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聲不響到了門口,承歡閉著眼,聽見門很輕地一聲被關上。她睜開眼,有些不安。
深夜急召入宮,想必是有大事發生。近來的大事,唯有汝南王這一件了。是不是皇上要處置汝南王了?會不會直接把他們殺頭呢?
她回憶起被曲蟠所欺辱的時候,竟有些期盼,把他殺了頭。但汝南王即便出事,一般也不至於禍及世子,除非……除非是誅九族的大罪。
她心裡亂得很,翻了個身,看著季乘雲睡過的被窩,還保留著溫度。她伸手,在空處探了探,彷彿還能嗅見他的氣息。
照理說,人身上是沒有味道的。但莫名其妙的,就好像能辨認出所謂氣息。
她垂下眼皮,試圖再度入睡。但卻再睡不著。
總覺得哪兒不自在似的。
季乘雲官服穿戴整齊,乘馬車進了宮門,馬車只能行至外圍,後半段還得步行。懷英公公親自來迎接他,“季大人,前途無量哪。”
季乘雲淡淡笑道:“多謝公公吉言。”
懷英抿著唇輕笑:“皇上看重季大人,季大人也爭氣,這和老奴說甚麼話可沒關係。全是大人自己自身哪。”
二人一路往前,穿過西林門,便到了皇帝的勤政殿門口。懷英領著季乘雲到大殿門口,躬了躬身,請他出去。
季乘雲朝懷英一頷首,邁過了勤政殿的門檻,一進門,便瞧見皇帝撐著頭,在閉目養神。燈燭是新上的,還很長一截,皇帝沐浴在燈火的陰影裡,睜眼那一剎那顯出了些老態。
他的眼珠子渾濁起來,這是人都無法避免的事情。隨著年紀增長,眼睛勢必要變得渾濁不堪,可心有時候卻更清明。
“季卿,你來了。”皇帝睜開眼,緩緩開口。
季乘雲拂開衣袍,在其下跪下,“微臣參見皇上。不知皇上召微臣前來,所為何事?”
這話自然是客套話,所為何事,他們都清楚。
皇帝道:“賈卿年事已高,今天白日剛與朕告老還鄉。朕體恤他年邁,又勞苦功高,為大夏奉獻良多,當即便應允他告老還鄉之請。只是如此,大理寺卿一職,便空閒下來。”
他抬眼,眼神直勾勾盯向季乘雲:“不知道季卿可能擔此大任?”
季乘雲低下頭,言辭堅定:“若是皇上將此職責交託微臣,微臣定當萬死不辭,為皇上分憂解難。”
皇帝嗯了聲,“那季乘雲,你便接任大理寺卿一職,為朕分憂解難。你此前所呈卷宗,朕已經悉數閱過,汝南王以權謀私,不顧百姓死活,藐視天威,其罪之大,令人駭然。他雖是老臣,可恰恰因為他是老臣,朕才不能包庇徇私。一切都按律法來辦,你也得秉公辦理,明白嗎?”
季乘雲謝恩領旨:“微臣謹遵皇上懿旨,叩謝皇上聖恩。”
從勤政殿出來,恰是子時三刻,宮燈被吹得輕晃。他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出那扇宮門。
終於,到這一日了。
一切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他喉頭甚至有些乾澀,那種喜悅與躁動快要壓制不住。他步子快了些,直到馬車回到季家。
回來的時候,夜是靜悄悄的。季乘雲看了眼,屋裡燈沒亮,他仍舊輕手輕腳地解了衣裳,掀開被子一角。
藉著幽微的月光,發現承歡竟然躺向他這一邊。
只是過了會兒,又翻過身去。
她演技向來很拙劣,季乘雲勾唇,一點一點地從後面湊近她,微聲喚她名字:“承歡。”
承歡本來想裝睡,可他貼得越來越近,很快攻入她的領地,手上也不規矩。她都裝不下去。
“睡覺……”她小聲說。
季乘雲聲音有些黏糊:“睡不著。”他鑽入被子裡。
承歡不知道他要做甚麼,但很快感覺腳踝被抓住,有些癢。待他鬆開手,她便聽見輕微的鈴鐺響聲。
還沒反應過來,戲已經進入下一場。
鈴鐺聲輕微地響,宣告著戲的轉場。大抵今日的戲,名叫一龍戲珠。
那龍追著明珠,一番把玩。
等戲唱完了,鈴鐺聲又響,宣告戲已經落幕。
承歡鬆開抓著的枕頭一角,脫力地闔上雙眸,她額頭上一層薄汗。季乘雲拿帕子替她擦了,又起身點亮燈,去打了盆水來。
第二日,承歡又睡到日上三竿。
因為王氏不怎麼管事,之後便更沒人管她。她一覺睡醒,還覺得腿有些軟。
喚了聲:“佛心。”
來人卻不是佛心,而是季乘雲。他一臉繾綣笑意,望著她,親自伺候她洗漱。
承歡看著他的臉,不免想起些甚麼,羞臊不已。她別開臉,問他怎麼沒去官署。季乘雲卻說,他已經去過回來了。
承歡哦了聲,穿好鞋子,移到梳妝檯,一眼瞥見他脫下來的官服。和他平時那件不同,她有些詫異,看向季乘雲。
季乘雲撐著頭,語氣溫緩回答她的問題:“升官了。”
承歡頓時又睜大了眼睛,升官?他年紀輕輕,官至正四品已經很了不起,短短時間,竟然還到了三品?
