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賞賜絡繹不絕的送入永和宮。
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和皇后的賞賜都很豐厚, 足比前面幾位宮妃懷孕時要多上三成，可見對德嬪的重視。
永和宮上下那是眉飛色舞，樂得合不攏嘴, 感覺自己走出永和宮大門都是腰板挺直，被旁人高看一眼。
等四巨頭的宮人離開，隨即前來的是佟妃院子裡的人。老熟人周嬤嬤動作利落的請安，態度謙恭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只是話一說出口就讓人覺得怪怪的：“奴婢恭喜德嬪娘娘, 佟妃娘娘原本想親自來探望於您，只是恰好七阿哥略有些發熱，唯恐將病染給德嬪娘娘, 這才……”
德嬪神色如常, 含笑聽著。
待周嬤嬤的話說完，她柔聲笑了笑：“勞煩佟妃娘娘照顧七阿哥, 倒是本宮的不是。”
周嬤嬤心裡一突。
德嬪話裡話外都在說一件事——七阿哥那是自己的, 只是勞煩佟妃照顧一段時間。
周嬤嬤笑容勉強。
幸虧德嬪沒有再說話，她連忙送上一干禮物, 而後匆匆退下。
德嬪凝視周嬤嬤的背影許久, 而後靠在榻上出神。她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些甚麼。
苗嬤嬤並兩名宮女輕手輕腳的走上前來, 宮女在床榻上支起一張小几子, 而後苗嬤嬤將一盞安胎藥並一盞蜜餞放在上頭。她小聲道：“主子, 其實咱們可以將七阿哥抱回來養了……吧？”
宮裡有皇太后出的規矩。
德嬪沒有回答, 她抬手將湯藥一滴不剩的喝完。
苗嬤嬤忘了話茬, 趕緊送上蜜餞。
只是德嬪沒有接過卻是擺擺手：“撤下去。若是折損了藥效怎麼辦？”
她撫了撫肚子, 又補了一句：“上一盞清水。”
苗嬤嬤低低應了是。
她很快端來了一盞溫水, 德嬪抿了一口而後捧著茶盞出神：“本宮也想過要將七阿哥帶回來, 只是……”
苗嬤嬤恰好露出疑惑的神情。
德嬪將茶盞擱在几子上，伸手摸了摸肚子：“一來，這胎並不穩當。”
許是地震造成驚嚇的緣故。
德嬪來了個半月有餘的月事以後才請御醫，結果發現居然是懷孕了。
流了半個月的血，可想而知危險程度。
德嬪必須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哪裡來的精力撫養七阿哥？
苗嬤嬤明白歸明白，倒也有點遺憾。
要知道宮裡如今有兩個孩子的只有榮嬪，若是德主子能生下個阿哥，加上七阿哥那就是宮裡唯一有兩位阿哥的宮妃！
到時候……嘿！
德主子的地位定然能夠顯著提升。
只可惜……
苗嬤嬤點頭應是：“主子說得對，如今頭等大事就是您肚子裡的孩子！”
德嬪莞爾一笑。
她還有剩下的兩點沒說——第二點，她曾在承乾宮裡聽到一個傳聞：據說佟氏女子皆有遺傳病，因此皇上並不打算讓佟妃懷孕，至今還用著避孕的法子。
德嬪起初是不信的。
隨後和家裡人聯絡，透過烏雅氏的渠道調查一二以後，德嬪愕然得知已然出嫁的佟氏女子之中，竟是有數人在產子不久之後便早早病故，還有幾位重病臥床多年。
德嬪不知道如何形容當時的感受。
她想著留在承乾宮裡的七阿哥，又想想肚子裡的孩子。
至於其三……
此刻一陣通報聲打斷了德嬪的思緒。
