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有了曙光, 琪琪格也重新打起精神。
雖然永幹現在才三歲多,兩年時間內根本不可能騎馬,更不可能游泳, 但是多準備也比少準備要好!
琪琪格第一時間召來伺候永乾的宮人,打算從中挑選幾個機靈的培訓一二。只是等人都到齊, 她才發現事情好像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首先是小太監。
永幹身邊的小太監在天花之中也折了兩個,剩下兩個也和豆芽菜一般, 看著枯瘦可憐。
琪琪格笑容微斂, 眉頭微鎖。
她上上下下打量一二,隨即問道:“你們可曾學過字的?”
兩個小太監登時嚇白了臉。
他們急急跪地於地,連連磕頭:“奴才冤枉!”
琪琪格面露迷茫。
倒是烏日娜小聲提醒:“主子,您忘了?宮裡新進的小太監是不允許認字的。”
琪琪格想起了這件事。
因前朝宦官亂政的緣故, 清宮對太監的管束十分嚴格, 太監想要識字十分困難,加上年幼太監大多是從直隸附近的貧農孩童, 導致歲數小些的太監裡幾乎是不可能有人識字的。
當然識字的太監也有。
只是他們大多有些歲數, 或是歸於內務府管理, 專門負責處理文書的太監,要不就是六宮的管事太監, 得蒙主子首肯入內書房學習,要調到永幹身邊伺候顯然不太合適。
琪琪格只好作罷。
至於眼前兩個瘦唧唧的小太監, 琪琪格先讓人將他們送去練武場, 跟著諳達侍衛學點拳腳功夫,鍛鍊鍛鍊體魄:“還有……宮人的膳食有這麼差嗎?養得和小雞崽似的,多弄點讓他們補補。”
烏日娜應了是, 領著戰戰兢兢的小太監去安排, 而琪琪格目標一轉, 將視線投向奶嬤嬤。
奶嬤嬤倒是個忠心的,只是她有丈夫孩子,過兩年就得出宮了。
頂多算是個備選。
琪琪格略略思考片刻,又將目光轉向穆克圖格格留下的兩名宮女,她們年歲不大,都是穆克圖格格到慈寧宮以後補的,看上去也不太靠譜。
琪琪格指尖敲擊著桌面,心裡多少有些煩惱。她側首衝著塔娜唸叨:“倒是難以選人。”
塔娜安排宮人們退下。
回頭看主子還在苦惱,笑容可掬:“主子也是擔心八阿哥之故。”
琪琪格哀嘆一聲:“哀家怎麼能不擔心?”
永幹又是喪母又是留下這個毛病,琪琪格心疼得厲害,恨不得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她指尖敲擊著桌面,細細思考著人選。
再選幾名宮人?還是說……
塔娜遲疑片刻,最好鼓起勇氣:“主子……”
琪琪格抬眸看了看塔娜。
塔娜欲言又止的模樣盡數落在她的眼中,琪琪格來了興趣:“有甚麼事情瞞著哀家?你說吧。”
塔娜連連搖頭。
她輕聲道:“奴婢有些人選。”
琪琪格來了精神:“你說。”
塔娜小心翼翼的提到:“主子可以選醫女。”
琪琪格微微蹙眉。
她搖搖頭:“哀家想要的是能一直跟在永幹身邊伺候的,醫女和普通宮女一般年歲,想來不太會願意留在宮中。”
“主子錯了,醫女們定然是願意留在宮裡。”
“醫女們願意留在宮裡?哀家看那些個醫女待遇不錯來著?出宮以後也能去高門大戶當個醫女,受人尊敬著過日子,何必要留在宮裡呢?”
