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聚會是四年前的事情。
雲悠悠跟在林思明身邊, 他走一步，她也走一步，手指一直攥著他的衣角。
他也輕輕牽著她的袖子, 給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有一個笑得古怪的女同學走過來向雲悠悠敬酒, 她掐著兩杯劣質紅酒, 說是代替身在遠方的小師妹敬林思明的女朋友。
雲悠悠沒有喝過酒，她不太好意思拒絕他的同學, 於是為難地看著他：“哥哥……”
他接過那杯酒，替她喝下：“抱歉，她還未成年, 不能飲酒。”
敬酒的女同學有些錯愕：“未成年……厲害厲害。”
雲悠悠趕緊把小身板儘量立直：“再過半年我就滿十八歲了！”
等到女同學走開之後，哥哥嚴肅地叮囑她：“成年了也不可以亂喝酒。”
“嗯嗯！”
那天，她很努力想要融入哥哥的圈子，但是受她連累，哥哥和同窗們似乎也融不到一塊兒去。
最終他和她變成了孤零零兩隻。
她對他說抱歉。她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樣，從前她生活在地下，終年見不到陽光, 如今也只是一塊從地下挪到了地表的苔蘚，並且……有病。
“不是你的錯。”哥哥告訴她, “是他們不懂美。”
“哦……”
她看著聚會上的青年男女, 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納悶——被哥哥給予過高評價的張三揚, 看起來似乎和別人也沒甚麼不同呢。
*
“哥哥，”雲悠悠把思緒從回憶中抽離，操縱機甲穿過灰色的厚重雲層, “我來了！”
她曾在危險的地下礦道里面生存了十多年。那是她的大腦飛速發育的年齡段, 每一次神經元進化, 都只和生存相關。
避開危險, 找到安全路徑，是她刻進了基因的本能。
她發射了一枚能源炮彈，短暫地把蟲群的注意力吸引到操場下方的塌陷區域，然後飛快降落在教學樓夾角附近，揮著鐳射劍無聲騰挪，把視野中的蟲族全部清理乾淨。
擊殺腹部帶著黑色條紋的蟲子之後，她沒忘記使用機甲的“打卡”功能對著它“滴”一下，收集它的資訊，換取功勳和星幣——希望哥哥回來的時候，她身上的鉅債能夠稍微鬆動一點，從85萬星幣變成84這樣。
打完卡之後，她估了估蟲群圍過來的速度，抿住唇，調出威力最強也最難用的波動射線，用它切割地面。
“轟——咔咔咔！”
動靜很大。
雖然波動射線切割地板就像用鋒利的刀子切奶油一樣容易，但是那些破碎的“硬奶油”在斷裂墜落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將周圍的蟲子全部啟用！
有一瞬間，雲悠悠以為大地活了過來。
就像海嘯生成時的景象一樣，四面八方都有波峰隆起，逐漸匯成鋪天蓋地的滾滾洪流，向著發出巨大動靜的地點湧來。
壓力和腥風先一步抵達。
這種感覺是虛擬訓練無法模擬的。雲悠悠感覺自己身上每一個細胞都被啟用，它們發出無聲的尖叫，讓她逃。同時，身體又像陷進沼澤，變得極度遲緩。
她必須忤逆流淌在血液之中的恐懼本能，才能讓自己站在原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蟲嘯越來越近……
翼翅扇動的聲音匯成了風暴，密密麻麻交疊的蟲軀讓人寒毛直立，後背湧動著冷熱交織的電流。
她緊緊抿住唇，壓住機械臂上的波動射線槍，拼命向著地底切割。
漩渦向著中心匯聚，小小的孤島即將被吞噬，成為蟲子的汪洋大海。
雲悠悠知道，一旦被這種規模的蟲潮徹底合圍的話，沒有人能夠從中逃脫。
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感官變得極其敏銳，波動射線探到的地方，就像覆上了她自身的五感。直覺牽引著她，向下、向前、移動、移動……
“噗。”
微妙的輕鬆感傳回，她打通了甚麼地方。
身後，一股飛得最快的蟲浪已經劈頭蓋臉轟砸了下來！
雲悠悠手臂旋轉，完成切割。
在山巒般的蟲嘯轟沒這座最後的孤島之前，她堪堪擦著漩渦的合圍的邊緣飛掠起來，一隻只利鉗交錯成密繭，幾乎貼著她舞動，她急速向上，掠過陡峭至極的蟲嘯巨壁！
難以言喻的壓力和阻力，令整臺機甲高頻顫動。
她回手，向著切割點發射出一枚巨大的藍色能源炮。
“轟——”
四面合圍的蟲潮剛撞了個暈頭轉向，就被這枚從天而降的炮彈正正轟中！
氣浪爆開，斷裂的蟲肢就像鞭炮粉碎時炸開的紙屑一樣，噼裡啪啦摔向四周。
衝擊波二次席捲，遍地開花。
藉著巨大的混亂和氣浪，雲悠悠飛速騰挪，衝向被地底蟲群撕成殘破骨架子的實驗大樓。
遍地粘液中糊滿了玻璃碎片，廢墟下方，一條幽黑的橢圓孔洞斜插地底，裡面不斷湧出被驚動的蟲。
雲悠悠雙唇緊抿，握住鐳射劍，一掠而下！
*
“她衝進去了！”觀測到地表動靜之後，隱形戰艦主控室裡發出一陣驚呼。
病美男覃飛沿軟綿綿地歪在一把控制椅裡，虛弱地擺手：“她說不用救她。”
看著監控器裡面翻湧的蟲潮，艦長感到一陣無力：“就這情形，去多少人都是送命——根本沒救！”
“倒也未必。”韓詹尼推了推金絲眼鏡，微笑，“不覺得她的行動很有章法嗎？看，她在教學樓下製造的動靜很成功，現在那裡還在坍塌，連鎖反應明顯，並沒有太多蟲子注意到她進入了實驗室的地下通道。她很冷靜，調虎離山之計用得非常棒！”
艦長問：“那我們準備支援？”
韓詹尼沉吟一瞬，揚起雙手拍了拍：“到指揮室開個會，制定詳細接應策略，集思廣益，都來。”
覃飛沿下意識坐直了一點，剛想開口說甚麼，忽然記起雲悠悠曾交待過，不要干擾韓詹尼任何行動。
