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澤取出一副巨大的墨鏡戴上。
藏起半張俊臉之後,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微服出遊的大明星。
他啟動引擎,星空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滑了出去,一掠掠上半空。
雲悠悠感覺就像在坐雲霄飛車, 心臟“咻”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聞澤敲了下光屏:“S級洗浴中心。”
很快, 系統給出反饋――綠林星只有一家A級浴所。
“嘖。”
他瞄了一眼她那身快要和她融為一體的汙漬,容忍了浴所的檔次。
十分鐘之後, 雲悠悠被聞澤帶進了一個竹製的浴間。
這裡環境十分可疑,洗浴竹室的門一碰就開, 根本鎖不住, 裡間和外間都放了幾張大得出奇的軟竹床……
見她站著不動, 烏黑的眼睛裡寫滿了警惕, 聞澤不耐煩地輕嘖一聲:“誰看你這小屁孩。注意點, 別摔了要我救――那可說不清是誰佔誰便宜。”
“……”雲悠悠抿抿唇,進入大竹間。
她才不會摔!才不要他救!
“譁――譁――譁――”
四面八方湧出熱騰騰的清潔噴霧,把她整個罩了起來。
感覺飄飄然,舒服極了。
竹浴中能見度基本上為零, 給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五分鐘之後,她把小髒裙簌簌脫下來,扔到髒衣竹筐裡, 少女的身軀包裹在仙境般的清潔熱霧中。
‘小屁孩?’
營養液雖然味道不好, 但這種人工合成的食物富含充足的營養,非常促進發育。深藍帝國的公民在十四歲左右生理發育就會成熟,達到營養液問世之前十八、九歲的水準。
所以她看著小隻並不是因為她沒有發育, 而是因為發育過後還是這麼小隻。
她悄悄低頭看了看自己。
玲瓏精緻, 十分美麗。才不是小屁孩。
汙垢一點一點徹底離開了她, 每一個毛孔都清爽得想要尖叫,頭髮也變得絲絲分明。
“好舒服啊~”
噴霧結束之後, 雲悠悠換上新的小白裙,悄悄走出大竹間。
聞澤坐在竹椅上處理公文,背影寫滿了不屑一顧。
“我好了。”
他起身,回眸,視線微微一頓。
就像把白瓷器從土裡挖出來衝乾淨一樣,汙泥褪去,露出耀眼瓷白。
他忽然記起很多年前,父親不是故作高深的樣子,母親的眉心也沒有出現豎紋。每次會面,母親總會安排在陽光下的花園,在玻璃桌上擺滿精美小食。
她笑著對父親說:“我們聞澤哪裡都好,就是長得太俊了,配哪家的姑娘他都吃虧。”
父親搖頭:“可惜西蒙沒有妹妹。林德家基因好,出瑪琳這樣的大美人。”
“為老不尊!”母親板下臉,眼睛卻飛著笑意。
聞澤打斷回憶,挑了挑眉。
西蒙這不就有妹妹了麼。
他把雙手插進褲兜,矜貴傲慢地偏了偏臉:“走吧。”
率領小屁孩離開洗浴中心,前往用餐地。
登上星空車,她身上清新的自然香氣立刻充斥了整個狹窄的空間。
“想吃甚麼?”他鬆鬆轉著操縱盤,漫不經心地問她。
她很小心地確認:“甚麼都可以嗎?”
“嗯。”
她的手指悄悄揪住了裙邊,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勇敢地開口:“我想吃煎蛋!”
聞澤:“……”
見他沒反應,雲悠悠不禁有些忐忑。
“不行嗎?”她問。
他動了動眉尾:“……行。”
星空車斜斜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離開洗浴中心。
聞澤調出地圖,扒拉了幾下,眉頭越皺越緊。
一家像樣的餐廳都沒有。
“那裡,那裡。”雲悠悠指向綠林大學旁邊的街道。
聞澤草草掃過一眼。那是一條混雜著餐廳、服裝店和遊戲中心的學生街,亂哄哄、髒兮兮,十分熱鬧。在首都星,早已沒有了這種“原始”的地界。
“再看看。”操縱桿一拉,星空車無情掠過。
繞了一圈又一圈,聞澤始終找不出一家他願意落腳的餐館。
“太髒。太亂。有油煙味。”
綠林主城中,每一家餐廳都被他一票否決。
雲悠悠憤怒地揪緊了新白裙的裙邊:“我不嫌髒,不嫌亂!我就喜歡油煙味!”
他偏頭看她,見她眼眶紅紅,嘴巴扁扁。
“行行行。”他單手撥過操縱盤,把星空車停向街邊的手推車小鋪。
下了車,雲悠悠激動地盯住黑乎乎的鐵煎鍋:“三隻煎蛋!”
“哎!”
胖胖的店家在圍裙上面擦了擦雙手,薅過三隻蛋,啪啪啪敲開,把流體狀的蛋黃和蛋清甩到沾了油的煎鍋上。
“嗤――”
聞澤:“……”
他皺眉上前:“不符合安全衛生標準。”
雲悠悠:“……”
胖店家:“……”
綠林的店鋪不是都這樣嗎,這一看就是首都星來的大少爺,吃個路邊攤還要嫌七嫌八。
聞澤很認真地指點江山:“蛋要先煮熟。”
胖店家:“???”
