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一點點下沉, 金黃的光芒灑在別墅灰白的板壁上，像一幅老舊的油畫。
一番烏煙瘴氣的討論之後，林思明和聞澤敲定了計劃――如果雲悠悠能捱過傍晚的話, 聞澤明天就帶她出去洗乾淨、換身衣服, 然後送她到調查局錄口供。
“你確定這小屁孩不會說漏嘴？”聞澤淡淡瞥了雲悠悠一眼。
雲悠悠抿住唇，不看他。
她知道林思明哥哥瞞著聞澤, 不讓他知道催眠的事情――她當然不會出賣哥哥！
林思明勾著頭笑了笑：“萬一出了紕漏，不是還有你嗎, 老朋友。”
聞澤拉平了唇角, 沒有洩露愉悅的心情：“呵, 利用我辦事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待我凱旋, 會好生安排你的事情, 休想脫離我的控制。”
林思明笑得溫和縱容：“隨你。”
聞澤輕輕挑眉，滿意地點點頭：“你要用計算機麼。”
“當然。”
於是聞澤大壞蛋心安理得地離開藤椅，坐到雲悠悠邊上，毫不客氣地把她擠到了牆根。
雲悠悠：“……”好氣哦。
他調出了一個遊戲介面, 一顆呆萌的胖星星追著小小的骷髏頭，把它們一個接一個消滅在肚子裡。
“bling～bling～bling～”
雲悠悠：“……”
看起來好好玩！
胖星星吃東西打嗝的樣子好可愛！
聞澤睨她一眼，懶洋洋地把身體側向另一面, 背對著她, 不給她看。
‘我才不要看，我才不想玩！根本不想，一點兒都不想！’雲悠悠扁著嘴角, 忿忿地想。
十秒鐘之後……
“你不要影響哥哥工作。”她義正辭嚴地抗議, 並戳了戳聞澤的肩膀。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
又過了幾秒, 他慢條斯理轉個身，把光屏橫在兩個人中間。
光屏是全息立體投影, 可愛又兇殘的胖星星出現在雲悠悠面前，她忍不住抬起手指戳了戳它，給它增加一點前進的助力。
吃掉一隻骷髏頭之後，光屏上短暫地呈現出一小塊朦朧半透明的區域，視線可以穿過它，看到一部分模糊的聞澤――眼睛、鼻樑、似笑非笑的唇角、喉結或者大部分掩在制服下的鎖骨。
雲悠悠非常矜持地移開視線，一眼也不往半透明區域看。
隨著胖星星等級提升，它開始加速。
雲悠悠虛弱的身體有點跟不上游戲所需的反應速度，她只能加大了力氣去戳光屏。
手指穿過光屏，觸到另一個人的指尖。
脊背上忽然躥過一道電流，讓她頭皮發麻，觸電一樣縮回了手，身體整個藏進了星空被裡面，只露出兩隻驚恐的眼睛。
討厭鬼聞澤一定發現她在偷偷玩他的遊戲了！
她緊張地盯著那隻胖星星，過了一會兒，發現它的行動軌跡依舊高效利落，完全沒有受她“指擊”的影響。
“刷――刷――刷――”
胖星星吃得更胖了。
所以……聞澤討厭鬼玩得投入，沒發現她碰到了他？
雲悠悠眨了眨眼睛，繼續觀察。
幾分鐘之後，她壯著膽子把手從星空被裡面偷偷探出來，就像蝸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
她試探著，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胖星星。
“bling～”星星傻乎乎的胖臉上露出了憨笑。
雲悠悠也笑了起來，她很小心地控制著力道，只觸一點點，假裝自己在操縱這隻星星。
‘好好玩哦……’
忽然有一下，胖星星被戳成了扁星星，她還沒來得及發愣，只見一根染了淡藍光暈的冷白手指戳過光屏，觸到她的指尖，隨手往上方輕輕一挑。
他的手很大，兩個人的手指放在一起，她被襯成了又細又軟的白豆芽。
她手指一抖，頭皮瞬間麻炸：“……”
“西蒙，你這是甚麼生-化-武-器？”光屏對面傳來聞澤懶洋洋的聲音。
雲悠悠火速逃跑，把雙手埋進了星空被。
他、他忙著和哥哥說話，應該沒注意手指碰到了東西吧？
心臟跳得飛快。
“生物旋基B15強磁力走向圖。”林思明的聲音滿是無奈，“如果這是武器，那你滿基因裡都是武器。”
“我可真是求之不得。”聞澤笑了下，繼續戳他的胖星星。
*
兩次“親密觸碰”之後，雲悠悠不敢繼續造次了。
她按捺住自己貪玩的心，雙手互相監督，絕不踏出被子一步。
聞澤沒玩幾下就耐心耗盡，他收起光屏靠在床頭假寐，時不時開啟一條眼縫，瞄一眼腕錶上的時間。
雲悠悠昨天就發現了，這個人看著瘦瘦高高，其實身上有一層精瘦的硬肉，躺下來非常佔地方。他體溫高，存在感強，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他的氣場裡面，每一次呼吸都逃不開他的味道。
有這個危險且可疑的人在身邊，她就算閉上眼睛，眼前也不會浮起那條血色暗巷――都被他擠走了。
她可以很安穩地睡。
