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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22-06-12 作者:起躍

 深冬臘月裡的飛雪,刮在人臉上,寒涼透過皮層,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江沼從後山回來時,身上還滴著雪水,溼漉漉的髮絲貼著鬢邊,臉色凍得發青,掌心蹭破,血跡糊了一身。

 素雲差點嚇暈了過去,顫聲問她,“咱不是說好了,去殿下那裡討一副藥回來嗎?”

 江沼的長睫上沾著幾片雪花,

 輕輕顫了顫,卻沒答。

 只將手裡的草藥遞給了素雲。

 屋裡的一豆燈火燃在床頭,江煥的燒還未退。

 江沼催著素雲去煎藥,自個兒去換衣裳,然而素雲離開後,江沼卻不想動,煨在江煥床前的火盆邊上,暖和起了身子。

 溼噠噠的衣衫緊裹在身上,

 江沼也沒感覺到冷。

 凍得麻木了。

 香爐裡的沉香燃盡,火盆裡的碳灰也所剩無幾。

 大雪封山已有五日,

 萬壽觀裡的物資愈發緊缺。

 昨兒要不是林家表姑娘也染了風寒,搶了道觀裡的最後一劑風寒藥,她也不至於去爬一趟後山,在冰天雪地裡去尋藥。

 適才素雲口中的殿下,是當今太子陳溫。

 今日之前,還是她的未婚夫。

 也是她真心喜歡的人。

 素雲問她為何沒去找他討一劑藥回來。

 她沒告訴她,她去了。

 ——但他沒給。

 喉嚨口突然割的生疼,江沼仰起頭,眨了眨微紅的眼睛,將那裡頭快要溢位來的水霧,又生生地倒了回去。

 她雖不怪他,

 但她還是會心疼。

 去討藥之前,她曾寬慰素雲,“就算婚事不成,以江家的關係,殿下總也不至於為難人。”

 她懷著希望去。

 站在陳溫的門前,先稟明瞭來意。

 誰知一向對她態度和藹的嬤嬤,突然就換了一張臉,“江姑娘就別來了,莫說殿下覺得煩,就是咱們這些下人,這兩年也看煩了。”

 嬤嬤說這話的時候,林家表姑孃的丫鬟剛好也在門前守著,瞧見江沼,眼尾一挑說道,“江姑娘不是懂醫嗎,想要藥材,去山上採就是。”

 江沼立在雪地裡,

 猶如跳樑小醜。

 飛雪貼在她眼睛下,迷了她的眼,江沼偏頭往裡屋瞧了瞧,道觀不比皇宮寬闊,她這番站在外頭說話,裡頭的人定也能聽得到。

 江沼立了一會,

 裡頭的人並沒有動靜。

 才轉身往回走。

 背後嬤嬤的議論聲再次傳進了她的耳朵。

 “以往見到殿下,都是她自個兒不對,不是頭暈就是乏力,今日倒是換成二少爺,江家這回八成會跑去皇后娘娘跟前哭。”

 霎時,江沼的手腳就跟那冰天雪地一樣,只餘一片冰涼。

 江沼才知。

 從始至終,喜歡她的只有皇后娘娘。

 陳溫,包括他身邊人,

 都討厭她。

 退婚後,所有的事情都變了味,她對他耍的那些心機,往兒個人人都稱讚撮合,如今就成了她死纏爛打的謊言。

 此時她就如遭了狼的羊,最終被啃的骨頭都不剩。

 江沼後悔了。

 若是自個兒能一早知道他厭惡她,她也不會傻乎乎地去對他解釋,說她被林家姑娘摔碎的那根簪子,很貴重。

 因此她才甩了林姑娘一巴掌。

 “再貴重,能讓你動手打人?”今兒她和林姑娘的事情鬧到了陳溫跟前,珠簾後陳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語速溫吞,不喜不怒,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剜了她心。

 她記得很清楚,當初他分明不是這樣說的。

 七歲那年,她被人欺負,嘲笑她是沒爹沒孃的娃,更是拔了她頭上的髮簪戲耍她。

 是陳溫幫她將簪子奪了過來。

 他告訴她,“別怕,旁人若是欺負你,你只需狠一回,給對方致命一招,下回他必不敢再欺負你。”

 她照著他當初說的做了,他卻又來說她做的不對。

 江沼一時僵著沒動。

 林姑娘卻很下得了臉,走到她跟前,先對她屈膝道了歉,“殿下可莫要責怪姐姐,這事原本就是妹妹不對。”

 江沼實屬見不得林姑娘的虛情假意,更不想讓她擋了自己的視線,江沼伸手將她推開,隱約看到了裡頭的陳溫抬起了頭。

 然而還沒瞧個真切,林姑娘就跌在了自己跟前。

 林姑娘“嘶”了一聲,攤開手掌,掌心被蹭破了皮。

 江沼傻愣地看著林姑娘跪在地上低聲地哭泣。

 珠簾內陳溫的聲音頓時帶了冷意,質問她,“還想鬧到甚麼時候?”

