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內陸金融峰會依舊定在上京城,舉辦地點設在市中心的一家豪華星級酒店。今年的陣仗比以往都要大,邀請了不少國際金融大鱷,知名企業家,以及著名財經學者參會。
趙淮歸抵達會場時是九點,遲到了二十分鐘。
進會場後,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好似銀河,開幕式已經開始。場內很有秩序,所有與會來賓都安靜地坐在觀眾席。臺上,財/政部部長正在致辭。
趙淮歸跟隨禮儀小姐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一排正中靠左的位置。看到坐在他邊上的人後,趙淮歸神色一凜,卻很快恢復平靜。
爸怎麼來了?
“你遲到了。”趙璟笙的目光仍舊直視前方,沒有看趙淮歸。
冷肅的聲音中含著一絲詰問。
趙淮歸:“路上有些堵。”
趙璟笙眸光攢動,顯然不信這種說辭,卻也沒再說甚麼。
作為趙家的繼承人,趙淮歸從小就要求事事做到完美,在重要會議上遲到這種錯誤是決不能出現的。
如今趙家的發展如日中天,老爺子的位置還能至少穩坐一屆。眾人的眼睛都盯著趙家人,一點點細節就能被無限放大。
這也是趙璟笙對他格外嚴格的原因。
中場休息的時候,來賓能移步隔壁的宴會廳,那裡擺放著自助的食物,飲料等,隨時供客人取用。
趙淮歸站在趙璟笙身後,聽著他和旁人交談。
知道自家老闆沒有吃早飯,秘書悄悄遞來一瓶飲料。趙淮歸剛準備拒絕,看了眼飲料包裝,某牌子的白桃氣泡水,拒絕的話還是嚥了回去,他接過飲料,拿在手裡。
趙璟笙敏銳地觀察到這細小的舉動。
他的兒子他知道,從來只喝礦泉水,以及茶。
和人談完後,趙璟笙轉身,淡淡開口:“昨晚去哪鬼混了?”
趙淮歸旋開瓶蓋,當著父親的面喝了一口,而後口吻平靜:“好地方。”
“........”
這麼狂?
看不慣趙淮歸那桀驁的模樣,他話語越發冷:“把你那些風流韻事藏好了,別讓我幫你清理門戶。”
趙淮歸蹙眉,甚麼風流韻事?
他倒是想和季辭弄出點人盡皆知的風流韻事來。
可惜,季辭最近不知道被甚麼妖魔鬼怪附體了,就是不肯承認他的“合法”地位。
只要是兩人共同出現在甚麼酒會宴會上,她就全程裝作不認識他。
昨晚,兩人去餐廳吃飯,經理過來推薦餐廳新推出的情侶套餐,問兩位有沒有興趣嘗試一下。
雖然他很不喜歡這種噱頭,可聽到“情侶”二字後覺得勉勉強強,可以一試。
沒想到,季辭卻問了句:“我們看上去很像情侶嗎?”
經理一愣,樂呵呵地說:“那是肯定啊!不是我吹牛啊,我這輩子就沒看過這麼般配的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成語越說越多,恨不得把這輩子知道的都用上來,趙淮歸不免覺得聒噪,卻很反常的沒有甩臉子。
經理這話,有點中聽。
趙淮歸覺得會說話的人,可以原諒他多說幾句。
經理一番慷慨激情之後,趙淮歸剛想說乾脆就點這個套餐吧,人家推銷的也辛苦。
季辭完全沒朝他看,只是輕輕蹙起了秀氣的蛾眉,水靈靈的眼裡很是苦惱:“可、他只是我哥哥誒,情侶套餐有點不合適吧。”
深刻詮釋了甚麼是茶裡茶氣。
趙淮歸當場黑臉,心裡十足的窩火。
只是哥哥。
靠。誰稀罕當她哥哥。
想到這裡,趙淮歸冷冷扯了扯嘴角,語氣不滿:“等我有了風流韻事再說。”
忽然,他又強調一句:“爸,別把我當小孩子。”
趙璟笙還想說甚麼,周秘書走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看了眼腕錶,十點了,十點半還有一個政府那頭的座談會。
臨走時,趙璟笙漫不經心帶了一句:“季家的斷乾淨了?”
趙淮歸握塑膠瓶的手指倏地一緊,神色頓時凜然起來,“您答應過不插手。”
趙璟笙覺得好笑,自己兒子從來冷靜自持,天崩下來都不見他有甚麼表情,怎麼提到一個“季”字就這麼大反應?
他拍了拍趙淮歸的肩膀,“緊張甚麼?”
