楊姣正垂著眸,白淨的手指翻著手中的醫書。她聽到了我的聲響,視線轉移到了我身上。
我有些恍惚,那個夢就像是我曾經經歷過的一樣,而且夢境中那個被我喊“娘”的女子,不是衛琇。
我坐起身,體內原本滯澀的靈力似乎開始恢復,如同涓涓細流般沖刷著奇經八脈,我懸著的心放下了些。
“身體可還有哪裡不適?”楊姣神色認真地注視著我。
我這才將注意力放到她身上,“我是怎麼了?”
楊姣避開我的視線,站起身,將手中的醫書放在了桌案上,又拿著塊圖紋華麗的柄鏡遞給我。
我擰著眉,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伸手接過了鏡子。
我隨意地看了眼,沒看出甚麼門道,除了臉色蒼白了些。
“你給我鏡子幹甚麼?”說著,我把它丟在了一旁,打算起身。
卻沒想到,楊姣按住了我的手,然後將它重新移到了我的面前。手背灼熱,她在輸送著靈力,給這塊鏡子。
然後畫面就發生了變化,我對上鏡子裡那雙眼睛,我捏著鏡柄的手指緊了緊。
該怎麼形容?明明五官沒有改變,可整張臉的膚色變得呈現著不正常的青白,眼瞳彷彿浸染了濃墨,唇紅如血,鬼氣森森。
簡直比常年不見陽光,深埋在地穴裡的豔屍還要煞人。
“這是你五日前的樣子。”
聽聞楊姣有一法寶,可以窺得人過去的模樣,估計就是這塊鏡子。怪不得先前方歲歲等人用複雜的眼神打量著我,原來是被我嚇著了。
她靈力一收,鏡子裡面我又恢復了正常。
“五日?”我移開手中的鏡子,有些詫異地看向她。
“你昏迷了五日,並且,”楊姣的聲線緊繃,似乎在剋制著甚麼,“在這段時間,你脈搏微弱、四肢冰涼。”
她低喃道:“就像一具屍體。”
我直截了當地問她:“我的身體到底出了甚麼岔子?”
楊姣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我皺眉,號稱醫修聖手的楊姣會不知道?
忽然間,她朝我走了兩步,神情隱晦,又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
我將質疑她的話嚥了下去,直接翻身下了床,“你不知道就算了。”我朝外走去。
“等等。”她叫住了我,我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帶你出去。”說罷,她就推開了門。
我跟著她出門時,抬手擋了擋刺眼的日光,適應過後發現這間屋子正對著庭院,院子裡擺放著各種花花草草,這個地方不是淩水堂,更像是一處私人住所。
楊姣似乎知道我在想些甚麼,她背對著我,聲音從前方傳來。
“這裡是我的住處。”
真難為向來寡言的她還願意解釋一句給我聽,我隨手扯了扯探進廊廡的枝條,邊走邊打量著它,的確是普通的枝條。
這樣想著,突然回憶起當初我不小心將楊姣心愛的植株當成普通的雜草隨意踐踏過的事。
我一直都記得向來沉穩的她當時那副天都要塌下來的樣子。那時的我心想,不就是一顆草嗎?有甚麼大不了的。
後來我聽說那是她在千里之外的岑山山中風餐露宿了整整一年才挖到的罕見植株時,我心裡居然難得的有些不痛快。
衛琇讓我去向她道歉,由於好面子,我拒絕了,甚至再也沒有踏足過三臺峰。
直到我聽到有人因為這事在背地裡說我“無知”,我氣不過,找人把罵我的人打了一頓後,直接揹著一個包袱,騎著靈鶴就朝岑山飛去。
不就是一顆草嗎?我還她便是。
當時胸口憋悶許久的鬱氣,似乎因為這一個決定,消散了許多。
只是,當時才十二三歲的我不知道岑山在哪,從小被馴養在太疏宗的靈鶴更不知道岑山的位置。
一時衝動的後果就是我徹底迷了路。
我直接降落在了一個偏僻的小鎮上,想找個人問路。只是沒想到,我一出現在他們面前,周圍的人就烏泱泱地跪了一地,朝著我叩首,嘴裡念著“仙長在上……”。
這是把我當仙人了?
