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土猴兒的心裡只有豪情壯志、抱負理想,沒有多少兒女私情,在家裡呆了幾天後,他馬上便又將全部心思投入到了自己的尋夢旅程中。
到了新城後,他先去鍋爐房看望了於師傅。結果,車隊的人告訴他,於師傅在春節前就病了,很長時間都沒來上班。土猴兒的心裡好一陣失落。
這時,他卻意外地遇到了李華,李華神秘地將他拉到一邊說道:“土猴兒,你可來了,東海好像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整天在街上晃盪,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前幾天我還在街上看見他們。這樣遲早要出事,你勸勸他吧。”
“怎麼才能找到他?”土猴兒焦急地問道。
李華無可奈何地說道:“只能等哪天遇見他了,這些人行蹤不定,是沒辦法找到他們的。”
土猴兒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噢,我還在原來的飯店打工,要是有東海的訊息就告訴我一聲。”
“好吧。”李華無奈地答道。
離開車隊後,土猴兒只好又回到了去年打工的飯店上班,先找個地方落腳,然後再做打算,老闆讓他負責採購工作和各項雜務。
這一天,土猴兒在菜市場採購蔬菜時,結識了一位賣菜的老鄉,名字叫陳有才,幾次往來,兩人便熟識了。陳有才就住在飯店不遠處,一個大院子裡的一間小西房。土猴兒不忙時也經常過去串門。他見這位老鄉的生意特別好,賺的錢也多,就想著自己也跟他一起賣菜。陳有才自然願意,因為,兩個人搭伴可以互相照應,多了幫手。於是,到了月底,土猴兒辭掉了飯店的工作,搬到了陳有才的出租屋。
兩人每天早上五點多鐘便起來,蹬著三輪車去批發市場接菜——蘿蔔、芹菜、韭菜、大蔥、土豆.....滿滿一車,然後,拉回到市場,依類擺在攤前,等顧客來買。從早到晚,忙的不亦樂乎,收入也自然甚是豐厚。土猴兒開心極了,便想著再行擴大買賣:“咱們每天早上多接一些菜回來,你在市場銷售,我蹬三輪車去飯店推銷,這樣一定能夠增加收入。”但陳有才卻不同意,他覺得目前這樣的規模已經足夠打理,倘若再行擴張必不能照應。而且,照著土猴兒的設想,工作量也大了很多,身體會吃不消的,不如這樣省心一些,土猴兒只好作罷。但是,他依然按捺不住自己“不安分”的心,沒過幾天便說服了陳有才。
從此之後,每天接回來的菜增加了好幾倍,倆人便分工合作,陳有才在市場守著攤位,土猴兒則蹬著三輪車去往各家飯店。幾天之後,營業額竟然翻了數番,兩人高興極了。可是,麻煩也隨之而來,陳有才不但吝嗇小氣還生性多疑,每天晚上核對賬目時,都對合作方表示出無限的懷疑:追究斤兩是否屬實,詢問價格可曾一致,直到最後,實在無法繼續合作,兩人便“分家”了。土猴兒無心再去賣菜,就去了農貿批發市場當裝卸工。
正當土猴兒置身於緊張的工作中時,卻遇到了來飯店吃飯的王亮!兩人見面甚是高興,互相熱情地詢問著對方的情況。王亮說自己早已辭去了旅店的工作,現在跟著姐夫做水產生意。
“旅店的老闆回老家了,旅店也停業了。我現在跟我的姐夫合資經營水產,批發各類海鮮,業務很好,每個月去外地進三趟貨,其餘的時間便是管理業務,比較清閒,賺的還多。”土猴兒聽的羨慕極了:“要不要工人?”
王亮略一遲疑,笑著說:“你想跟著我幹?真的?”