目前看來,他犯不著對一個小丫頭出手。
他沒那麼閒。
“你媽這幾天很想你,沒事多回家陪她。”說完,趙璟笙恢復冷淡,轉身離開了會場。
一臺黑色的勞斯萊斯等在會場門口。上車後,趙璟笙閉眼小憩,坐在副駕駛的周秘書開始彙報等會座談會的參會人員以及流程。
即使是在能夠完全放鬆的私人空間,男人依舊挺直背脊,神情冷凝,自帶強勢的威迫感。
“.....參會人員有羅書記,餘市長,還有下頭的一些分管領導。羅書記是上個月調任來的,是老爺子當年在南省時的秘書。”周秘書彙報完畢。
趙璟笙沒接話,過了半晌,他才開口:“初初的事查的怎麼樣了?”
這話題的跨度比較大,好在周秘書反應了過來,他迅速搜尋大腦,用上排練過好幾遍的臺詞:“大小姐那邊的事.....嗯.....還在查,查到之後第一時間彙報給您。”
趙璟笙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她來找過你?”
周秘書頓時頭皮發麻。
他難道有哪句話沒說對嗎?這明明是大小姐親自給他設計的口供,到了董事長面前,竟然不出一秒就被識破了。
“這話,她教你說的?”趙璟笙微微松泛了身體,把左臂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輕輕敲著。
車內很安靜,只有呼吸聲,鐘錶嘀嗒聲,以及手指敲擊實木板發出的清脆聲。
周秘書沒辦法,只能出賣大小姐,硬著頭皮老實坦白。
交待清楚後,他放輕呼吸,不敢打擾後座的男人。
趙璟笙看著平板電腦裡的照片,幾張而已,他來回劃了很多次。
他摁熄螢幕,神色依舊平靜,“這男孩叫甚麼?”
周秘書:“叫......叫季年。”
“季?”趙璟笙蹙了蹙眉,“哪個季?”
周秘書不敢說話了。
短暫的安靜過後,趙璟笙的腦中冒出一個格外荒誕的念頭。
他聲音分外凜冽:“別告訴我是季辭的季。”
周秘書從喉頭裡憋出一句乾澀的話:“董事長....好像就是那個季.....”
細微的敲打聲剎那間止住。
四周陷入絕對的死寂。
跟著董事長這麼多年,這是周秘書第二次聞到腥風血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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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淮歸接到周秘書的電話是在次日中午。
周秘書在電話裡沒有說甚麼,只是說董事長中午訂了一家餐廳,讓他一起去吃午餐,現在司機已經在公司樓下候著了。
“不去不行?”趙淮歸此刻從電梯裡出來,到了負一樓停車場,他正準備去接季辭。
周秘書:“不去的話,董事長可能會不高興。”
忖度片刻,趙淮歸說了個“好”字。
他只能折返回到電梯口,還沒想好怎麼跟季辭說,季辭的電話就切了進來。
看著螢幕上醒目的一行來電備註:“仙女寶寶”,冷淡的眉眼微微鬆弛,帶了點寵溺。
她甚麼時候偷拿他手機改的?
昨晚?
還是前天早晨?
嗯,告訴她手機密碼真是一個錯誤。
“喂?哥哥!你出發了嗎?”女孩的聲音軟乎乎的,讓人覺得舒適而愜意。
“辭辭,我這邊臨時有一個飯局,推不掉。餐廳我都訂好了,我讓司機去接你弟弟,讓他陪你吃,好不好?”
怕女孩不高興,趙淮歸儘量把話說得無比委婉,又想著乾脆明天帶她去看電影補償她吧。
“不如我明天晚上帶你......”
話沒說完,那頭的女孩明顯雀躍了起來,似乎還和邊上的朋友歡呼慶祝了一聲。
季辭的語速很快:“沒事沒事!我剛想跟你說,我今天中午要和茵茵一塊吃飯,就不能和你一起了,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沒有我在也得乖乖吃飯!”
說完,季辭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吃飯的賬單我就刷你的卡了,還有等會我要和茵茵去逛街買衣服,也一併刷你的卡!你能幫兩個小仙女買衣服應該會很高興吧?”
趙淮歸無所謂高興不高興,卡給了她,就是給她刷的,他只想把一句話說完,“那明晚.....”
明晚看電影嗎?
季辭打斷他:“明晚我大學同學聚會呢!哥哥你自己去玩,就這樣說好了!快去吃飯吧,不用管我。”
趙淮歸:“我.....”
