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章 風滿樓

2022-06-12 作者:陳十年

 佛心把銅盆放下,才行至承歡床邊,把紗帳用掛鉤勾起來。一低頭便瞧見承歡皺著眉,額頭脖子一臉的汗,似乎是魘著了。

 佛心連忙搖醒她:“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承歡猛地睜開眼,眼神有片刻的空洞,而後才逐漸映出面前的景象。她還在她房裡,佛心也在跟前。

 她摸著嗓子咳嗽兩聲,嗓子有些不舒服。她做了一個很離譜的夢境,夢裡白花花的肢體交纏,但看不清臉。只能認出一個是她自己,從馬車到一間竹屋,全程只有呻/吟,那聲音,聽得她自己都發顫。

 她長吐出一口氣,想來是上回的後遺症,人的恐懼是很長久的。像小時候溺過水,這一輩子都有對水感到恐懼。

 佛心焦急地詢問她怎麼了,做了甚麼夢嚇成這樣子。承歡搖頭,勉強笑了笑,但臉色發著白,一點也不可信。

 佛心嘆了聲,給她倒了杯水。承歡咕嚕嚕一杯全下了肚,才捉著袖子把汗擦了,翻身下床。

 她這夢做得疲憊,手上腳上都沒力氣。佛心扶著她在梳妝檯前坐下,擰乾了毛巾遞給她。承歡洗漱過後,由佛心伺候著梳了頭,隨意簪了兩支簪子。

 今日天氣倒是好了,只有院子裡的樹上還掛著露珠。承歡看了眼,又看天,“天氣真好。”

 “是呀。”佛心搭話,看了眼承歡和四下,欲言又止。

 承歡道:“怎麼了?”

 佛心用手遮著在她耳邊說:“今天宮裡來人,是汝南王特意求了賜婚,是二小姐。當時其他院的人都去了,聽說二小姐當時臉都綠了,紅著眼接的旨意。太太臉色更難看,老爺臉色也不好看。”

 因為承歡身份特殊,倒沒人叫她去。許是覺得晦氣。

 承歡沉吟片刻,才哦了聲。父親倒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沒了一個女兒,便捨棄另一個女兒。

 可憐善如還是太太唯一的女兒……唉。

 承歡垂眸,不由情緒也跟著低落。可見選對夫婿是多麼重要的事,不然的話,後半輩子連自己女兒都保不住。

 但聖旨都下了,也輪不到她感慨。承歡收了聲,打算今天不出門了。畢竟出了門肯定要招惹些閒話,她不用想都能猜到了。

 承歡沒出門,但麗嘉來找她了。

 麗嘉進了屋,便和承歡提起善如的婚事,“爹也真是的,怎麼又讓二姐姐去嫁了。以後不知道別人怎麼笑話二姐姐呢。”

 她說話心直口快的,說完了才意識到不妥,又忙和承歡道歉:“對不起,四姐姐,我不是說你的意思。我就是覺得爹這麼做不對。”

 承歡微笑著搖了搖頭,又聽見她說:“姨娘說,以後說不定就輪到我了。我可怕了,要是爹把我送進宮裡去,可怎麼是好?”

 她苦著臉,是真情實感在害怕。

 承歡被她逗笑:“不會的,麗嘉,你別想太多了。”

 麗嘉捧著下巴,憂愁得很:“姨娘說就我這長相,不配被送進宮裡去。但是她還說,要早點給我相看親事。”

 承歡明白姨娘的心思,有前世之師在,會擔心也是難免的。這個話題無論怎麼說都很沉重,承歡只好把面前的糕點推給麗嘉,轉移話題:“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玩了?”

 麗嘉吃了半塊糕點,高高興興地說:“早上出了二姐姐的事,大家都不高興。姨娘本來不讓我出來,可我在路上碰到大哥了,大哥說,讓我陪你說會兒話解解悶兒。”

 她笑了聲,“大哥對四姐姐可真好,處處記掛著呢。”

 承歡不知道怎麼接了,只好低頭笑了聲。

 有麗嘉在,的確很高興。到快中午時候,麗嘉依依不捨地回姨娘那兒吃飯,和承歡分別。

 承歡送走她,才讓佛心去請大夫。上回佛心說的話,她放在心裡,那天大夫的回答被打斷了,只好再請個大夫來瞧瞧了。

 佛心很快回來,領著大夫。大夫朝她頷首:“四小姐。”

 這季四小姐生得真是美極了,季家五個女兒,就屬她最漂亮。即便在京城裡,季四小姐也是排的上號的美人。這個大夫平時常和季家有來往,和承歡也見過許多次了,可每次一見,都還是要在心裡感慨一句美。

 當然了,今天還要多加一句感慨:也是奇了。

 他來之前,被季大少爺找去,叮囑他,不要告訴季四小姐她身懷有孕的事,只說月事沒來是正常的,沒甚麼大礙,興許再等等就來了。

 他當時心裡就直呼奇怪,懷了孕,卻要告訴她,他沒有懷孕。這是甚麼道理?

