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妃們比皇后更早一步, 目睹了這驚悚的一幕。
她們花容失色，面露驚恐。
尤其是宜嬪，懷孕五月有餘的她身體不適, 先頭還在抱怨演習帶來的困擾。要不是發起此事的不是皇太后和皇后，宜嬪早就告病不參加了。
想到這裡，宜嬪更是面色發白。
要是此刻她還在殿內，指不定就要被壓在下頭……宜嬪打了個激靈, 下意識抱住肚子。
率先注意到宜嬪的是皇后。
發現她面色蒼白, 搖搖欲墜以後，皇后急忙使人扶住宜嬪，同時又朝著眾人下令：“大家相互扶持, 往空曠處走！小心一些, 千萬不要摔著！”
宮妃、宮女太監們後知後覺的醒過神來。
她們心中一凜，急急應是, 互相扶持著挪到更空曠安全的地帶。
宮裡亂糟糟的一團, 京城裡更是人仰馬翻。
演習變成了實戰，是所有人萬萬想不到的。
百姓們慌張之餘又有些慶幸, 等到地震稍稍暫停, 他們便抱著金銀細軟，拉著家裡人, 按著衙役們的指揮轉移到更為安全的地帶。
衙役們按著這段時間的訓練, 一邊組織老人婦孺轉移, 一邊組織其餘壯勞力, 或是辨別坍塌建築裡的輕微呼救聲, 然後開始挖掘救助, 亦或是製作簡易擔架, 將受傷的災民送往各處醫館進行救治。
衙役們有條不紊, 果斷利落的安排也讓百姓們最後一絲顧慮消散，明明是驚天動地的大地震，所有人卻是不慌不忙，竭盡所能的去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
當然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以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百姓們，也終於有時間談論起這場巧合。有人嚷嚷著：“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家的屋子可是全塌了！要是遲一步出來的話，怕是咱們都要被壓在裡面了！”
“就是啊，我家男人還嫌煩不想參加呢！”一名婆婦拍著胸脯後怕，“要不是我非得讓他參加，嘿！怕是得埋進去不可。”
“對對！”另一名婦人重重應是，又四下張望片刻：“說起來，你們家隔壁的崔酒鬼是不是壓裡頭了？”
“是啊，還好他老婆孩子還是逃出來了。”
“萬幸哦！”周遭豎起耳朵聽的婦人拍著胸口，鬆了口氣。
有歡喜逃出一劫的，自然也有絕望悲傷的。
比如旁邊就有沒了媳婦孩子的男人，一臉麻木地跪在廢墟里，看著妻子的屍首痛哭流涕。
也有人狠狠甩著自己巴掌：“糊塗！糊塗！要是我也早些出來就能把東西都拿出來了！”
旁人忙著勸說：“能保住一條命就不錯了！瞧瞧這回的規模，上回地動時可是死了多少人吶！”
“嘶——要是咱們還留在室內。”
“就是啊……說起來，怎麼會就選了今日來進行演習？”
說到這裡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百姓們面面相覷，很快有人說道：“這演習也不是今天，都有一個月了吧？”
“可是以前也沒啊……”
“而且恰好是今天，這個時辰。”
所有人嘖嘖稱奇。
同樣有疑問的還有滿朝文武。對於皇上提出要進行防災演習的事情，雖然沒有幾個朝臣覺得能用得上，但是也沒人願意在這些小事上毀了皇上的心情，也就是順勢而為罷了。
可是……這事就這樣發生了！？
朝臣們的內心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胡亂竄動，只恨不得能問個清楚。
事實上，康熙也沒比他們冷靜到哪裡去。
要知道這回地動甚至比上一回還要嚴重，紫禁城裡就有宮殿坍塌近三分之一，更不用說京城以及周遭民居，唯一讓人慶幸的是京城裡的死傷率極低，因地動而去世的不過百餘人，其餘受傷的也鮮有殘疾，大多隻是擦挫傷，只要稍作休息即可。
只是……
若是你以為這樣就代表這場地動小？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場地震波及的不止是京城，在接下來幾日朝廷收到了來自各地受災的訊息。東至遼寧盛京，西至河南安陽，地震累及直隸、山西、陝西、遼寧、山東以及河南等地，足有數千裡國土都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
薊州壓死人畜不計其數，地裂深溝，房屋坍塌，百姓不敢在家居住；宛平縣內更是一響摧塌五城門，萬千人死於屋內，骨肉化作泥糊；三河縣內更是屍骸枕籍，除去號哭呻|吟外難見站立著的人影……