季乘雲道:“我是不是很了不起?”一副等誇的語氣。
承歡點頭:“嗯。”很了不起,簡直是太了不起了。
季乘雲笑聲低低從喉管裡傳出來,瞧著極為高興。他又說:“皇上已經下旨,按律法處置汝南王一案。下午我便要去汝南王府。”
還真是……承歡微愣。
“甚麼罪?”她小聲問。
“罪不至死。”季乘雲答。
“哦。”承歡點了點頭,猜想也是,畢竟基業和功勞擺在那兒。
她一動,才又聽見自己腳下那清脆鈴鐺聲,思緒一下子被打亂,拉回昨夜。她俯身要去解那串鈴鐺,可她不便彎腰,還沒彎,便被季乘雲攔下。
他單膝微屈,蹲在她身前,替她解開那串鈴鐺,“很好聽。”也不知是誇鈴鐺,還是誇她。
總之承歡臉皮薄,又禁不住臉紅。
季乘雲解下那串鈴鐺之後,略抬頭望她,忽然間輕咋舌,又笑起來。說:“這麼看你,像是為你鞍前馬後,真是極好。”
承歡嘆出一聲,喚佛心。
*
季乘雲午後便又去了官署。他今日新官上任,自然熱鬧。新官上任三把火,風風火火便帶著人去了汝南王府,將人拿住,下了大理寺的牢獄。
和曲蟠狹路相逢的時候,季乘雲漫不經心地說:“世子曾說,下官的官也不是很高。如今下官升了官,可還得多謝世子吉言。”
曲蟠面目扭曲,一臉橫肉抖動著,“你以為你能得意幾時?皇上今日不過是敲打,日後別讓老子逮著你。”
季乘雲在他耳畔道:“日後?可惜黃泉路上,下官就不與世子順路了。”
曲蟠怒目而視:“你!”
季乘雲抬手差人來,“來人,帶回去。”
如此熱鬧的場面,自然引得不少人圍觀。汝南王平時樹敵頗多,一時間好不狼狽。
季乘雲將人關進監獄,便不再管他們。雖然現在把人拿住了,卻不能對他們做甚麼。因為的確如他們所言,皇帝只不過是在敲打,他要的是他們交出兵權。
所以他不能將他們如何,不過無妨,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曲蟠嘴巴不乾淨,在監獄裡破口大罵,言辭不堪入耳。獄吏來報,季乘雲便親自給他塞了臭襪子堵住嘴。他捏著曲蟠下巴,陰聲警告:“我今日不動你,不是因為我不敢動你。你最好老實點。至於你哪隻手碰了她,我總是要討回來的。”
他卸下曲蟠下巴,從袖袋中取出手帕,慢條斯理擦著手,彷彿碰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曲蟠和汝南王分開關押,從曲蟠那兒離開,他又去見了汝南王。汝南王沉得住氣,閉著眼,只當他是空氣。
汝南王畢竟沉浮官場多年,皇帝的意思他一清二楚。他想要他手裡的兵權,他也已經做好了決定,交出兵權。只是這流程卻還得走一走。否則讓皇帝面子上不好看,他心裡就不舒服,他心裡不舒服,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季乘雲踱步至他跟前,看著他添了許多皺紋的臉,和當年那醜惡的嘴臉別無二致。
他溫緩開口:“王爺倒是坐得住。”
汝南王不語,甚至連眼睛都沒睜。
季乘雲又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王爺應當明白這個道理吧。”他輕笑著,出了牢門。他還不能說破,否則他真想告訴他,你們當年欺辱我一家的時候,可曾想過,也有今日?
