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蘭洲撅著手指,在光腦上啪啪連按了幾下，兇狠無比地刪掉了那段尚未儲存的影片。
“不敢瞞您，”他苦哈哈地向聞澤交待,“剛看到您進來那會兒,我腦子裡閃了閃念頭——把這廝絕情的模樣錄下來給孟蘭晴看看，好讓她死心。但我發誓，絕對只是轉了轉念頭,沒有實施的打算，真沒！可能連續加班之後，人有點不靈光。”
聞澤挑了挑左眉,瞥著他眼底那片烏青,淡聲點評：“作息太亂。”
“啊,”孟蘭洲抬手撓撓所剩不多的幾撮冒油的黃頭髮，一本正經地回嘴，“殿下此言差矣。我這作息從來就沒有規律過,對於我來說晝夜顛倒才是常態,既然是慣常的作息，那就不能叫亂！”
聞澤：“……”
孟蘭洲嘿嘿地笑：“那個,言歸正傳。殿下，‘暗影’的事，您有甚麼指示？”
“組建一個專案組，”聞澤瞭然地瞥著老友,“要錢要人，我給你批。別太過火。”
“殿下英明神武！”孟蘭洲熱淚盈眶，“那個甚麼，您知道，我和第四軍的趙無忌在穿開襠褲的時候一起玩過泥巴,有那麼點我滋尿他和麵的交情，要不然白裙小姐的軍功就掛靠他那邊，明面上和您撇清關係？”
“不需要。”聞澤依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孟蘭洲忍不住嘆了口氣：“我親愛的殿下，請問你和白裙小姐親熱的時候，也是這麼個冷冷淡淡的死樣子麼？”
聞澤連眼神都沒賞他一個，轉身，邁著儀態完美的步伐離開了會面場地。
*
見過聞澤之後，孟蘭洲徑直去了孟蘭晴的實驗室。
金髮麗人穿著隔絕靜電的專用白袍，戴著無框的透明眼鏡，看上去非常知性。
“怎麼樣？”她抱住胳膊，後腰靠在放置了一整排光屏的實驗桌上，微微挑著眉梢，眼晴裡流露出迫切的興味和期待。
如果有外人看見這一幕，大概會認為孟蘭三小姐在向哥哥打探太子殿下的心意。
孟蘭洲走到她對面，坐下。
“殿下對‘手滑’有明確的反應。”他晃動手指，把薄薄的光腦放在指間轉來轉去，“不僅是你我注意到了這個問題，殿下顯然早已留心，看來它的確值得花費心思去深究。我說過，聞澤是個敏銳強大的傢伙。”
“啊……”孟蘭晴纖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嗡嗡扇動，“你裝手滑沒露餡兒吧？”
孟蘭洲停下轉動的手指，收起光腦，撫了撫自己滑溜的大腦門：“本色出演，哪來的餡兒，我只不過是鬆了鬆理智的閥門而已。你可以放手研究那些‘失誤事故’了，跟著聞澤走，方向肯定不會有錯。將來萬一出了成果，是在殿下那裡立個功還是給別人交一份投名狀，主動權都在我們手上。”
“男人心，海底針。”孟蘭晴幽幽說，“甚麼時候你把我賣了，估計我還得給你數錢。”
禿頭二哥唇角微勾：“賣給趙無忌怎麼樣？我會多花點時間和他好好談價。”
孟蘭晴眸色沉了沉，冷下臉：“所以你確定殿下不會改變心意了？我以為那只是緩兵之計。再說，戰爭還要打上一年兩年，小寵物想混軍功的話，怎麼也得隨艦出港——誰能保證她不出任何意外？”
“那要看是哪種意外。”孟蘭洲的臉色立刻比她更冷，“而你，非但不能主動製造意外，還要極力避免別人製造與你扯得上關係的意外！”
很顯然，無論是韓黛西還是別的競爭者，都不會介意用“孟蘭晴”的名義除掉太子殿下的心尖寵。
“所以我還得不遺餘力保護一個我討厭的人，”孟蘭晴撇了撇唇，“就很煩。”
“不服氣？”孟蘭洲笑，“除非你能保證行事之後，甩鍋甩得萬無一失並且讓一個聰明絕頂的男人生不起一絲一毫疑心。對於聞澤，怎樣高估他都不為過。”
孟蘭晴沉默片刻，漂亮的大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遲疑：“二哥，你是不是對殿下濾鏡太厚了。說實話，你難道不覺得他太理想主義了一些嗎？”
孟蘭洲微微挑眉：“你指的是……”
“從蟲族嘴裡奪回以L和M開頭的兩片星域，並佈置重軍守在那裡。”孟蘭晴第一次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些星域在淪陷之前，早已沒有多少價值，就像那個綠林礦星。噢，我承認，奪回屬於人類的每一寸榮光並守護它們，這聽起來非常浪漫非常熱血，但是，除了象牙塔裡面那些不諳世事的天驕之外，誰會覺得這樣做有實際意義？”
既已說到了這一步，孟蘭晴乾脆擰身坐到實驗桌上，繼續與自己的哥哥交心：“那些被蟲群佔領過的廢棄星圈的確殘留著部分資源，但也不夠駐軍自給自足，還得由總部定期支援。殿下此舉，貼人、貼錢，把自己的實力分散到遙遠星域，只賺一堆華而不實的名聲——對於儲君來說，名望難道真有那麼重要？”
“很好。”孟蘭洲微笑，“你終於自己開始思考我七年前思考過的問題了。”
孟蘭晴：“……”
