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悠悠的心緒安定下來之後, 立刻察覺到此刻處境多麼危險。
懸在鐵架橋另一面的九宮格監視螢幕顯示,鐵質大門已經被蟲族強行撬開了寬達30厘米的縫隙,卡嵌在兩扇大門之間的鐵齒扭曲成了麻花, 翅邊、複眼、前鉗尖端甚至尾翹都從夾縫中擠了進來, 從內部望去, 就像一大堆破碎錯亂的殘肢組成了蠕動的巨大行屍。
雲悠悠看得頭皮發麻, 視線轉向外部監視器,看到基地外面擠來了更多的蟲,它們密密麻麻從礦道和電梯井湧出來,一隻接一隻堆疊在了鐵門上。
監控無聲, 靜默帶來了更加強烈的恐懼。
三個人快速奔跑, 穿過一處處車間和鐵架橋, 衝進鐵門後方的空曠大車間。
車間裡迴盪著讓人酸掉牙齒的恐怖怪聲,那是蟲族把無數節肢伸進門縫中摩擦擠壓,再混合上黏液而發出的聲音。一些蟲肢被生生擠斷,順著門縫掉落進來, 在地上的黏液中無意識地彈跳……裡面甚至還有一隻複眼。
劇烈運動讓雲悠悠兩眼發黑, 看見這樣的場面,胸腔更是悶到反胃。
聞澤用自身許可權刷開車門, 推著她坐進前艙。
發現活人之後,夾在門縫裡的蟲群立刻爆發出猛烈的騷動, 它們瘋狂向著門內擠壓,把厚重的鐵門弄出“kongkongkong”的悶震聲,連帶整個大車間都在隱隱搖晃。
萬幸的是暫時沒有出現會扒門的高階成蟲。
老加爾跳上後艙, 繃著爬滿雞皮疙瘩的腮幫子, 怪聲怪氣地嘶叫:“真他孃的像維恩喪屍!”
聞澤動作依舊沉穩, 上車的姿態與平時登車沒有絲毫區別。
他落入操作位, 切換能源系統。
“3分鐘。”他偏過臉看看雲悠悠,“很快。”
她虛弱地癱在座椅上,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喘著氣,努力衝他露出微笑:“嗯嗯!”
“嘎——咔咔——咔!”
鐵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門後的手閥也發出了恐怖的摩擦聲。
“不好!”老加爾怪叫。
蟲群擠壓的“千斤”之力,透過複雜的齒輪槓桿,撥動了手閥那個“四兩”。
只見大門左後方的鐵質大手閥一格一格向後推靠。
它就是扣鎖住大門不讓它向兩旁滑開的關鍵阻礙,只要手閥一崩,鐵門瞬間就會失守。
身處槓桿短端的蟲群,憑藉自身龐大的力量生生撬動了長端的手閥。
“來不及……”老加爾嘴裡下意識地冒出一串嘰哩咕嚕的髒話,一對淺黃的眼珠子直勾勾瞪出眼眶。
雲悠悠看了一眼光屏上的讀條。
距離系統載入完畢還需要2分多鐘。
此刻蟲群目標明確,不會像在巢穴中那樣只是試探地撥弄這架星空礦車,而是會直接揮動利鉗,拆掉它的硬殼,剝出裡面鮮嫩的細肉來啃嚼。
“嘎咔!”無人操作的手閥再次向後方卡過一格。
門縫間的大鐵齒向內收縮,崩盤只在一瞬間。
陳年積塵從門頂簌簌掉落,更多的蟲肢擠進門縫,像地獄裡面伸出來的黑暗水草。
“娘、孃的……”老加爾的額頭和手臂同時迸出青筋,太陽穴鼓起老高,“老子當初就知道,照顧小拖油瓶的活計絕對沒好事……噢,錢都收了……加爾可是整個帝國最有信譽的人,遠遠勝過那些虛偽惡臭的政客……”
雲悠悠感覺到後背刮過涼風。
她回頭一看,只見老加爾推開了後艙艙門,把一隻腳邁下星空礦車。
“老加爾!”