“嗯？”小少爺吊兒郎當、慢騰騰起身，甩著胳膊跟在最後。
進入指揮室之後，覃飛沿發現連線主控室的牆壁是一面單向屏。從這裡看主控室，完全沒有任何障礙。
韓詹尼低醇嚴肅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徐徐迴盪在戰艦中。
“如果雲悠悠順利從地下實驗室救出兩名疑似倖存者的話，在她原路返回的同時，我們著手接應。第一……”
覃飛沿把自己的目光化成了兩束火焰，牢牢盯著這個偽君子，想要知道他打算如何公然謀害雲悠悠。
遺憾的是，盯了半天卻發現韓詹尼的計劃非常有條理，完全具備可行性。只要雲悠悠能把人救出來，成功接回她們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至少得有七八成！
這不科學啊！太特麼不科學了！
思來想去，覃小少爺只發現了一個不算破綻的破綻——韓詹尼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句現在是誘蟲劑的免疫期。
不過他並不是經常上戰場計程車兵，忽略了這件事情也很正常。
小少爺有心提點他一句，但想到雲悠悠的交待，又重新閉緊了嘴巴。
韓詹尼結束了發言：“……這只是我的想法，各位請暢所欲言。我有種直覺，地下很快就會傳來好訊息。”
覃飛沿：“？？？”
為甚麼這個衣冠禽獸看起來那麼真誠啊啊啊！
艦長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我沒有需要補充的，你們呢？”
“韓組長的計劃已經很完備了，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一名年紀比較大，看起來很有經驗的艦隊長官表示認可。
覃飛沿滿頭霧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他現在的感覺就是進了狼窩，而這些狼個個都披著羊皮，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
就在這時，只見一道窈窕的身影飛快地鑽進了隔壁主控室。
她警惕地環視四周，發現主控室中一個人也沒有之後，迅速從衣兜取出手套戴上，疾步走上中控臺。
透過單向螢幕牆，指揮室中每個人都把她的行動看得清清楚楚。
韓詹尼怔怔張開嘴巴，像是一時忘記說話。
覃飛沿下意識滾了滾喉結，彷彿想到了甚麼，但是大腦卻處於空白狀態。
在無數道錯愕目光的注視下，只見林瑤無比果斷地抬起手，鎖定實驗樓廢墟中向下的通道，點選發射誘蟲劑！
她眯起眼睛，臉上露出一抹堪稱惡毒的微笑。
眾人整整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
在反應最快的艦隊成員衝向門口之前，林瑤邁著輕盈迅捷的步子，飛一樣離開了隔壁主控室。
作戰指揮室加了一道鎖。
等到指揮室中的各路人馬衝進主控室時，監控畫面上已經騰起了巨大的紫色蘑菇雲。
艦長震驚地望向韓詹尼：“林博……林瑤她在殺人！”
韓詹尼的表情比艦長更加震驚：“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覃飛沿覺得自己的腦袋一下被劈成了兩片。一片被電光照得無比雪亮，另一片仍然處於混沌狀態。
林瑤為甚麼要這麼做？這不就是昨天韓詹尼手把手教會她的嗎？
噢，等等，那些內容已經“永久消失”了！
不是，韓詹尼要對付的人，到底是雲悠悠還是林瑤？或者……一箭雙鵰？
就在眾人心神恍惚，對著監控器狂流冷汗的時候，調整好心態的說謊專家林瑤款款走了進來，微笑著向眾人打招呼。
“大家好！聽到你們在制定計劃，我趕緊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覃飛沿一寸一寸轉過視線，目光復雜地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真情實感喜歡過的女人。
“怎麼都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林瑤裝模作樣撫了撫清麗的面龐，“怎麼回事啊？”
韓詹尼怔怔開口：“林，誘蟲劑……”
林瑤的視線落到監控畫面上，她低低驚呼一聲，掩住了口：“啊！怎麼會這樣！有人操作失誤了嗎！”
眾人：“……”
如果她當初選擇進入娛樂圈的話，應該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吧？
“我們剛才，都在隔壁。”韓詹尼艱難地說。
“是嗎？”林瑤怔了下，然後不好意思地鞠躬，“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指責哪一位操作失誤……如果這裡沒人的話，或許是系統故障？”
韓詹尼是計算機與網路方面的專家，她知道他可以很輕鬆地黑進監控系統，刪掉她作案的證據。
兩個人對上視線，她在他的眼睛裡清晰地看到了幾個字——“你搞砸了，蠢貨！”
林瑤：“？”
艦長望向韓詹尼。
韓詹尼長長嘆息：“林，我們目擊了你的作案經過，我們，每一個人。”
林瑤倒抽涼氣，吸出了尖利的銳鳴。
“先把疑犯收監吧，”韓詹尼目光微閃，“著眼當下，盡力補救，其他的事情押後再說。”
他用眼神暗暗警告林瑤，讓她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