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墳地,其實不大準確。不過是隱藏在深山樹木之中的幾個小土包,邊上立了一塊墓碑,墓碑上也沒有字。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季乘雲,卻見他恭敬地朝那墓碑鞠了幾個躬。
他躬著身,頭低得很低,承歡聽見他口中的稱呼:“父親,母親,兄長。”
她心中一驚,季乘雲繼續道:“不孝子今日攜夫人來看你們。”
承歡記得,季乘雲來季家的時候說是老家遭了難,逃難來的黎州。如此說來,他還是很有孝心的……之所在藏在這深山老林,只怕也是怕季霈看見。季霈看不得這些,他多疑,會認為你有異心。
季乘雲說罷,側身轉向承歡,面上再沒有笑意,神色淡淡的,和她介紹:“這是我家人的衣冠冢。”
他嘴角勾了勾,回頭看了眼墓碑,“我很少來看他們,承歡,你過來,給他們鞠個躬好不好?”
承歡點頭,走到他身側,正對著那墓碑,鞠了個躬,“公公婆婆好。”
她神態極為認真,季乘雲勾唇,在心裡把別的想說的話說完。
爹,娘,正如長公主所言,你們肯定會怪兒子的。可是我也沒有辦法,我實在看不開,放不下。所幸這漫長的痛苦裡,得了一個承歡。
*
上山的路很遠,這地方在山頂上,承歡本就腿軟走不動,爬上來的時候,才到一半,便已經是由季乘雲拖著上來。下山的時候,她正思索著怎麼走,卻見季乘雲在她面前蹲下來。
“上來。”他說。
承歡猶豫了片刻,還是老實在他背上趴了下來。季乘雲托住她的臀,起身的時候她怕摔下去,只好抱緊了他的脖子。
季乘雲嘴邊泛起淡淡笑意,穩穩當當托住她,一步一步往山下去。山路難走,又或者是他故意顛簸,反正她胳膊鬆了又緊,到山下的時候都酸了。
阿松和佛心都在山下等著,見他們下來,皆面露喜色,異口同聲道:“少爺。”
“小姐。”
各自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改口:“大人。”
“少夫人。”
佛心抱怨:“你這人,怎麼和我毫無默契。”
阿松委屈:“那你怎麼不說你和我沒有默契?”
季乘雲不理他們的拌嘴,放承歡在馬車上坐下,而後跟著上了車,才和他們倆說走了。
這地方算是在城郊,一來一回花了快兩個時辰,回到黎州城中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候。
季乘雲似乎預設她食量大,餓得快,關切地詢問她要不要吃些東西,不如去寶玉樓吃一頓。承歡小聲反駁:“我也沒有很餓。”
“好。”他似乎語氣無奈,輕捏著她指尖,“可是我餓了。”
為甚麼?這話是說她太重了?所以餓了嗎?
她低著頭,不禁也由這話發散。她是不是真的胖了?女子愛美天經地義,時下黎州也向來以瘦為美。她掐了掐自己手腕對比,好像也沒甚麼變化……
季乘雲忽而來一句:“你一點也不胖,你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他有時候覺得,他的情話她都聽不明白。但這也很有別樣的一番趣味。
她的單純和善良,恰恰是能治癒他的良藥。
馬車還是停在了寶玉樓前,季乘雲寸步不離牽著她,招來了一些人駐足回頭。承歡有些赧然,不自覺靠他近了一些。
季乘雲將她護在身前,往上樓方向去。這會兒過了吃午飯的時辰,寶玉樓里人並不算多,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一樓大堂和二樓雅間。承歡扯著他一點衣袖,上一次出門,他們還是兄長和妹妹。這一回就成了夫妻,也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他們。
季乘雲感受到衣袖上的動靜,輕嘶了聲,該怎麼說呢?他很享受這種被她依賴的感覺。
倘若她能無時無刻都依賴他,那該是多美的事。
他攬著承歡的腰停在雅間門口,正要進去,忽然聽得一句:“季乘雲。”
二人一起回頭,承歡看見上回那位雲霓郡主,她站在一位婦人身側,想來正是長公主。
雲霓郡主很快到他們跟前來,目光不住在承歡身上打量,最後神情似乎有些悲痛。她伸手要碰承歡的臉頰,被季乘雲開啟。
“郡主自重,不要動手動腳。”他面色有些冷。
雲霓嘶了聲,很不滿,意圖和承歡訴苦:“這位漂亮妹妹,你為甚麼要嫁給他?你害我輸了一百兩銀子。”
承歡茫然看向季乘雲,季乘雲冷笑了聲,拉著承歡進了雅間,毫不留情地將門關上。雲霓郡主還要說話,被長公主勸阻,“雲霓,休得胡鬧。”
承歡隔著門廊聽見這一句,還沉浸在方才的場景裡,有些尷尬。她聽得雲裡霧裡,參不透他們打的啞謎。甚麼一百兩銀子?又想起上一次,雲霓郡主那反應,似乎是很不願意他成親的……
季乘雲抬手拿過茶壺,將茶杯淌了一遍,才重新斟了一杯遞到她嘴邊。斟酌詞句解釋:“郡主幼時曾言,我這輩子只能做孤家寡人,以一百兩銀子為注。”
承歡哦了聲,如此聽來,還是挺有青梅竹馬的情誼的。
不對啊,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分明說,去歲去江南才與長公主相識,哪來的幼時?