“啪”
女孩迫不及待的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忙音,趙淮歸一臉怔然。
全程他就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直到電梯上了G層,趙淮歸快走到公司大門口時,他才反應了過來一個很嚴肅的事實。
男朋友這個位置還在待定,他勉強被她定義為可以親親抱抱的“哥哥”。
可現在,他感覺事態發展更加嚴峻了。
估計他的真實身份可能就是....
季辭的工具人。
之前是她的撈錢工具人,現在是她的買單工具人。
不,他甚至不配陪著她給她刷卡。
她和小姐妹在一塊會更嗨。
艹!
趙淮歸在心底冷冷罵了自己一句舔狗。
他就是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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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一路開到一家會員制的餐廳。
整家餐廳被設計成仿古園林的造型,每一間包廂都是獨立的小閣樓,四周隔著池塘假山,私密性極強。
這裡到處種滿了臘梅,梅花的冷香盈在沁涼的空氣中。
中間挖了一大方人工池塘,上千條錦鯉在裡面遊動,在陽光照射下,滿池塘都閃著金色的粼粼微光。
包廂開啟後,父親沒在,沙發上只坐了一個女人。那女人聽到窸窣的響動後,回過頭。
“爸也叫了你?這是幹甚麼啊?神神秘秘的。”趙千初明顯很不解。
趙淮歸走進來,脫下外套扔在一旁,“不知道。”
姐弟倆難得安靜,看著彼此,都沒有多說甚麼。
過了半晌,包廂門又一次開啟來。趙璟笙走了進來,周秘書跟在後面。
“爸。”
“爸爸。”
兩人站了起來,恭敬的問好。
趙璟笙淡淡應了聲,“上桌吧。菜都齊了。”
圓桌上,菜式豐富,是根據姐弟倆人的口味喜好安排的。兩人面面相覷,很是狐疑。
趙璟笙平日裡忙得跟連軸轉一般,連陪母親的時間都靠擠,難道還能抽出空來陪他們倆吃午飯?
除非,是有重要的事要交待他們兩個。
可一頓午飯吃到了一半,也沒見首座的男人說零星一句。
氣氛安靜,甚至有些詭異。
趙千初率先打破了僵局:“爸,媽媽呢?她不來一塊吃?”
自己父親對誰都是冷冰冰的,就算是對他們兩姐弟也沒太多額外的情緒,唯有對著母親會展露出一絲屬於人的鮮活。
小時候,趙千初就想過,她和趙淮歸難道不是父親的親生小孩?那為甚麼,父親從來都很少對他們笑?
再後來,她想通了。
如果她和趙淮歸不是親生的,怕是下一秒就會被父親派人扔進海里喂鯊魚。
“不叫她來,是怕她被你倆氣死。”趙璟笙用熱毛巾擦了擦手,隨後冷冷地把毛巾擲在了碟子上。
趙淮歸神色不見慌亂,他擱下筷子,問道:“爸,怎麼了?”
趙璟笙:“你們是不是以為自己瞞得很好?一個季辭也就算了,現在又來了一個季年?”
“這事說出去,當我們趙家是個笑話嗎?”趙璟笙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好笑。
自己的兒女同時看上了一對姐弟。
這說出去,就是荒謬。
生日當晚,趙千初就勒令所有知道這件事的朋友不準走漏風聲,甚至連周秘書那裡也提前通了氣,為的就是防止自己父親知道這件事。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查到了。
趙千初嘆了口氣。
果然,她和乖弟弟還是太嫩。
“爸,不是你想的那樣。”趙千初的聲音不似平日冷豔,反而含了些委屈。
現在還不示弱,那就是蠢到家了。
她恨不得擠出兩滴眼淚來,她用力揪著自己的大腿肉,順便在桌底下踢了踢自己那不爭氣的死弟弟。
趙淮歸忽略趙千初的暗示,他坐直了身子,眉宇凝著寒氣,是進入戰備的狀態。
他開口:“爸,我一直想知道為甚麼季辭就不行?還是您希望我和趙千初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但是,您和母親當年,不也是門不當戶不對嗎?”
一句話,說得夠狠。
趙千初眼角一僵,猛然回過頭,疑惑地看著趙淮歸。
這是做甚麼?公然抬槓?
他難道不知道從小到大和父親公然抬槓的結果就是一個慘字嗎?
趙璟笙無聲笑了,看上愈發駭人,“門第?”
他眉眼中盡顯狂傲,“上京有哪家門第可以和我們趙家相配?你覺得,區區門第就是我不同意的原因?”
趙淮歸徑直對上父親的眼,父子倆如出一轍的倨傲。
他等待著父親接下來的話。
“兩個季,我們家只能要一個。這是我最後的讓步。你們倆姐弟自己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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