“從前我找到了一堆答案。”孟蘭洲說，“比如說，臥榻之側不容他人安睡，放著那麼一群蟲子在屋子周圍活動，早晚會成心腹大患，必須居安思危；比如，執政者需要不停地揮動手中的指揮棒，讓手下的人忙得團團轉，以便他們騰不出空來想七想八、接受別人的拉攏；比如，故意削弱自己的力量，以避免陛下過於忌憚；再比如，用戰爭來轉移許許多多的矛盾和質疑，收穫你剛才提到的名望。”
孟蘭晴點頭：“這些我都想到過，只是剛才沒說。”
“那你還想到別的嗎？”
“似乎沒有比這些更有分量的理由了。”
孟蘭洲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腦殼：“還有一條，我也剛剛領悟不久。”
“哦？”
孟蘭洲嘆了口氣：“這也是促使我下定決心與殿下聯姻的原因。”
“別賣關子！”
孟蘭洲把手指一一交叉在身前，眯著眼，壓低了音量：“駐在邊遠前線的重軍，經受的不僅是戰火洗禮。還有，密閉環境下，日夜不停的鐵血洗腦……他們心中，只知殿下，不知陛下。甚至，無視律法。”
孟蘭晴的瞳仁一點一點收緊：“……那些絕對忠心的駐軍，到底有多強？”
“沒人知道。”
“……”
要知道，無論是太子嫡系第一、第二軍團，或是明顯效忠皇帝陛下的第三、第四軍團，都不會服從於明顯違憲的軍令——比如太子想謀反，或是陛下無正當理由賜死儲君，無論哪一種情況，軍中和貴族勢力都會瞬間分為三派，一派支援一派反對一派中立，開始無盡扯皮內鬥。
但是這一支身處遙遠星域的鐵軍，不一樣。
漫長的沉默之後，孟蘭晴憂鬱地嘆了口氣：“那麼強的男人，怎麼就不能屬於我呢？得不到，真想毀掉。”
孟蘭洲笑：“你要是有那個本事，二哥為你搖旗吶喊。”
*
雲悠悠被分配到特戰隊第三分隊，也就是戴毅隊長的手下。
原因很簡單，昨夜第三分隊損失了不少人手，可以騰出供她日常訓練的虛擬艙位，以及上戰場之後的專屬機甲。
她領取了自己還沒有軍銜的制服，剛離開辦公樓，就看見一個熟人迎面走過來。
殿下的侍衛長楊誠。
“長官！”雲悠悠足跟併攏，像模像樣地行了一個不是很有力道的軍禮。
楊誠嘴角動了動，乾巴巴地問候：“真巧啊。”
“嗯嗯！”新兵原形畢露，恢復了一點懶懶散散的樣子，“沒想到在這裡遇到您，您是來調查巴頓男爵那件事情對嗎？”
“奉殿下之命，前來看看凱瑟琳中將是否需要幫忙。你呢，還不打算返……”楊誠話音一頓，看了看她捧在手裡的封裝制服，皺眉問，“你入職了？”
“對！”雲悠悠露出自己的小白牙，“明天就要出發前往戰艦了！”
巨型戰艦都停泊在近地空間，需搭乘運輸飛船往返。
楊誠臉色很不好看：“你是不是操之過急。”
他替殿下不爽。
昨天發生的事情，侍衛長樁樁件件都看在眼裡。這個女孩無視殿下的好心和誠意，對殿下沒有絲毫體諒，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讓殿下對她心軟，最終為了她，將結婚的事情推遲到戰爭之後——這樣就有了無限可能，她可以在這兩年裡面盡力而為，至少像林瑤那樣做出實際成績，讓自己多少有一點參選資格。
殿下已為她做到了這一步，她竟然還不滿意！難道想要逼迫殿下現在就宣佈她是太子妃人選嗎？
簡直是失心瘋了。
雲悠悠不知道侍衛長腦補了些甚麼，她很老實地回答：“我確實挺著急的，幸好趕上了！”
“你真要隨第五軍團出征？”
“嗯嗯！”雲悠悠非常驕傲，“我被分配在第一批出動的隊伍！”
楊誠壓著火：“戰爭不是兒戲。刀箭無眼，你若一意孤行，殿下也顧不上你。”
雲悠悠趕緊搖頭：“雖然殿下愛民如子，但是肯定不可能兼顧到每一個小小計程車兵，我完全可以理解的！”
侍衛長沒脾氣了。
半晌，他木著臉問：“你向殿下報備過嗎？”
雲悠悠怔怔搖頭：“沒有啊。這需要報備嗎？”
“當然。”楊誠面容嚴肅，“報備是必要程式。你可以主動透過星網聯絡殿下。”
雲悠悠為難地低頭：“我不在殿下的聯絡人列表。”
“傳送申請，殿下個人ID是：Z。殿下若有空閒，我會提醒他替你透過。”
“嗯嗯！”
侍衛長是一位非常認真負責的人，他站在一旁，盯著雲悠悠開啟光腦，輸入殿下的個人ID，傳送了好友申請。
任務完成，剩下的事情他就不方便插手了。
楊誠邁開長腿，走向等在一旁的星空車。
“咦，”雲悠悠納悶地眨了眨眼睛，“侍衛長剛才難道不是打算進入大樓嗎？”
算了，長官們的行蹤，總是秘密。
*
另一邊，聞澤收到了一條密報——
“孟二與孟三密談之後，孟三已著手進行失誤事故研究，是否敲打？”
聞澤神色不動，平淡回覆：“不需要。”
沒有必要打擊科研人員的積極性，外行人畢竟還要依靠專家們做出成果。
“叮。”光屏右下角，跳出一隻傻乎乎的胖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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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