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後三天,六阿哥可以下地活動。
手術後五天,六阿哥排氣排便均已正常。
手術後十天,六阿哥傷口基本癒合,紅腫疼痛跡象減輕。
手術後十五天,六阿哥傷口結痂情況良好……
御醫們從一開始的提心吊膽,到如今的熱情興奮。他們細細記錄著六阿哥在手術後的所有變化,難以抑制激動的情緒。
這樣的情緒,上回還是在顯微鏡下看到微觀世界時。想到或許有更多不治之症可以透過手術來治療,御醫們簡直都要瘋了!
還有史書上曾寫的剖腹產?
女醫們同樣興奮無比,覺得她們或許尋到了一條能減少產婦死亡率的道路。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
等到手術後二十天,御醫拆除疤痕上的手術線,同時宣佈六阿哥痊癒時,永和宮裡歡呼一片,宛如過年般喜慶熱鬧。
滿宮裡歡聲笑語,張燈結綵不說,康熙更是派遣官員祭祀先祖,將這般大喜事稟告上天,同時他還親筆寫下聖旨,送至京城乃至各地宣讀。
絕症盤腸癰得治。
盤腸癰作為每年不知奪走多少人性命的絕症,如今竟是有了治療的方法?事關自身的新聞一出,很快便傳遍了整個京城,百姓議論紛紛不說,太醫院更是聯名上書,有意推廣手術治療方案。
這一切還需要時間。
一來手術治療需要御醫們反覆大量的練習,僅僅單次的成功遠遠不夠;二來基於手術時的無菌要求、器械物資乃至術後的看護等……想要推廣手術治療,大型醫館必不可少,而順勢出現對大夫醫生的需求量。
光靠太醫院招生已然不夠。
在康熙和更多人的努力下,退休的太醫還有各處名醫紛紛被召集匯聚到京城,第一個真正面向醫學生的專業學校在這裡成立,並迅速開始招收學生。
一切都在改變。
與此同時,宮內也是議論紛紛。
皇太后堅決要行剖腹手術,併成功去除病根的事很快傳遍整個後宮。到處都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宮人,津津有味的聊著如同話本般跌宕起伏的故事。
訊息也一路傳入承乾宮。
比起備受關注的永和宮,同樣患病的謙妃佟佳氏卻彷彿是被所有人忘記了一般。
承乾宮裡分外安靜。
望著病榻上胸膛起伏緩慢的主子,出門聽到外頭喧囂鬧聲的小宮女迎月跺了跺腳:“明明主子也在生病,卻是,卻是……”
另外一名小宮女也跟著嘆氣。
她悶悶不樂的掰著手指:“到如今皇上都沒來看過主子呢……”
難怪承乾宮上下心中不忿。
打從皇上南巡歸來,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永和宮的六阿哥身上。除去太皇太后和皇后還給承乾宮裡送了些藥材,使人吩咐謙妃好生修養以外,竟是無人再來探望過。
小宮女們聚在一起,唉聲嘆氣。
端著藥碗的知荷淡淡掃了眾人一眼:“安靜,擾了主子歇息,瞧我怎麼收拾你們!”
小宮女們嚇了一跳,隨即噤聲不語。
只是她們不說話歸不說話,面上還是露出了些許委屈。知荷眼神冷漠:“還不去做事?”
小宮女們蔫巴巴的應了是,她們躡手躡腳的退了開去,等離開知荷的視線以後連忙加快腳步,卻沒注意身後的知荷望著一行人背影的目光褪去冷漠,浮起淡淡的溫柔。
主子得的是絕症。
當得知主子得的是和孝康章皇后一樣的疾病,皇太后和太醫院所說都是真的以後,無論是謙妃亦或是知荷等人,都是心涼了大半。
謙妃後悔,知荷又怎麼不後悔?
承乾宮想要復寵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眼見著大廈將傾,像是知荷等伺候年數多的老人也就算了,像是迎月幾個新來承乾宮不久的宮人,倒不如離開這裡,重新選個好去處才是。
知荷轉過身,往裡間走去。
她望著病榻上無聲的主子,眼淚禁不住蘊滿了眼眶。知荷腳步一停,偷偷側首拭去眼角淚珠,這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給謙妃佟佳氏捻了捻被角,重新換了一盞安神香。
謙妃的指尖動了動。
她睜開雙眼,側首看向知荷:“六阿哥……可是好了?”
知荷身體一頓,久久輕聲應是。
謙妃佟佳氏彷彿只是問了一句,並無給出回應。過了一會她又問道:“家裡可曾來過信?又或是使人遞了話?”
知荷久久沒說話。
謙妃佟佳氏輕咳一聲:“說吧。”
知荷悶悶道:“福晉想遞牌子入宮來看主子您……帶著三格格一起。”
三格格乃是謙妃佟佳氏的庶出妹妹。
她如今十七歲,正巧是年歲最好的時候,這回選了在主子病重的時候入宮探望,怕是……想順勢留在宮裡伺候?