土猴兒乘機說道:“那當然,我正想找個地方打工。”
“好吧,正好我們也需要一名送貨工人,你要願意明天就來上班吧。”
兩人約定好明天相見,王亮便離開了。土猴兒找到飯店經理說明情況之後就辭職了。
2
土猴兒憑著自己吃苦耐勞的精神,總是能夠找到工作,儘管都是苦力,但卻每每解決了燃眉之急。
次日,他早早來到王亮的水產店,兩個人談妥各項事宜之後,土猴兒便穿起一身防水服,穿梭在各個市場之間,擔任商點的送貨工。從水產庫房裡拉上滿滿的一車:魚、蝦、蟹、海參……送往各個零售店,信心百倍、幹勁十足。
幾個月後,土猴兒便存了一些錢。農村人的特點便是“勤勞儉樸”、“省吃儉用”,他們會想盡辦法,用降低生活質量的代價去換取收入。
正當土猴兒要將攢下來的錢捎給爸媽時,王亮找到了他,告訴他說:“有一個經銷商要回南方,水產店要轉讓,你要不要接手?效益很好,比送貨強多了。”向來志存高遠的土猴兒哪裡肯錯過這樣的機會,於是,馬上便將水產店轉租下來,開始經營。
水產市場的生意近年很火爆,由於涉足之人甚少,常常供不應求。
經營一段時間之後,土猴兒看著生意越來越好,便想要做王亮的代理,統一管理、批發。這樣,既為王亮省去了不少事情,自己也賺得多一些。
經過幾個人細緻周密的研究討論之後,王亮的姐夫也同意了:“收貨時要先付一半貨款,餘額下一趟結清,拉回來的水產必須當日接收,否則造成的損失要由你來負責。”
土猴兒自然答應。
王亮又叮囑道:“現在你的人手不夠,趕緊僱幾個工人來幫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好的。”
土猴兒當晚便去找陳有才商議。陳有才是個十分精明的人,當然知道這幾年水產市場的情況,立即收拾東西欣然前往,並且,還為土猴兒介紹了自己認識的幾名裝卸工人,以便將來幫忙卸車。
承包事宜落定,土猴兒義無反顧地挑起了這副重擔,他在庫裡負責批發,陳有才在櫃檯前零售,各負其職,井然有序。每天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地工作著,樂此不疲。這一回兩人沒有合作,而是陳有才為土猴兒打工。
由於土猴兒精於商道,又善於處理人際關係,所以,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火。數月後,他在市內各個市場開設了四家水產零售店,自己也從市場部搬進了辦公室。陳有才自然也收入不菲,比自己一個人賣菜強多了。
這一天,土猴兒和王亮正在飯店吃飯,忽然,鄰桌的幾個吃“霸王餐”的無賴與飯店老闆發生了爭執,土猴兒仔細一看,竟是東海一夥!頓時讓他大吃一驚!
“東海!”土猴兒站起身來向鄰桌喊道。
見是土猴兒,東海轉身便要離開,卻被土猴兒趕上去拽住了。
此時,東海穿著時髦完全沒有了農村人的樣子。
“你怎麼在這裡?這些天你都幹甚麼去了?我聽李華說——”
土猴兒正要仔細詢問東海的情況,卻被東海制止。
“別聽他瞎說,我正在一家事業單位上班呢?”
東海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甚麼事業單位?你做甚麼工作?”土猴兒追問道。
“……”東海無言以對。
土猴兒見東海的同夥離開,便拉他坐下來勸道:“你這樣混日子能有甚麼出息?他們都是當地人,有吃有喝有家,你呢?你有甚麼?混來混去能混出個甚麼結果?”
這時,心氣已高的王亮瞧不起東海這個樣子,藉故離開了。東海對王亮的態度十分不滿,並且揚言要報復。土猴兒看著這個變得如流氓無賴一般的人不覺心痛。
“你怎麼就不明白?一個人不走正道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人活著不能是這種活法,聽我勸告,離開他們,這些人和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東海剛才的氣焰漸漸平息了,默默地聽著。
“我也沒有辦法,從車隊出來後走投無路,連吃飯的錢也沒有,就找到了他們,再說了,他們也幫了我不少忙。”
“你有甚麼事要這種人幫忙?他們能幫你甚麼忙?除了把你帶壞還有別的作用嗎?”
“別人欺負我,他們幫我報仇!怎麼沒用?要是你能幫我打架嗎?”