一切資料都在表明這場災厄的可怕。
康熙收到其餘地方送回的奏摺的同時，也看到順天府尹關於此事的彙報——不少百姓守在衙門跟前，想要為提出演習的官員樹碑祈福。
康熙心中一動。
他立即趕到慈寧宮中詢問此事：“皇額娘，關於您提議防災演習的事，朕有意宣揚一二。”
琪琪格嚇了一跳。
她連連擺手：“哀家只是提議，其實要有功勞的話也應該是保成吧！”
康熙微微一怔。
他目露不解：“這事怎麼和保成聯絡上了？”
琪琪格拍了拍胸口。
她想起這件事也是唏噓不已，衝著康熙解釋：“保成那孩子上個月一連做了好些日子的噩夢。”
“噩夢？”
“沒錯！就是關於地動的噩夢。”琪琪格慎重說道。她過去也是不相信神佛的，只是歷經自己穿越這等奇事以後，琪琪格覺得保成做個預知夢甚麼，好像都算不了甚麼！
康熙口乾舌燥，難掩激動。
雖然他有些疑惑為何自己沒有做到這樣的預知夢，但是保成是太子，是不是證明他是得天所授？是不是意味著保成註定是這大清的繼承人？
康熙面色複雜。
他同時也有些懊惱：“皇額娘為何一開始不告訴兒臣……”
只是話說到這裡，康熙又搖搖頭。
他自嘲一笑：“是朕糊塗，倒是將錯怪到皇額孃的身上。”
要是保成在之前告訴自己會發生地動……自己會相信嗎？會昭告天下？康熙稍稍想想就能想到那樣會發生多大的騷動，會讓百姓產生多少恐慌的心思。
一介小兒之言，如何讓滿朝文武信服？如何讓天下人信服？萬一地動沒有發生，保成會被冠上一個恣意無知，戲弄天下百姓的惡名。
這種事，他不會去做。
康熙閉了閉眼，迅速，果斷且冷靜的得出結論。
琪琪格目露擔憂：“皇帝……”
她拉著康熙的手唸叨：“皇后和保成也不是故意瞞著你，主要是這事太離譜太不可思議，哀家也是不相信的。”
琪琪格呆在清朝太久了。
她依稀記得康熙朝年間發生過大地震，在經歷過上次的大地震後也免不得記成了上次，完全沒想到竟是會再來一次。同意演習最大的理由一來是為了解除保成的噩夢，二來也是為了防止其他災害的發生。
自己都不知道，何況康熙呢？
康熙打起精神，搖了搖頭：“不，要不是事情已經發生，朕……又怎麼能相信。”
他苦澀一笑：“或許是老天爺覺得朕不是個好皇帝，因此不願讓朕做夢，卻又憐惜天下百姓，而讓保成做了那般的夢。”
琪琪格的心輕輕一抽。
即便是在數百年後，即便大半國人都怒清朝之不爭，卻也不可否認康熙功績。比起文字獄中興的乾隆朝，康熙更是豁達大度，在政治上常採寬仁之義，在學問上也有宏納眾流的魄力，除去晚年因眾子奪嫡而引發的爭論以外，在中外學者間皆獲得極大的推崇。
而如今，康熙卻在懷疑自己。
琪琪格溫柔的擁住康熙，眼眶禁不住紅了：“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皇帝，你要打起精神來，別把旁人的話放在心上。”
她鼻尖一酸，倒是比康熙先落下淚來。
康熙原本還有些傷心，發覺皇額娘哭泣以後倒是有點哭笑不得起來。他忙拿著帕子給琪琪格擦拭眼淚，打起精神來：“皇額娘不必擔憂，有誰敢說朕的胡話？”
康熙匆匆而去。
朝堂上還要無數事情要他處理，康熙連著幾日徹夜不眠，一心一意撲在諸事之上。
很快康熙也釋出了罪己詔。
同時他還在文中提到太子夢見大難，遂在皇太后支援下進行京師演習之事。
一時間京城裡人人轟動。
雖然還有一小部分人質疑皇帝是在為太子造勢，但是更多人卻相信這是事實。畢竟太子殿下年僅五歲，滿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實在想不到皇上為太子造勢的必要性。
太子的身上被籠罩上一層光環。
康熙攬著皇后，抱著保成，面上帶笑說著宮外訊息：“朕聽說還有不少民眾前去寺廟，要給皇額娘和保成祈福呢。”
保成心裡沉甸甸的。
聽著汗阿瑪和皇額孃的交談，再想想他關於各地損失慘重的訊息，保成有些坐立不安，悶悶地低語：“兒臣才沒有這麼厲害。”
“要是……要是兒臣說出來的話……”
“明明可以救更多的人……汗阿瑪也不用寫罪己詔了吧？”
康熙和皇后相視一眼，齊齊笑了出聲。康熙將保成摁在懷裡，感受著保成溫溫熱熱的身體：“傻孩子，你才五歲呢！”
“可是——”
“朕身為皇帝，自然要抗下所有。”康熙和聲笑道，“等到保成你當皇帝了，你也必須要站在所有人面前，知道了嗎？”
頓了頓，康熙又低低笑了一聲。
他捏捏保成的鼻子，壓低聲音嘀咕：“罪己詔也就丟了點臉面，能丟了臉面就能撫平百姓，多划算啊！”
保成：…………
皇后掐了康熙的腰：“皇上，別瞎說。”
康熙打了個哈哈，略過此事。
皇后順勢轉移話題：“對了皇上，德嬪妹妹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