知荷心裡不舒服得很。
謙妃佟佳氏微微一怔,回想起來她當年入宮探望姑母孝康章皇后的日子,額娘就曾提過想讓她在宮裡侍奉姑母的事,只是姑母不知為何最終婉拒,還撫著自己的頭髮說道——
謙妃佟佳氏愣在原地。
知荷還以為自己說的話惹了主子生氣,連忙上前扶著謙妃:“主子,都是奴婢的錯……”
謙妃握住知荷的手:“……不是。”
她眼裡泛起一絲苦澀:“只是……覺得命運弄人,竟是又重複了一遍。”
謙妃如此覺得,琪琪格也是嘆息。
琪琪格扶額嘆氣:“佟佳氏的人……怎麼就這麼轉不過腦筋?好好的姑娘家非得往宮裡送?”
皇后眉心緊鎖的同時也很無語。
她低低解釋:“妾身聽說京城裡傳出不少流言蜚語,都說佟佳氏的姑娘命不長久,生下的孩子也有諸多問題……”
琪琪格:“胡說八道!”
她氣極反笑:“皇帝這麼大一個例子擺在眼前,怎麼好意思說這個的?回頭哀家就下旨意,誰敢說這等閒話,就給哀家去牢裡好好反思反思。”
皇后噗嗤笑出了聲。
她點了點頭:“皇上聽到這事也是一樣的反應,想來外頭應該無人敢胡說八道了。”
琪琪格這才滿意。
她敲了敲桌面:“皇后打算如何?”
皇后沒多想:“既然遞牌子了便讓他們進來瞧瞧吧,至於那位三格格……一來要看看性子,二來也要看看皇上的打算。”
頓了頓她輕嘆一聲:“如今倒是……”
皇后忍不住問道:“謙妃她的病……”
琪琪格搖搖頭。
盤腸癰——闌尾炎是外科手術,而血癥——白血病根本不是如今這樣粗糙簡單的辦法可以解決的,甚至在後世醫學迅速發展的時候,每年還要不少人因此去世。
兩者,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皇后張了張嘴,又沉默的閉上。
殿內氣氛瞬間沉悶下來。
直到一陣憤怒的嚷嚷聲打破了寂靜,琪琪格側首看去發現一臉惱火的胤祺噠噠噠的衝入殿內。他動作利索的請安,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朝皇后抱怨:“皇額娘,您得救救兒臣!”
別說皇后,就是琪琪格也迷糊了。
琪琪格有點不甘心的指指自己:“皇瑪嬤在這裡哦?胤祺想要皇瑪嬤幫忙做主的話可以找皇瑪嬤!”
胤祺冷酷拒絕:“和皇瑪嬤無關。”
琪琪格慘遭打擊,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皇后瞅瞅陷入沉思的皇太后,而後又看向胤祺:“是出了甚麼事?胤祚耍賴皮?還是宗學的考試太難?”
這些好像都不是要自己出面的事吧?
胤祺鼓起臉頰:“才不是,是九弟和十弟——皇額娘快把十弟帶走啦!”
琪琪格重新打起精神:“胤禟胤俄?”
胤祺憤怒的嚷嚷著:“他和九弟霸佔額娘,兒臣別說想和額娘說說話,就連靠近貼貼蹭蹭都沒機會!”
皇后笑臉一僵。
她眼神稍稍有點飄忽:“胤俄啊……他主要是喜歡你九弟。”
胤祺連連點頭:“對對對!”
他雙手抱胸,憤憤不平:“胤禟那臭東西哪裡值得喜歡?皇額娘快將十弟帶走啦!”
皇后尷尬一笑:“皇額娘做不到。”
面對胤祺震驚的目光,她攤開雙手:“誰讓南巡的時候,你十弟是由你額娘照顧的?”
當時覺得九阿哥和十阿哥年歲相仿,也能當個玩伴,因此雖然十阿哥由惠貴妃照料,實際上等於是交給宜妃照顧。
原定三個月的南巡拖成半年。
等南巡歸來,胤俄也和胤禟成了黏糊糊二人組,想要拆開倒是成了一個大難題。如今還好一些,胤俄剛回坤寧宮的時候每天都要嗷上兩個時辰,直到見到九阿哥才破涕為笑。
皇后心裡酸酸的。
她如今才明白養胤礽的日子太過輕鬆,碰上混世魔王版的胤俄……皇后最後只能豎起白旗投降,由著這小子和九阿哥親近。
至於宜妃則是附帶的。
現在大概就是胤俄想要和胤禟貼貼,胤禟想要和宜妃貼貼,宜妃,宜妃抱著兩個崽,想和胤祺貼貼也無能為力。
皇后想想也是無奈。
胤祺對皇后的答覆很不滿,他一蹦一蹦:“皇額娘不可能這麼沒用!”
皇后搖搖頭:“錯了。”
她一臉嚴肅的解答:“在你十弟的哭聲中,皇額娘就是這麼沒用。”
胤祺:…………
琪琪格:…………
琪琪格朝著胤祺伸出雙手。
她滿臉的期待:“咱們暫時不想那些好不好?胤祺想要貼貼的話,來!皇瑪嬤和你貼貼?”
和胤禟胤俄較上勁的胤祺對此冷漠無比:“不要。”
琪琪格:…………
胤祺如同旋風般而來,又如同颶風般離去,只留下飽受摧殘的琪琪格和皇后。兩人持著雙手,無聲哽咽,安撫著自己和對方那破碎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