土猴兒被東海的歪理邪說氣懵了,幾乎不知道該怎樣說服他。
“你心裡怎麼都是這些恩怨是非呢?怎麼就不往好的方面想?只要你走正路,說正話,做正事,是沒有人欺負的,換來的只有別人對你的尊重!”
“可是,我就是想不開!為甚麼我就甚麼都不行?!”
“這樣吧,咱們倆一起幹!好好發展,將來做一番大買賣。”土猴兒與東海情同手足不願看他墮落,希望能夠幫助他走到正道上來。東海被土猴兒“軟磨硬泡”的沒了辦法,只好“就範”,答應:一起幹!明天就來!土猴兒大慰。
原來,東海離開車隊後,居無定所,投靠無門,便找到了自己以前在饅頭鋪認識的吳雷,吳雷是當地有名的混混,手下有“賊人”數名,經常幹一些“打家劫舍”的勾當,或幫人尋仇討債,或報復行兇,偷盜搶掠、為害一方,如瘟疫、鼠害,當地人唯恐避之不及。東海加入這個團伙後雖然沒有幹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卻也沾了一些流氓習氣,當然也得到了一些好處,慢慢地覺得這樣空中取水不勞而獲的行當倒也輕鬆,也便跟著他們四處流蕩,墮落沉迷,不求上進。
經過土猴兒苦口婆心地勸導後,東海也深有悔意,第二天便拿著行李來了,誠懇地加入了土猴兒的團隊,安分守己地開始幹活兒。
將近一年多時間的打拼,土猴兒已經有了豐厚的物質基礎,東海和陳有才則徹底被他的奮鬥精神征服,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3
土猴兒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常懷感恩之心。到了冬天,臨近過年,他想到村裡人需要燒煤,便僱了一輛東風汽車去煤窯拉煤,煤窯馬上要停產了,大部分工人已經回家,只好自己動手幫著留守在煤窯的兩名裝卸工裝車,整整裝了一個上午,土猴兒變成了一個“黑人”。
結算煤款後,汽車啟程了,一路向著北方的家鄉進發。此時,土猴兒坐在車裡想著自己終於可以在家鄉人面前揚眉吐氣時,不由的心潮澎湃、感慨萬千……路程將近三百多公里,中途經過了巍巍大青山。等到了山北的荒漠時,天氣突然驟變,颳起了大風,前幾天下的雪被颳了起來,頓時變成了白毛旋風,氣溫急劇下降,路上的積雪也越來越厚,有些地方積雪多,還會將車卡住,大家只好下車用鐵鍬來鏟。越走風越大,越走天越冷,路上的積雪也越來越多,司機幾次想要罷工,不願再走。
“快到了,快到了,不遠了,就在前邊。”土猴兒一直用這句謊言激勵著車主和司機。
走到下午,終於到了距石頭村四十多里進入自然路的路口,此時,北方荒原深處的土路早已沒了印跡,根本不能分辨路在哪裡,勁風攪雪,天地渾濁,一片混沌,看不清方向,再走,則可能進入盲區,十分危險。汽車在一個叫營盤村的村口停了下來,大家正在遲疑不決時,忽然,從不遠處的一戶人家走來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來到車前時指著北方說:“後山下雪了,路不通,車要是開進土路就危險了,走不出來,昨天還凍死了人。”
“還有哪條路能過去?”土猴焦急地問。
這名男子說再無其他的路可走,並且建議:不如住下,等到天晴再走。