她抬眸看向季乘雲,雙手指尖一道捧著那小巧的青色瓷杯,還是沒問。
問了顯得她很有興趣似的。
季乘雲自然是故意露餡,要她開口,好像她開了口,便開始在意他似的。可她只拿眼瞧了瞧,便沒了動靜。
他無奈,忽然手上一使勁,將她壓在桌上,目光一時諱莫如深。
語氣卻無奈:“為甚麼不問我?哪來的幼時?”
承歡仰頭看他,實話實說:“感覺沒甚麼必要問……這是你的事……”
季乘雲看著她良久,終究只是無奈地把頭按在她頸側肩前,額頭觸碰到她的脖子,長久地一聲嘆息。
“承歡,你真是好絕情。”
承歡瞪大了眼睛,覺得他分明是得寸進尺,且指鹿為馬顛倒黑白嘛。她若是真絕情,早就一頭撞死也不會選擇嫁給他了,也不會夜裡還替他的生死在乎了……
明明一切都是他在強求,他先是佔她便宜,又編謊話欺瞞她,還……那甚麼。到頭來,還要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指控她絕情。
她不說話,過了會兒,季乘雲起身,笑得有些無奈:“我發覺我真是越來越沒有耐心了。”
他迫切地想得到她的回應,甚至恨不得一夜之間,便能叫她為自己死去活來。
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聽聞有南面有一國家叫越國擅長使毒蟲,便有一種毒蟲稱為蠱蟲。聽聞蠱中又有一種叫情蠱,若是給心愛之人下,便能奪得她的心。
他攬著她的腰,拉她起身,兀自嘆著氣倒了杯茶,淺抿一口,說:“若真有情蠱,真想給你下。”
罷了。
他放下杯盞,叫小二進來點菜。
承歡卻啊了聲:“甚麼情蠱?”
季乘雲笑了聲,沒回答她。他還是想要她堂堂正正,一點一點地真心愛上自己。
小二很快進來,他認得季乘雲,又看他身邊女子是婦人髮髻,便機靈猜道:“恭賀季大人新婚,大喜大喜。大人和夫人要吃些甚麼?儘管和小人說便是。”
季乘雲很受用他這話,當即讓阿松給了賞銀,又道:“一份雪蛤雲耳湯,一份白切雞,一份南瓜餅,再來一份冬瓜膏。”
他點的全是合承歡口味的,承歡一時又不知說些甚麼。
小二得了賞銀,千恩萬謝地下去,很快便上了菜。承歡安靜拿起筷子,吃東西。
季乘雲撐著半邊臉,目不轉睛盯著她吃東西。目光落在她櫻桃似的紅唇上,心念一動。
承歡感知到他的視線,哪兒敢抬頭。
季乘雲等菜都上齊,叫阿松帶上門,他們二人在外頭守著。他狀似不經意掃了眼菜色,問她:“如何?吃得還合口味?”
承歡點頭,一抬頭便對上他熱切的視線。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又要親她了。
果真如此,季乘雲笑著說好吃就好,一面說一面靠近她,掌心桎梏住她的後腦勺,攫取她的氣息。
她被吻得頭昏昏,視線看他,季乘雲輕蹭了蹭她唇上的嬌紅口脂,竟嚐了嚐味道。
似乎很驚詫:“好甜。”
承歡唔了聲,微嘟著腮幫子,別過頭自己送了一嘴白切雞肉。臉上紅暈一點點往外爬,這個人……隨時隨地……
她嘆氣,懷疑自己不過是從龍潭落入虎穴。
季乘雲這才開始吃飯,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吃過飯,承歡原以為要回去了。可季乘雲卻說,今日可是我得閒的最後一天,再陪你逛逛吧。
其實她也不是很想逛……
也不是很想和他一起逛……
當然這話不能說出口,她只是點了點頭,習慣性跟在他身後。被他拎到懷裡,“不許走我後面。”
不許不許,不許哭,不許不愛他,不許走後面,他有一大堆的不許。
“哦。”她微微頷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大庭廣眾,影響不好。”
季乘雲不依不饒,把她帶回懷裡,不僅如此,還要吻她。她避開一些,最後那個吻落在她額頭上。
“有甚麼影響不好的,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現在是我的女人。我和我心愛的女人親密,不怕他們看,他們只會羨慕。”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濃濃的笑意,配上那雙深情眼,像織就一張深情網,引你往下墜。
但承歡只覺得害怕。
季乘雲太霸道了,即便看著是溫柔的外表,剝開外衣,也是霸道和專橫。太有侵略性的人或者東西,都會讓人害怕的。
像熊熊燃燒的火焰,它燒得正好的時候能取暖,可燒得大了,卻讓人萬劫不復。
何況季乘雲太難看透,他總是笑意吟吟的樣子,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甚麼。他是真的高興呢,還是不高興呢,還是已經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呢,他若是想藏,那是藏得嚴嚴實實的。
這種感覺要怎麼形容?大概是玩弄於股掌之中。
會讓人覺得不安,會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他的玩具。玩具是不會有甚麼尊嚴的,被喜歡的時候千般愛萬般好,不被喜愛的時候就會被拋棄。
就像季霈的那些妾室,像她的姨娘。可是她好想要那種安穩的日子,相濡以沫。
申時二刻,天兒還有些熱。這已經是強弩之末的暑氣。
轉過這個彎,便是蕭瑟而凜冽的秋日。秋日葉落,一葉知秋。
季乘雲道:“明日我要早起去官署,若是吵醒你,你就再睡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改了七八次,實在出不來。還被編輯逮到,批評教育。
所以成熟的讀者是會自己找糧吃的,你們應該努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