我從未見過這種陣仗,玩心一起,雙手負在身後,壓低聲線道:“起身吧。”
他們垂著頭面面相覷,沒有人動作。
我便隨手施展了一個最基礎的移物術將一個小孩拖了起來。我面上輕鬆,負在身後的手卻捏緊成拳,這小屁孩為甚麼這麼重?
“咦。”那小孩叫了聲。
周圍人也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紛紛發出驚歎聲。
我有些忘乎所以,這是在宗門墊底的我從未享受過的待遇。
接著,回憶著看過的話本,故作玄虛道:“難道都想讓本座將你們扶起來嗎?”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人們迅速爬了起來,我捂唇笑出聲。我忘了一開始的目的,開始顯擺著自己的法術。
只是後來事態似乎有些不受我控制。
他們圍著我,七嘴八舌地問他們生活的瑣事。
比如“家裡的雞甚麼時候下蛋?”這類問題。
我開始有些煩躁,想要從人群中出去,我不想玩了。
“讓開。”
他們似乎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依舊圍得水洩不通。直到有一個人踩到了我,我再也忍不下去,皺著眉用力將他推開,“別碰我。”
他是沒有修煉過的普通人,直接帶著他周圍的兩人一起跌坐到了地上。
一時間鴉雀無聲,他們所有人慾說出口的話都停在了嘴邊。
片刻後,右手邊有個男子指著我說:“你、你根本就不是仙人,仙人仁善,不會對凡人動手的。”
周圍有人開始附和:“是啊。”
又有人說了句,“可她不是仙人,那她怎麼會騎著仙鶴從天而降呢?”
“那是妖術吧。”有人弱弱地說了句。
所有人大驚失色,後退了半步,“妖?”
真是一群蠢貨,我乾脆順著他們的話演下去。
“哼,被你們發現了。沒錯,我就是專門下山來吃人的。”我掃視著他們,惡狠狠地說道,“讓我看看,先吃誰好呢?”
人群頓時一鬨而散,彷彿他們的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跑的一個比一個快。
真該讓那些說我無知的人看看這群人的樣子,讓他們明白誰才是真正的無知。
我轉頭看到一旁正在垂著腦袋理毛的靈鶴,才想起來我還有路沒問。
只是,我看著當前空無一人的街道,心底有些煩躁。
“施主。”
猶如珠落玉盤般動聽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如今的我已經記不清那和尚的長相了,只記得他穿著灰色的僧衣,腕間別著佛珠,年歲估計與我差不多大。
但談吐異常老成。
之後,我就在他的指點下前往了岑山,分別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頎長的背影,他步伐沉穩,行走間的風帶起他的袍角,氣度非凡。
我到岑山山腳時,騎著靈鶴直接朝著半山腰飛去,然後拿出醫書,開始對照著找那岑溪草。
我想,楊姣要花一年時間才找到的東西,我要是花個幾天就找到了,那我回宗門一定要好好炫耀一番,然後再把那草丟到楊姣的面前,不就是一株破草嗎,有甚麼可稀罕的。
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就找到岑溪草,就連一日都還沒過去。
而且它就躺在顯眼的山路中間,簡直就像特意等著我來一樣。當時的我沒想太多,直接衝上前將它撿起來,帶回了太疏宗。
我前腳剛回,後腳就聽到衛琇出任務回來的訊息,原本因為私自下山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頓時就消失得一乾二淨,衛琇應該是不會發現的。
我將岑溪草扔到楊姣面前的時候,她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我眼神輕蔑,朝著她揚了揚下巴:“我不到一日就找到了,比你厲害吧。”
她愣怔了片刻,臉上神情有些古怪,隨後她似乎忍不住了,笑出聲來。
沒有我厲害的人還笑話我?
我惱怒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就轉身離開了三臺峰,當時決定以後我再也不會和她說話了。
之後偶然間我才得知,楊姣當初是挖了兩株岑溪草回來,一株在她那,而另一株,她送給了衛琇。
我玩著手中的枝條,突然想起來方才在窗臺看到的那株被精心照料著的岑溪草,才發覺她至今都沒有將它拿來入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