 江沼蒙了一肚子的冤屈。

 捏緊了拳頭,耳邊只有自個兒的心跳聲,艱難地撥出一口氣後,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他,“那簪子……”

 “倒是孤同你的婚事,慣著你了。”陳溫說完,連屋裡的林姑娘都忘了哭,一屋子的人屏了呼吸。

 陳溫也沒讓人失望,說的話驚了所有人。

 陳溫說,“既如此,這婚約可不作數。”

 眼前的一排珠簾擋著,江沼原本就瞧不真切那張臉,後來眼眶裡溢滿了水霧,更瞧不清他的神色。

 比起事後的剜心刺骨,

 先竄上來的那陣耳鳴,更加讓江沼難受。

 江沼的腿一時站不穩,往後退了兩步,靠在素雲的身上,素雲扶穩了她後,卻是“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哭著求陳溫。

 江沼也沒聽清她向陳溫求了甚麼。

 偌大一個屋子裡,皆是看戲的,就她和素雲兩人站在那,供人觀賞。

 “咱走吧。”江沼自個兒都看不下去,將哭地手足無措的素雲,從地上拽了起來,聲音很輕,彷彿只有唇瓣在動。

 她見不得素雲跪地求人的模樣。

 不作數就不作數吧。

 簪子的事他恐怕早就記不得,亦或是記得,也不過是兒時的戲言,當真的只有她一人。

 既然厭惡她,

 她便放下。

 她的感情,不需要去求誰。

 就如同那藥,

 他不給就不給吧。

 她自個兒不也採回來了嗎。

 素雲煎好藥進來,才見江沼一身溼漉漉地坐在那,根本沒去換衣裳,一時著急,擱了碗就要拉她進屋,江沼卻完全沒當回事,讓她將江煥扶起來,也沒顧得手上的傷,親手將那一碗藥喂進了江煥嘴裡。

 剛喂完。

 門前突然響起了幾道敲門聲,接著嚴青的聲音就傳了進來,“江姑娘可還醒著。”

 嚴青是陳溫身邊的侍衛,素雲認得這聲音。

 素雲愣了愣,回頭看向江沼,

 不明白這大晚上,嚴青來做什。

 “就說我睡了。”

 江沼疲憊地說道。

 素雲點頭,前去開門。

 誰知來的人不只是嚴青,太子也來了。

 雪地裡藏青色的一道人影,負手立在門前庭階處,挺拔如青松,瑩瑩白雪一照,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素雲趕緊又折回屋稟報了江沼,“殿下來了。”

 江沼從臂彎裡抬起頭,眸子裡閃過一絲詫異,不過瞬間又平復了下來。

 這才起身,開始收拾自個兒。

 素雲拿了白紗來。

 江沼手掌上的那道傷口,被石子劃破,碎石鑲在肉裡,素雲瞧著都觸目驚心,今兒林姑娘那假假的一摔,掌心雖也蹭破了皮,卻及不上小姐這傷口半分。

 素雲紅著眼眶,用紗布一粒粒地替她將石子清理出來。

 江沼卻嫌她動作太慢,奪了那白沙過來,眼睛一閉,直接纏了上去,鑽心的疼痛瞬間蔓延了半個手臂,江沼疼的臉色發白。

 卻也沒耽擱半分。

 先前素雲如何勸她都不聽,如今不僅換了衣裳,還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將自個兒收拾了一番,抹了胭脂,上了唇脂,收拾完連問了幾次素雲,好不好看。

 素雲紅著眼圈點了頭,

 說很美。

 江沼才將裹了白沙的手掌攏進袖筒裡,走了出去。

 以往她見陳溫,也會好好收拾自個兒,那時候是為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給他。

 如今不一樣。

 只是不想再讓他認為,她是在向他賣可憐。

 江沼挨著門檻邊上站著,

 陳溫依舊立在庭階上。

 中間相隔五步遠。

 江沼對著那道人影行了禮,微微垂目,避開了他的臉。

 從冰天雪裡回來時她不覺得冷,如今從暖屋裡出來,夜風一吹,江沼突然就感覺到了涼。

 陳溫往她身旁走了過去,停在她跟前。

 低聲道,“拿著。”

 江沼瞧清了他遞過來的東西。

 一劑藥包。

 江沼眼瞼顫了顫。

 ——沒接。

 見自己挨他太近,江沼又往退後了一步,腳後跟直接頂在了門檻上,再次對陳溫福了福身。

 “多謝殿下關心,江煥已無礙。”

 曾經她想盡辦法靠近他,

 如今,她卻只想迴避。

 藥包懸在半空,頓了一瞬,才被收了回去。

 陳溫沒走,

 立在她跟前,也沒說話。

 江沼很想進去,外面風太大。

 “孤屋裡還剩了些木炭,待會兒孤讓嚴青給你送過來。”

 江沼這才抬起頭來,對面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冷清如山澗冷泉,依舊瞧不出來半絲溫度。

 江沼心口猛地被揪住。

 林姑娘曾對她說過,強別的瓜不甜,那時候她不明白是甚麼意思,如今明白了。

 就算他今晚不來找她,

 她原本也不會去同皇后娘娘說甚麼。

 感情講求兩情相悅,

 以往是她不對,不該纏著他。

 江沼的眼裡帶了些歉意。

 微笑地說道,“臣女不冷,殿下還是自個兒留著。”

 陳溫的目光定在她臉上,瞧了一陣。

 沒再說話。

 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江沼也回了屋。

 一進屋,素雲便趕緊將她拉到火盆邊上坐著,撈起她的手,將那白沙重新拆開,仔仔細細地替她從肉裡挑起了石子。

 “人都是血肉長的,哪能不痛。”素雲就著那袖口抹了一把眼睛,略帶咽哽地說道,“宮裡的人已經在疏理山道,小姐再忍兩日,兩日後咱就回家。”

 其他的素雲一句都沒多問。

 小姐父母去的早,江家雖有大房和老夫人護著,又哪裡比得上父母。

 小姐從小就懂事,

 可越是懂事,就越讓人心疼。

 半夜時江煥醒了過來,一醒來就看到了江沼手上的傷,緊張地問,“姐姐這手是怎麼了?”

 江沼笑了笑說,“沒事,雪天路滑,不小心摔了。”

 可話說完,一轉身,憋了一晚上的情緒,突然就沒繃住,兩行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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