“臭小鬼,”紅鬍子擺了個抽雪茄的手勢,“拿錢就要辦事,這是規矩!”
他揚了揚手臂,讓髒得結板的紅襯衫袖口往上縮了三寸,然後優雅地扔掉手中不存在的雪茄,嘭一下甩緊車門,然後迎著擠進門縫的蟲群,大步奔跑過去。
“呀呼!”
虎背熊腰的小老頭衝到門後,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到了手閥上。
“咔——咔咔!”扭曲的鐵齒卡在了原位,紅鬍子抵住槓桿,維持平衡。
門縫中擠出來的蟲肢瘋狂拍擊他身前的鐵門,從他頭頂呼來呼去,四濺的黏液糊了他滿頭。
他嗷嗷哇哇地尖聲怪叫著,幾次試圖扔掉手閥跑路,但最終還是牢牢把雙腳釘在那裡。
他的臉龐漲得通紅,和他的鬍鬚一樣紅。
雲悠悠屏住呼吸,雙手無意識地掐緊了掌心。從中控室跑到這裡,她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兩分多鐘還不夠她挪到老加爾那裡去幫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聞澤探出手臂,推開了後艙門。
“會帶他走。”他平靜地說。
如果這個老人可以撐到星空車啟動。
揪心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這三分鐘與上次的三分鐘相比,長得超過了一個世紀。
發現門後的老加爾,蟲群變得更加瘋狂。
“哐轟——”
“哐轟——”
整個世界都在震盪,老加爾的身軀就像一塊紅色的小礁石,屹立在風暴之下。
雲悠悠聲音微哽:“雖然您貪財、脾氣壞、喜歡亂罵人、知道自己錯了也從不道歉,但是您的品格實在令人敬佩。”
在她的記憶中,這個老頭和“好人”根本不沾一點邊,不過在他衝向蟲群的那一瞬間,她對他徹底改觀。
她緊張得掐住了手掌,身體微微顫抖,流下冷汗。
“綠林的人也聊維恩喪屍嗎?”聞澤幫助她轉移注意力。
“……嗯?甚麼?”
她緩緩回神,想起剛才老加爾似乎的確提過這個,他說蟲子擠在門縫的樣子就像喪屍。
她搖了搖頭:“我沒聽說。不過維恩聽起來很耳熟。”
“維恩生化,巴頓公司的前身,第五軍團今日的駐地。”聞澤的語氣很淡,讓她有一種正在聽歷史書籍的感覺。
雲悠悠想起來了,她和白英乘坐的那些老舊的運輸車上刷著脫漆的“維恩生化”字樣。
她只知道那是一個在二十多年前發生過嚴重生產事故的製藥集團,出事之後,富豪維恩的小嬌妻莎麗曼·巴頓改嫁給了覃上將的副手袁文華,維恩集團留下的遺產被她補貼給了自己的弟弟巴頓男爵,創辦了那間涉嫌殺嬰及人體實驗的暗黑公司。
“真是……喪屍嗎?”雲悠悠小心地確認了一下這個只有影片裡才會出現的名詞。
聞澤下了一個比較謹慎的定義:“一種讓人喪失理智,舉止與野獸無異並瘋狂渴求腦髓的傳染性疾病。當然,新聞不會這麼報道。”
他曲起手指叩了下操作盤,淡笑:“如果當年處理此事的執政官是我,那麼外界不會有喪屍傳聞,也不會流出任何影片。”
雲悠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您還挺驕傲。”
聞澤輕笑。
“嗡——”光屏淌過穩固的藍光。
量子態連線成功!