“你們先回我家暖和一會兒,看看天氣情況再說。”土猴兒一時間也沒了辦法,只好跟著這個男子回到了他家。男子說他姓李,叫李貴,在這個村居住已經三十多年了,自己的家正好在岔路口,便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每每出手相幫。說話間給大家每人遞上一支菸,並堅定地告訴土猴兒:“這種天氣三五天路肯定開不了。”
土猴兒不由惶恐,車主這時極力要求返回,表示絕不前進一步!無奈,只好與李貴商議將煤卸到他的院子裡讓車先走,然後再想辦法。車主則要求在卸車之前要將運費付清,並且要結“全程運費”,否則,就要將煤拉回到煤窯去,經過一番無謂的爭論,只好依他。
李貴指揮司機將車停到了他家的大門口,又去附近叫了幾個男人,拿著鐵鍬過來,不一會兒就把煤卸了,車主和司機開車走了。李貴招呼村裡人:“大家都回去問問誰家需要買煤,趕緊來買,這可是正經煤窯上的煤,石頭少,好燒,還便宜,趕緊去問。”
不一會兒,來了很多人,有挎著籃子的,有拿著袋子的,有推著小車的,還有的擔著籮筐,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兒,三五成群頂著寒風陸續趕來,這時,天氣清亮了許多,土猴兒站在煤堆上,臉被凍的生疼,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指揮著前來買煤的人——裝煤、過秤、交錢……可是,讓土猴兒始料未及的是這些“買煤人”並不厚道,甚或有些奸詐,互相搗鬼、串通作祟,勾結起來欺瞞土猴兒。過秤的眼看著四十斤的刻度報數時卻喊:“三十斤!二十斤!”臉凍的通紅,像瞎子一樣,信口雌黃。裝煤的專撿大塊放到傢什裡,留下了粉煤被風吹走不少。有的交錢後還要返回來再拿兩塊,土猴兒也不便追究,現場秩序極其混亂,與其說買,還不如說搶。從裝煤到過秤到交錢,像走過場似的,任由他們作弊,已經失去了控制。買煤的人越來越多,圍滿了煤堆,像母豬懷中的小豬,你爭我搶、前擁後擠地向奶頭前杵去,汲取營養。李貴的老婆和兩個孩子也用籮筐往自己家搬煤,速度飛快,一趟兩趟……不小心摔倒了,像個皮球一樣,一軲轆站起來,再搬。大家各自爭搶,又互相“關照”,彼此心照不宣,暗暗竊喜。
煤堆越來越低,越來越小,逐漸夷為平地,最後消失。大家手裡提著自己裝煤的器具,站在寒風裡,目光貪婪、意猶未盡地看著土猴兒,像要將其吃掉似的。一副不肯罷休的樣子。
“好了好了!賣完了!沒了沒了!都回去吧!都回去吧!”李貴衝大家揮揮手催促道。
“回家?往哪回?!我還沒買呢!不回!”這時,人群裡一位來晚了的中年婦女厲聲說道,語氣裡充斥著不滿和氣憤。
“你來晚了,沒有了,回去吧!”李貴幸災樂禍地回道。
“憑啥?!憑啥我就沒有?!”中年婦女不依不饒。
“憑啥你就得有?”李貴針鋒相對。
“
憑啥給他們就不給我?!”
“人家都是花錢買的!誰讓你來晚了!”
“呀呵!花錢買的?!說的好聽!買的還是搶的?你還要不要臉?你就是個李鬼,都是你搞的鬼!”
“我搞甚麼鬼了?!你說話注意點兒!”
“瞎說啥呢?!好了好了!別說了,都回家吧!”旁邊的人見勢不妙,趕緊打圓場,想要將其勸走。
“我不走!我就要說!王八蛋李鬼!你坑了多少人?去後山的車都讓你騙了,營盤村是你們家的?!你把全村人的臉都丟盡了!得了便宜還賣乖,不行!不給我分煤誰都不能走!”