除去宜嬪因身懷六甲無法親自到來，其餘宮妃那是陸續而來。對待前面的宮婢，德嬪能端坐在榻上迎接。等面對前來探望的其餘宮妃們時，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挨個兒說話。
惠嬪和榮嬪來得最晚。
一進正殿，瞧著一屋子嘰嘰喳喳沒完沒了的宮妃，再看看面色有些蒼白的德嬪，兩人便皺緊了眉尖。惠嬪氣勢最盛，毫不留情的指出：“安嬪，敬嬪，你們兩人宮裡的香露是太多了麼？一瓶兩瓶的往身上倒呢？”
那香氣，就是惠嬪聞著都頭暈。
安嬪和敬嬪臉一僵，她們訕訕然一笑，起身先走一步。
兩人起身走了。
端嬪、僖嬪和其餘宮妃見狀也紛紛選擇起身離開，很快殿內倒是變得清淨無人。
惠嬪半點不帶怕的。
她和榮嬪一邊扶著德嬪讓她再回去坐下，一邊吐槽著：“碰到這種故意噁心人的，直接打發她們走！”
德嬪怔愣一瞬，又噗嗤笑出了聲。
榮嬪拍了拍胸口：“笑了就好，懷孕的時候就得放寬心思，好好休息才是。”
三人相識一笑，瞧著感情升溫不少。
惠嬪回頭還添油加醋，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告了一狀。
琪琪格不太高興。
自己前段時間還吐槽宮外諸府裡亂糟糟的腌臢事，表揚宮妃們態度端正優秀，安嬪和敬嬪就鬧出這麼一出，那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臉嗎？她使人給兩者送去點書籍——既然閒得沒事做，要不來學一學數學？
反正不知安嬪和敬嬪是啥想法，望著這一摞書籍出門的令儀，小臉上充滿著對兩位母妃的憐惜之情。
而後琪琪格也將注意力轉移到德嬪身上。
待女醫確定德嬪身體狀態好轉，同時也坐穩了胎時已是十一月末，琪琪格將德嬪召到慈寧宮來，笑眯眯的問上幾句。
德嬪面色紅潤，瞧著精神不錯。
她撫摸著肚子，笑容溫和：“這孩子天天要踹妾身好幾腳，想來出來以後是個活潑的。”
琪琪格打量德嬪片刻。
無論是德嬪的情況，亦或是懷中胎兒的情況，瞧著都很是不錯的模樣。琪琪格鬆了口氣，說起孩子便忍不住要說起保安……或許說胤禛的事。
康熙前些日子正式宣佈給皇子公主們重新序齒，更改大名。
公主之中，以榮嬪所出令儀排序第一，布貴人所出的靜川為二公主，郭貴人所出為三公主，取名為嘉寧。
皇子之中，以惠嬪所出保清排序第一，大名叫做胤禔；太子保成，排序第二，大名叫胤礽；六阿哥保順排序第三，大名叫做胤祉。
七阿哥保安排序第四，大名叫胤禛。
琪琪格望著德嬪：“說起來……哀家聽說自你搬出承乾宮後，佟妃基本沒有帶胤禛去探望於你？你也幾乎沒有去探望過？”
德嬪笑容一僵。
她肉眼可見的露出些慌亂，半響才低低應是。
琪琪格想起後世對德嬪和胤禛這對母子的重重揣測，止不住面露擔憂：“雖然是養在佟妃那，但是你也要與孩子多親近親近才是嘛。”
“妾身也想……只是……”
“只是？”琪琪格看著德嬪，“佟妃不允許？”
德嬪搖搖頭：“不，不是。”
佟妃雖然不想讓自己靠近胤禛，但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攔著，德嬪不屑在這上面撒謊。
“那是為何？”
“……”德嬪沉默許久，在琪琪格堅持的目光中她還是遲疑著開口：“胤禛打小都不親近妾身。”
這就是她無法面對胤禛的第三個原因。
琪琪格睜大雙眼：“這是甚麼意思？”