雲悠悠望向鐵門後方,只見老加爾仍在吃力地抵著手閥槓桿與蟲群角力,他憋著勁兒,不再亂吼亂叫。
蟲群像海嘯,衝擊著這塊微微震動的小礁石。
聞澤發動星空車。
雲悠悠不禁把心臟稍稍安放回原位,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如果您能成功說服老加爾,讓他相信並沒有甚麼維恩喪屍的話,我就相信您能夠做好完美公關。”
聞澤輕笑,單手拉動操縱桿,另一隻手啟用武器系統。
星空車化身流星,平滑流暢地掠向鐵門。
“老加爾!”雲悠悠放開了自己的小嗓子,“我們來接你啦!”
紅鬍子幅度很小地偏了偏腦袋。
“唰——”
車身穩穩甩過半道弧線,敞開的後艙門正正落在老加爾身邊。
但他卻沒有動。
“快上……”雲悠悠的聲音卡在了胸腔。
她看見那蓬紅色的鬍鬚紅得更加鮮豔,紅襯衫變成了深紅,老頭視線渙散,抬起臉,很緩慢地揚了揚下巴,吐出微弱氣音和四濺的小血花:“告訴別人……加爾,是帝國最有信用的人物。”
雲悠悠瞳仁震顫,望向他的身軀。
只見鐵質手閥深深嵌進了他的胸腔,穿透肺部,將後背的襯衫頂起了一個小小的三角。
他抬起一隻手,輕輕揮了下:“滾、滾蛋!”
強撐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去,老人頭顱一低,帶著那蓬大鬍鬚,深深垂到胸口。
“轟——”
蟲潮再一次撞擊門縫,“咔咔”作響的手閥帶著老加爾徹底失去力量的身軀,一格一格向後移動。
他死了。
“嘎——吱——”
更多的蟲肢擠進兩扇鐵門中間,密密挨挨在前方攢動。
聞澤忽然推門下車。
雲悠悠吃驚:“殿下?”
“攻擊模式與機甲大致相同。”
話音猶在,他已離開星空車,繞到了老加爾身後,橫臂攬住老人的屍身,將他從鐵閥上面拖下來。
“嘎——”鐵門被撞開了更大的口子。
雲悠悠屏息凝神,操縱能源炮,對準正在洞開的大門。
她的餘光能夠看見聞澤。
他的動作非常利落,但是對待那具已經沒有知覺的屍身,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她的眼眶裡湧上淚水,不僅是因為悲傷,還有一種與人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情意。
第一波凝成團的蟲子擠進來了!
雲悠悠的心緒徹底沉靜,她抿緊雙唇,對準蟲群入侵的節點開始點射!
粉碎的蟲肢像暴雨落下。
她冷靜地調轉能源炮,將撲向聞澤的漏網之蟲一隻一隻擊落。
老加爾的屍身離開手閥之後,阻礙徹底消失,兩扇鐵門在蟲群的衝擊之下轟隆滑開。
雲悠悠不敢呼吸,心跳也彷彿停滯。
她死死盯住狂風暴雨下方的聞澤,將那些撲向他、砸向他的蟲子全部轟碎。
‘快,殿下,快……’
因為過度緊張,她的手指隱隱開始痙攣,冷汗流進眼睛火辣辣地疼痛,她卻不敢眨眼。
一隻漏網之蟲撞到了車頂上——“砰!”
她的心臟呼地懸到喉嚨口!
幾乎同一時間,聞澤半摟半推,將老加爾送進了後艙。
他長腿一跨,利落地掠進車艙,反手摔上了後艙門,然後翻過座椅,落入操作位。
那一瞬間,雲悠悠有種錯覺,歸位的不是聞澤,而是她胸腔裡面那顆心。
聞澤操縱星空車,斜斜飛離了蟲潮撲下來的位置。
雲悠悠緩了幾口氣,怔怔回頭,望向躺在後艙的老加爾。
霸道礦主的面容十分安詳。
“殿下,”她收回視線,輕聲對聞澤說,“您太冒險了。”
“說過帶他走。”聞澤語氣平淡,“答應的事,我會做到。”
她看向他的側臉。溫和的表情之下,是靜若深海的極致堅毅。
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刻,她忽然想要親吻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