她迷茫地想：難道這就是綠林大學的教授講過的“兩害相權取其輕”嗎？
半睡半醒之間，感覺到身旁的聞澤撐起半邊身子，壓著嗓音問：“七點半還算傍晚嗎？”
他在問甚麼奇怪問題？雲悠悠好奇地豎了豎耳朵。
“沒發燒就沒事了。”林思明哥哥的聲音也放得很輕。
是在說她嗎？
下一秒鐘，一隻大手輕車熟路地覆上她的腦門。
“涼了。嘖。”聞澤發出失望的聲音，“我已經預見到無窮無盡的麻煩。”
林思明笑了笑：“你啊。”
雲悠悠繼續裝睡，心裡悶悶地想：哥哥真溫柔，聞澤真討厭。
“她的光腦被你沒收了？”聞澤閒閒地問。
“嗯。”林思明從口袋裡取出一臺老舊的二手光腦，拋給聞澤，“NP系列初代機，二手轉賣的時候刷掉了安全保護系統，誰都能用的裸機。我檢查過了，小姑娘平時沒甚麼空使用光腦，基本上只用計時功能。”
“這麼土。”聞澤嫌棄地說。
林思明笑了笑：“自幼沒了父母，一個人在地下礦道謀生。買光腦想必也是為了看時間，生怕趕不上回程的礦車，被拋在礦道里餓死吧。可憐的。”
“挺堅強。”聞澤淡淡地說。
雲悠悠覺得自己並不可憐。聞澤說“堅強”，卻突然擊中了她心中某個角落。
縮在星空被裡的身體輕輕一抖，眼眶發熱，湧起了濃濃的淚意。
幸好她閉著眼睛，別人看不出來。
聞澤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眉毛，語氣很淡，意味不明：“難怪白得像個小殭屍。”
雲悠悠：“……”突然就一點兒都不感動了，只想幹掉聞澤。
他把手收回去，摁開了她的光腦。
“連安全保護系統都不會裝的笨蛋。”他戳了幾下光屏，“卡死了，甚麼破機器。連個人ID都沒有嗎。”
雲悠悠：“……”
“她叫甚麼名字來著？”聞澤裝模作樣想了一想，“雲……悠悠？嗯，UU。頭像……呵，剛才的胖星星就挺合適。”
雲悠悠默默捏住了自己的拳頭。
她想，隨便他弄，等到光腦回到她手裡時，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記錄通通清除，讓他白費力氣！
“叮～”
“喂。”林思明發出不那麼真誠的抗議聲，“給人家申請ID加你自己，要不要臉了。”
聞澤發出可惡至極的哂笑：“想加我的人，從這裡能排到首都星，多她一個怎麼了。”
林思明憂鬱嘆息：“老畜生。”
“比你年輕。”
雲悠悠：“……”
等她拿回光腦，第一件事情就是刪了這傢伙！
微笑。
*
雲悠悠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她醒來時，看見聞澤坐在藤椅上，抱著臂，微眯著眼睛，盯著林思明的計算機一動不動。
側臉沐在自然光線下，肅白冷硬，若有所思，和平時那個不正經的傢伙判若兩人。
她剛一動，就被他察覺。
“帶你洗澡換衣服吃東西去調查局。”他撐了一把藤椅扶手，懶懶散散走向她，捉著她的肩膀把她提溜起來，像立竹竿一樣杵到地上。
腳踝上的鎖鏈不知道甚麼解開了。
她綿軟軟地踩著地面，沒走兩步，一臉不耐煩的聞澤彎下腰，抄起了她的膝彎。
對這個姿勢，雲悠悠很有陰影。
她快速提醒他：“注意門框，別碰到我的頭。”
聞澤：“……你看我很傻？”
話音沒落，他想到上一個碰了她腦袋的人應該是西蒙，頓時有些不爽。
但又不知道哪裡不爽。
走出別墅，雲悠悠看到了一臺非常漂亮的星空車。
流線的車身泛著很有科技感的銀白光芒，單看外觀就知道它很貴。
聞澤拉開車門，把她抱上副座。
“……”
身體太小，完全不適配開闊的座椅。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替她調節椅背的弧度，再將整個座椅前移，給她圈出了一塊安全舒適的小空間。
上下看看，還算滿意。
他摔上車門，繞進駕駛位，落坐。
偏頭一看，她小小的身體窩在他身邊，感覺十分良好。
這個位置從來沒有人坐過，看著她坐在上面的樣子，他覺得它再也不會適合別的任何人。
“我的副座不載人。”他矜傲地淡笑著說，“倘若將來你還有機會坐我的星空車，你會發現完全不需要調整座椅。”
雲悠悠迷茫地看著他：“……甚麼？”
聞澤握在操作盤上的大手微微一僵。
大意了，一時嘴快，說了不該說的心裡話，這小屁孩怕是要得意到尾巴翹上天。
他輕輕咳了一聲，淡定無比地開口：“我是說，小屁孩再過三年也長不高。”
雲悠悠：“？？？！！！”
氣炸了！氣成河豚！氣成胖星星！
她睜圓了眼睛，憤怒反擊：“你再過七年也娶不到媳婦！”
給他加倍，再加一！
聞澤：“……”
半晌，他用食指輕輕叩了叩操作盤，眼風輕飄飄斜她：“想要聞澤哥等你長大？行。”
雲悠悠：“？？？”
他挑眉，笑：“閉眼，做夢。”
雲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