德嬪雙手攪著帕子，聲音微微顫抖：“臣妾以往住在承乾宮的時候，也沒少去探望胤禛，只是每回那孩子都撲在佟妃娘娘懷裡，根本看都不願意看妾身一眼。”
她眉眼間帶著疲倦：“等妾身搬到永和宮以後……偶爾去承乾宮裡，胤禛更是看到妾身就嚇得哇哇大哭，非要佟妃抱著。”
胤禛的每一次反應，都是在德嬪心口扎刀子。望著胤禛哇哇痛哭的模樣，望著佟妃難掩得意又要假惺惺的勸說胤禛乖，抱著撲在她懷裡的胤禛往自己身邊靠，望著胤禛委屈巴巴的可憐模樣……
德嬪去一次，回到永和宮就要哭一回。
她深吸一口氣，很是控制不住即將落下的眼淚：“許是……許是這孩子和妾身無緣。”
琪琪格哭笑不得：“瞎說！”
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看著德嬪：“偶爾見到你，胤禛怕你也是正常的！”
德嬪茫然的睜大眼睛。
琪琪格扶額嘆氣：“小嬰兒又認不得人，加上你並不是天天和他接觸，對你有牴觸和恐懼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德嬪有些恍惚：“是，是這樣的嗎？”
琪琪格重重點頭：“當然是這樣的。”
她見德嬪還有點不信，還特意將皇后、惠嬪、榮嬪和宜嬪喊來，讓她們給德嬪說說關於她們剛生下孩子時的事情。
前面諸人還納悶了。
聽聞德嬪糾結的事兒以後，惠嬪止不住一陣唏噓：“可不是嘛？”
她是其中感觸最深的：“有一句俗話：認奶不認娘。不止胤禛小時候這樣，胤禔小時候天天也是抱著奶嬤嬤不撒手，看都不看妾身一眼，而後……”
說到這裡惠嬪的聲音停頓一瞬。
她看了看琪琪格，隨即說道：“隨後保清又被抱到慈寧宮裡撫養，越發是認不得妾身了。起初想要和這個小傢伙打好關係，可費了妾身不少心思。”
榮嬪點了點頭。
宜嬪板著俏臉，豎耳傾聽，只恨不得拿個小本本記錄下來。
倒是皇后一臉懵。
保成從小黏糊得要命，對奶孃乃至嬤嬤們都是冷冷淡淡的模樣……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感覺哎！？
皇后：…………
她厚著臉皮，努力擺出附和的神情。
琪琪格笑著接話：“因為五個月以前的孩子其實看不清前面的人，也聽不清大人說的話，全靠觸覺和嗅覺，所以才會有奶就是娘這句俗話。等到五個月以後，孩子視覺聽覺都逐漸發育正常，也就開始會依賴人了，同時也會開始害怕陌生人，尋求親近人的保護。”
德嬪如遭雷擊。
她從承乾宮搬走的時候恰好是五月上旬，那時保安才六個月出頭，也就是剛剛開始正式認人。
自己似乎錯過了最緊要的時候？
榮嬪見狀也安撫著：“妹妹不必擔心，姐姐和保順也分開不少時候呢，後來不也一點一滴的熟悉起來。”
德嬪張了張嘴。
她幾乎無法控制住情緒，險些喊出聲來——這不一樣啊！榮嬪的五阿哥自幼撫養在皇太后身邊，而自己的七阿哥則撫養在佟妃身邊。
等等……佟妃知道嗎？
會不會她是故意的？為的是讓自己看不到胤禛？德嬪的胸膛劇烈起伏，情緒翻騰不休。
她恨不得立刻去承乾宮裡對峙。
琪琪格看出德嬪的狀態不對，她面色微變：“德——”
話還沒說完，德嬪呀了一聲。
她肚子裡的孩子活躍得很，在德嬪的肚子上鼓出一個小腳丫。
好像這孩子在安慰自己一樣。
德嬪愣了愣，心中的戾氣轉瞬即逝，她很快又一次冷靜下來。德嬪揉著肚子：“妾身如今身子重，等這孩子稍稍大些，再試試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