宮裡的醫女不多。
與御醫不同,醫女們並不會診斷治病,更擅長推拿針灸以及藥理膳食,常常幫助御醫處理一些御醫們不能親自動手的事務,也會幫著照顧服飾生病的宮妃,待遇上也比一般的宮女要好上不少。
回來的烏日娜一臉驚愕。
她與塔娜面面相覷,全然不知主子為何會有這樣的認知。塔娜搖搖頭:“主子,並非如此。”
琪琪格一臉茫然。
緊接著塔娜的話語打破了她的認知:“主子,就奴婢所知道的醫女,出宮以後說是青燈古佛一輩子,要不就是草草尋一門不太好的親事,十有八九還因為沒有多少嫁妝而遭人嫌棄,能夠平平安安度過下半輩子的都算是好運,更不用說是入高門大戶當醫女的了。”
琪琪格瞠目結舌。
烏日娜接著往下說:“更何況若是服侍的宮妃主子出事,她們自然也討不到好,因此皆是出身較差,沒錢打點的包衣女子才會被選去。”
琪琪格越聽越是納悶。
她眉心緊鎖:“醫者大多越老越吃香,醫女的話若是出宮不好過日子,又為何不留下當嬤嬤?”
烏日娜恭聲道:“主子,您忘了?宮裡每年能留下的嬤嬤都有定數,諸位主子大多會留給自家的貼身宮女,再不濟也是自家宮裡的人,哪裡會給旁的宮女……”
“再加上醫女和其他宮女不同,她們雖然也是在包衣裡選□□的,但歸屬內務府統一管理,然後派遣至有需要的宮妃身邊。若是和宮妃私通聯絡,那是犯了大忌的事情,因此根本不會有主子發話讓醫女留下伺候。”
琪琪格扶額。
她掰著手指頭細細道:“合著入宮選為醫女以後就註定要離宮,又加上醫女的工作重要性通常都要滿歲才能離宮,滿歲離宮加上家境貧苦,大多無能尋覓到好的夫婿,能進入高門大戶當醫女的也是極少數,剩下的人就得去青燈古佛一輩子。”
烏日娜和塔娜連連點頭。
琪琪格嘆氣:“這不就是惡性迴圈了嗎?醫女出宮的結局越是慘淡,宮女越不願意成為醫女,醫女門檻下跌,原本願意接納的高門大戶也會逐漸猶豫,減少吸納的人數,日子越發慘淡。”
若是如此,自己的提議倒還真有用!
身處後宮,不太能瞭解太醫院進度的琪琪格眼前一亮,登時使人將醫女盡數喚來問話。
如今留在宮裡的醫女還有十二人。
聽聞太皇太后有意留下她們在宮中伺候,眾人皆是欣喜若狂,磕頭謝恩,可見早已對自己未來前途一片迷茫。
琪琪格看著醫女們的模樣一陣心痛。
她回頭就使人去尋覓離宮醫女們的蹤跡,撫著心頭嘆氣:“這些年來,損失了多少人才?”
她又跑去和太皇太后嘮叨。
琪琪格掰著手指算:“兒臣先頭還在苦惱,端敏是要嫁到蒙古草原上去的,這無論是養身的方子也好,或是治病的方子,亦或是各種草藥,都得讓她們瞭解一二。”
“出嫁的公主格格都有醫者隨行。”
“那宮裡還有御醫呢,何必要醫女?還不是因為覺得不太方便。”琪琪格噘嘴反駁。
這是時代的桎梏。
自己要是開口說讓大夫給男女看病都一樣,非得被一群文人從頭到腳直接噴一遍。
既然如此,既然有大夫也理應有女醫。
琪琪格越說越理直氣壯:“有了醫女之後,大事小事都能幫得上忙,要兒臣說要好好培養一批醫女才是。”
太皇太后覺得……好像也挺有道理?
她擺擺手:“既然你想做,就去做吧。”
琪琪格順著這個還想到別的:“果然端敏還得多學點農務水利兵書甚麼的……”
太皇太后嘴角抽了抽。
她捻著佛珠沉醉於唸誦佛經中,假裝自己甚麼都沒有聽見。
農務水利兵書……
就連皇子們都不一定學習,還讓公主們學習?太皇太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是琪琪格有本事讓她們學,那也是她的本事。
醫女的課業安排上。
永乾的太監要鍛鍊手腳,學習游泳……琪琪格順便把另外幾個孩子的隨侍太監也一起抓去輪番學習。
嬤嬤們入宮要考核,太監宮女們怎麼能不考核?琪琪格甚至要求內務府將待遇和考核成績掛鉤,要是能透過考核的話,他們的薪資也能大幅提升。
至於沒考過?