季乘雲升官的訊息,季霈自然也很快得知。季霈面上高興得很,嘴巴都快咧到收不攏。
“好啊,好!”季霈拍腿稱好,“真不愧是我的兒子,乘雲啊,你真是太出色了。”
季乘雲淡淡道:“父親悉心教導。”
季霈被這喜悅衝昏了頭腦,甚至已經構思起自己的幸福日子。“等日後你做到宰相,便是為咱們季家長臉,等入了宗祠,必定光輝生彩。”
入宗祠?他遲早有一日,把季家的宗祠揚了。
喜事不止這一樁,八月末,大夏開國之賀。這時段,向來有諸多慶賀活動,其中不少以皇帝為首。譬如說,騎射狩獵。
大夏當年在馬背上打出一片江山,這傳統自然不能丟。因此今年也一樣,皇帝攜太子,一起舉行一次演練。演練有許多環節,其中有兵士的表演,也有各世家公子和年輕兵將一起參加的比拼。
熱鬧無比,風頭無兩。
這活動向來允許帶家眷觀看,而女人們又都想看看到底是何等的威風,因此幾乎每個來的官員世家子弟都帶了家眷。有夫人的便帶夫人,沒夫人有妹妹的,也能帶妹妹來,除此之外,皇子公主自然也是要參加的。因而女眷席上也是十分熱鬧。
承歡坐在女眷席上,今日不止她是孕婦,還有好幾個。她看著她們,便覺得沒那麼緊張了,原本還怕別人看她。
湘湘不知道去了哪兒,放眼望去,竟沒找到她的蹤影。只有青禾過來,和承歡坐在一處。她看著承歡的肚子,有些驚訝。
“上一回還沒這麼大,現在看著……”她摸著下巴,伸手在她肚子上碰了碰,似乎覺得很奇妙。
“我也要做乾孃!”青禾如此說。
被承歡調笑回去,“要不了多久,你都能自己做娘了。”
青禾一下臉紅不已,“你怎麼……”
才說呢,就看見她那未婚夫有些臉紅地從走近,拿過來一大盤葡萄。甚麼也沒說,又跑了。
承歡捂嘴笑,青禾不甘示弱,視線逡巡一圈,找尋到季乘雲。季乘雲和劉琰還有趙夢成在一塊,似乎在為之後要參加的活動做準備。
青禾和劉琰揮手打招呼,又和承歡說:“你別笑我,我看你那夫君更受歡迎,多少雙眼睛看著呢。”
誠然如此,季乘雲今日換了身騎裝,和完全的鎧甲不同,騎裝只是以輕便為主,顯得乾淨利落。那一身穿在季乘雲身上,大放異彩。
從開始到現在,不知有多少羨慕的眼光掃向承歡。
承歡朝季乘雲的方向看過去,他撐著一把長弓,意氣風發的模樣。誠然是好看得不行,不少人在看他。在承歡看他的時候,他也正好看過來,朝她勾了勾唇,還撥弄了一下弓的弦。
她低下頭,捂著臉,又臉紅……
沒一會兒,季乘雲走過來,也拿過來一盤葡萄。他把葡萄放在桌上,對青禾微微一笑:“煩請殿下讓個位置。”
青禾嘖了聲,索性起身走了。
季乘雲從果盤裡取下一粒葡萄,將葡萄皮剝下,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喂到她嘴邊。
承歡臉熱咬了,說:“這裡有葡萄。”
季乘雲點頭,理所當然:“我知道,可我想來找你。不借葡萄的東風,你又要害羞。”
說得現在,她就不害羞了似的……
他一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倆。
季乘雲看了看那葡萄,嘴角笑意放大了些,他說:“夫人,我也想吃葡萄。”
承歡哦了聲,摘下一粒大的,她指甲上以花瓣染了汁,是淺粉色。纖細的指尖拿著那晶瑩剔透的果肉,葡萄汁水順著她指節往下流,因為人美,這也是一幅美景。
承歡把葡萄餵給他,季乘雲微湊過上身,握著她手腕,將葡萄吃進嘴裡,停在牙齒旁邊,而後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尖,舔她指節上的葡萄汁水。
一時間,在場眾人的目光更加熱切,幾乎快把他們看穿。
季乘雲鬆開她手腕,這才咬碎那葡萄,笑聲混合著很輕微的咀嚼音:“夫人喂的葡萄確實更甜。”
作者有話要說:活活騷死。感謝在2021-06-~2021-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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