雲悠悠已經聞到了焦香,她果斷把聞澤拱開,衝著店家彎起眼睛:“您別理他!他根本不懂做菜!”
半分鐘之後,雲悠悠吃到了脆香撲鼻、淌著溏心的美味煎蛋。
*
吃過煎蛋,聞澤把雲悠悠送往調查局。
他在她的衣襟上別了一枚細針。
“放心去,搞砸了聞澤哥給你善後。”他的聲線懶懶散散,抬手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勇敢前進。
雲悠悠揪著白裙,穿過街道,走進老舊的官方建築。
聞澤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調出光屏,透過她身上那枚監視針關注著裡面的情況。
只見女孩很禮貌地找到了負責偵緝暗巷殺手的調查官。
面對幾位紅臉白臉輪番上陣的調查員,她的語氣始終平平穩穩,撒起謊來字正腔圓,毫無破綻。
“……2月14日是我的生日,嗯,我出生日期是1318年2月14日。那天,小威給我買了一塊藍櫻桃蒸糕,我吃了蒸糕,穿過巷子,到綠林大學外面的廣場聽公開課。”
“……公開課的內容?記得啊,那天講課的導師是一位白鬍子老爺爺,他講的是計算機和網路的發展進化史。”
“……這幾天我在地下礦道,礦道里每天都有人失蹤,早就習慣了。嗯,我知道小威被殺害了,為甚麼不難過嗎?調查官,您如果在地下礦道生活過,那麼您也不會因為失去同伴而難過――我相信,對地下礦道的事情,您多多少少有所耳聞。”
她的回答帶著很明顯的西蒙烙印。這個發現讓聞澤有點心堵。
“……嗯嗯,如果我有任何線索,一定會第一時間與您聯絡。我衷心希望調查局能夠儘快找到那個為小威報仇的人,不管怎麼說,我對他十分感激。”
“嗯嗯,那我走了。”
她起身鞠躬,一點也不心虛,慢吞吞地走出調查局大門。
“小騙子。”聞澤摁掉光屏,視線從墨鏡上方飄出去,定在那朵柔弱小白花身上。
*
雲悠悠離開調查局,穿過街道。
她看見聞澤懶懶地倚著星空車,把帽沿和墨鏡壓得很低,垂著頭,不露出他那張打眼的臉,卻因為身材氣質以及星空車過於出眾,仍然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她催促他:“快點離開這裡。”
他不疾不徐,把墨鏡勾低了一些,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1318年2月14日出生?”他笑,“小屁孩。”
雲悠悠完全不想理他並把腦袋轉到了另外一邊。
一隻大手摁住了她的腦袋,把她擰回來。
她的黑髮又香又軟,手感好極了,他忍不住在她的腦袋上來回揉了好幾把。
雲悠悠:“!”
他彎起了可惡的笑眼:“聞澤哥明年趕回來給你慶生。”
“才不……”
“給你帶最好的慕斯蛋糕。”
她低低嘀咕:“才不要你給我過生日,才不想吃蛋糕……”
聲音小得如同蚊子嗡嗡,確保他完全聽不清她在說甚麼。
“就這麼說定了,等我回。”他把她烏黑柔順的頭髮揉成了鳥巢。
*
聞澤當天就走了。
雲悠悠恨不得拎一串鞭炮從窗戶扔下去,慶祝討厭鬼滾蛋。
“不喜歡聞澤?”林思明笑著望向她。
“嗯嗯!”她把腦袋點得斬釘截鐵。
“阿澤其實人很好。”他溫柔地用鎖鏈扣好她的腳踝,然後坐到計算機面前,匯入一個奇怪的、號碼全是“**”的聯絡人。
沒有了討厭鬼聞澤,屋子裡突然就冷清了,只有撥號聲冷冰冰地迴盪。
幾秒鐘之後,對方接起了通訊。
“研究有進展?”對面依舊是那個虛假的電子音。
“聞澤來找我了。”林思明用寡淡的語氣說道。
對面吸了一口氣,旋即帶上怒氣:“你太大意了!為甚麼要直呼那個名字,你不知道資訊保安中心會捕捉關鍵詞麼。”
“單提一個名字,不至於。”林思明笑了笑,“你知道他有多少迷弟迷妹,他們每天會提100遍他的名字。我要提醒你的是,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讓你的人接近這裡半步,你不會想承擔被他發現的後果。”
對面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更冷的音調說:“我沒有能力下手。他信得過你,你來除掉他。”
雲悠悠心跳停滯,睜大了眼睛。
林思明沒有說話。他撿起了手邊那臺屬於雲悠悠的二手老舊光腦,看了看聞澤給她傳送的近地空間圖片――從軌道上看,綠林星的月衛就像一隻圓潤的明亮胖星星。
林思明有片刻失神。
“他必須死。”對面冷冰冰地說,“別心軟,別忘記自己揹負著甚麼,你父親在地下看著你,容不得一絲差池。”
“我知道。”林思明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雲悠悠一眼,“他明年春天還會回來,我會動手。”
雲悠悠:“!”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開始打鼓,越打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