琪琪格衝著提問的內務府官員溫柔一笑,官員識相的低下頭,脖子一縮不敢說話了。
能打四大臣的臉……
皇太后的脾氣可不太好。
搞定一堆奴才以後,琪琪格氣勢洶洶的看向蔫巴巴的孩子們。除去尚在孝期,還被一群御醫圍著的永幹以後,端敏、恭愨和三個伴讀也蔫巴巴的,猶自沉浸在悲傷中。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慈寧宮和慈寧宮花園的每一處都有著一起的記憶,一回首六人中卻少了一個人。
她們的精神都不太好。
琪琪格冷酷的將她們拎到面前,殘忍的提出一個問題:“你們的自然日記呢?”
端敏:…………
她抱住腦袋:“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誰還記得啊!”
就連恭愨也難得露出心虛的小表情。
她默默側首,望天望地望左望右,顯然恭愨也是忘記做功課的其中一人。
一行人蔫巴巴的往慈寧宮花園走。
恭愨憂心忡忡,覺得早先種下的迎陽花定然全數枯萎了。只是眾人走過拐角,一片金燦燦的花田突然出現在她們的眼前。
即便無人照顧,那一片迎陽花也在恣意長大,她的莖稈筆直,花朵朝著太陽怒放,她的花朵瞧著沒有別的花卉那般美麗,卻有著獨特的魅力。
恭愨吶吶著:“好漂亮……”
她踮起腳尖觸碰迎陽花的花盤,雙眼閃閃發亮:“居然沒人照顧,都能長得這麼好!好厲害啊!”
赫舍裡格格也露出讚許的神色:“明明追逐的是觸碰不到的太陽,也能挺直腰板,勇敢追隨,讓人有種為它吶喊助威的感覺?”
恭愨重重點頭:“就是如此。”
琪琪格走在最後面,看到向日葵以後她也是眼前一亮:“向日葵也開花了呢。說起來向日葵的子可以炒制,和西瓜籽的味道很像不說,還可以榨油用!”
恭愨:…………
她面無表情的瞅琪琪格:“皇額娘,兒臣們還在誇讚迎陽花,您卻就知道說吃的。”
“是是是,都是哀家的錯。”
“而且它是迎陽花啦,明明皇額娘自己說的。”
“哀家在《植品》中看到,作者將迎陽花稱為向日葵,感覺也很好聽哦。”琪琪格笑道,“其實吃也是很重要的一步,要是花兒美觀,產物好吃,那不就有更多人會去播種了嗎?指不定植物們也在這樣努力,好讓人和動物來吃它們!”
“……皇額娘就會說歪理。”
“那等下皇額娘讓人準備葵花籽,你可別吃。”
“皇額娘說的真有道理!”恭愨慌忙改口,又在眾人嬉笑的目光中捂住臉小跑而去。
端敏也有了些盲目自信。
她望著筆挺高大,綻放花朵的向日葵,莫名升起一絲期待:“指不定我們的作業也沒有弄丟!”
端敏越想越有自信。
她腳步輕快,高高興興地走向自己養育蝌蚪的大水缸:“也不知道蝌蚪現在——”
琪琪格前面還沒注意。
聽到蝌蚪兩字的她突然變了臉色,驚恐的迴轉身尖叫:“不要開啟——!”
已經來不及了。
快樂的端敏小公主掀開了蓋板,然後發出穿透整個紫禁城的尖叫。
就連乾清宮都能聽到的那種。
正在認真研讀書籍的小康熙手上用力,撕拉一聲將自己心愛的書籍扯成兩半。他顧不上心疼,而是驚悚的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是出甚麼事了!?”
還能有甚麼事。
當然是素來膽大包天的端敏公主被青蛙嚇到了。
開啟蓋板以後,早已變成綠油油的青蛙咕呱一聲,直直蹦到端敏的腦門上。
端敏在那一瞬間,挖掘出海豚音的天賦。
她眼淚汪汪的撲向琪琪格,難得露出一縷小女兒嬌態……個鬼。
她明明是醒過神來,還想霍霍琪琪格。
只可惜端敏這回錯了,在讀書年代就不知道解剖了多少隻青蛙,多少隻小白鼠,多少隻兔子的琪琪格,若無其事的拎起端敏額頭上的青蛙,隨手丟進池塘中。
高手風範,展露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