 何況懷孕一事,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逐漸便會有生理反應出現,例如噁心反胃,肚子漸大……這哪裡是能瞞得住的事情。

 但季大少爺又特意關照,還給了他好些銀錢,他也就只好照做了。加上他也聽說了季府的事,彎彎繞繞的,興許還有甚麼不為人知的事吧。

 承歡露出手腕,大夫替她診脈,而後照說辭告訴她,沒甚麼問題,興許再等等就好了。

 聞言,承歡這才放了心。又讓佛心給了診金,好生送大夫出去。

 她月事一直不調,聽說這事兒可能會對生孩子有一定影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如今考慮起來,為時尚早。承歡笑了聲,回到屋裡,上回繡到一半的繡繃還在榻上放著,她拿過來,繼續往下繡。

 昨天兄長還誇她繡工精進了,人得到讚賞,就會格外有動力繼續下去。這次繡個甚麼呢?繡朵荷花吧。

 *

 大夫從依蘭閣出來,便又被阿松領著見季乘雲。

 “勞煩大夫了。”季乘雲作揖道謝。

 大夫擺手:“季公子嚴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季乘雲點了點頭,讓阿松送人出去。才到門口,和季霈撞個正著。

 季霈揹著手,乜一眼那大夫,問阿松可是少爺生了甚麼病。阿松搖頭,說是看瞧四小姐的。

 季霈哦了聲,徑直往裡頭去。季乘雲出來迎接,季霈板著臉說:“進去說吧。”

 季乘雲微收下巴,跟在季霈身後進了門。

 季霈在椅子上坐下,語氣沉重:“我沒想到這個汝南王動作這麼快,竟然直接去求了皇上,花言巧語哄得皇上下了賜婚的聖旨。”

 季乘雲順著他的話勸:“他既然花言巧語,必定是說自己多麼心儀二妹妹,想來也影響不到父親您。”

 季霈點頭,“話是這麼說,可我就是心裡不舒服,不甘心。想當年,我在皇上跟前也是說得上話的,還記得先太子謀逆一案,皇上還特意命我……”

 他一頓,面上露出諱莫如深的神色,“罷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季乘雲始終抿唇不語。

 季霈又看他,一臉慈愛的目光:“好在你爭氣,年輕有為。”

 季乘雲搖頭:“還是父親教導有方。”

 這話季霈很受用,不免有些得意,“我的教導那還是次要的,最主要還是在你自身。”

 季乘雲笑了下,又聽季霈說:“他汝南王還能囂張幾回?聽聞有人實名告發他貪汙受賄,事情雖然被他壓了下去,但還是掀起了不少波瀾。他那兒子也是個蠢貨,這種時候還不避避風頭,還要趕著出風頭。”

 他嘆了口氣,“但汝南王畢竟勢力盤根錯節,即便皇上知道了,也就略施小懲罷了。”

 這話自然是對,汝南王權利大,即便是皇上,也得給幾分面子。當年汝南王與文家一同舉證先懷太子謀逆,皇帝對懷太子寄予厚望,聽此訊息,一怒之下便將令他們立即捉拿懷太子。在爭端之中,懷太子自刎,於是更加坐實謀逆之罪名。懷太子死後,皇帝便命人諸其黨羽。

 曾經他的父親陸宇是備受人尊敬的太子師,一夕之間,便成了人人喊打喊殺的叛黨餘孽。他父親兩袖清風,被抄家那天,剛正不阿,然後……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還記得,當日來抄家的隊伍,便是汝南王為首,季霈為輔。季霈當時為了賣弄表現,親自動的手,一劍刺進了他爹的胸膛。

 陸家上下四十九口人,當夜一片血泊。

 對外的理由卻說,陸宇試圖反抗。真是可笑,一個文官,能拿甚麼反抗?

 季乘雲心中冷笑,貪汙的數目不夠大,那自然是略施小懲,但貪汙連著殺人,一樁樁一件件地往外翻,事情就大起來了。大到當朝太子,大到當朝貴妃,到那時,還能略施小懲嗎?

 事情越大越好,最好是滿城風雨。他渴望著滿城風雨那一日的到來,就像久旱的人渴望著一場雨。

 季乘雲在袖中攥著拳頭,青筋都起來,臉上還風輕雲淡的。

 季霈又道:“聽聞太子有意拉攏你,你怎麼想?我知道你與禮王關係好,可禮王一介閒散王爺,日後對你的仕途助益不大。”

 季乘雲低頭:“兒子自有考量。”

 季霈點頭,對他自然是放心的。季乘雲送走季霈之後,不久出門,馬車停在寶玉樓的門口,正是去見季霈口中的“閒散王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