中年婦女惡語瓢潑,越罵越起勁兒。
“看老子不收拾你!”李貴歇斯底里地反擊!嘴上說的很兇猛,但卻像洩了氣的皮球,蔫兒了下來,不敢過多頂嘴,生怕招來更深刻的“揭發”,任由對方責罵,厚黑撐著。
“行了行了,不要吵了,大家都把煤給她分點兒。”有人為了息事寧人,主動請賢“讓煤”,大家各自紛紛向她的筐裡扔了幾塊,中年婦女情緒稍稍緩和了一些:“事情不能這麼做!你憑營盤村得了利也要想著點大家!見者有份麼!是不是?!”擔起籮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死寡婦!不得好死!下輩子你也守寡……”李貴惡狠狠地詛咒了幾句,表情已經變得十分尷尬,臉上不知是被凍的還是被寡婦罵的,青中透紫、紫中泛青,像個判官。土猴兒順勢勸他:“不要和她計較……”“不計較,不計較,死寡婦不得好死!兄弟,煤也賣了,這回放心了,咱們回家吃飯吧。”李貴臉色一轉,馬上招呼道。
買煤的人漸漸散去,土猴兒幫著李貴收拾了現場之後,又去村裡的小賣部買了酒和煙,回來答謝李貴等人,李貴的老婆自然十分願意“效力”,忙前忙後周到熱情地“服務”著。談笑之間,眾人對土猴兒的壯舉讚不絕口,頻頻誇獎,有的則詢問:從哪裡來?有的則打聽:要去哪裡?土猴兒說:“我是石頭村的,現在在外面打工,本想在年前給鄉親們送一車煤,沒想到下雪了。”少傾,屋裡的人面面相覷,不再言語。
無意一場博弈,剝去了人性虛偽的外衣,土猴兒“寡不敵眾”被搶了生意,營盤村的人們則在道義上輸得悽慘,但他們並未覺察,這便是人性的悲哀。
第二天吃過早飯,土猴兒拿出百元酬金再次答謝,推辭一番,李貴老婆伸手接了過去。
營盤村距石頭村約有三十多里,但此時土猴兒已無心回家過年。於是,上午十點多,登上了返回新城的客車。
4
土猴兒坐在車上,望著外面的風景,此時正值寒冬臘月,大地銀裝素裹,萬物蕭疏,冷風在曠野中肆虐,地上的積雪被風捲起來,拋向空中又甩向馬路,親吻著過往的車輛……看著看著,土猴兒的心裡不禁升起一陣寒意,搓搓手,吹一口氣呵一下車窗玻璃,外面的世界更清楚了,想著自己走過的路,想著自己的前程和未來……想著這次的經歷……
他下意識地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一本《演講與口才》閱讀起來,讀書已經成了習慣,只要有時間他都會拿出來讀一讀,所以,書也變成他的唯一忠實伴侶,走到哪裡帶到哪裡,也只有讀書他才心安。這時,旁邊的一位男青年也湊了過來,看了看,土猴兒便將書向他這邊移了一下。
“沒事,你看吧。”男青年很禮貌地從書上移開了目光。
過了一會兒,又情不自禁地湊了過來。
“甚麼書?”
“演講口才。”
“是邵守義演講交際學校的雜誌嗎?”
“是的,你怎麼知道?”
“我也學過演講。”
土猴兒欣喜地與對方攀談了起來,宛如闊別重逢的好友,一見如故、相逢恨晚。男青年是一家報社的記者,筆名“小川”,剛去一個縣城採訪回來:“你可以向報社投稿,或者應聘當記者,將來還可以寫書……寫作的前景很大,一定要堅持,要繼續學習、深造,紮實寫作功底……”土猴兒聽的心潮起伏,激情澎湃。同時被小川的儒雅氣質深深吸引,頗為仰慕,心裡又一次燃起了對於文學的熱愛。
臨別,小川還給他留了新城東區一家報社的電話號碼,土猴兒當然非常感謝。
回到魚市時,很遠就看見陳有才急匆匆地迎了上來:“土猴兒,不好了!東海和顧客打架把人打壞了。”
“啊?甚麼時候?把誰打壞了?東海在哪呢?”
“把買魚的顧客打傷了,病人在醫院,東海昨天就沒回來。”
原來,東海見土猴兒不在店裡,就約了吳雷等人喝酒,酒畢回到店裡時,正遇一位顧客與陳有才因小事發生口角,於是,幾個人將顧客打傷,然後逃之夭夭。
“在哪個醫院?”
市立醫院,傷的挺重,頭上縫了幾針,警察剛才還來找東海了。”
“噢,你去買點水果,咱們到醫院看看病人。”
兩人到了醫院見到被東海打傷的人,傷者頭上包著紗布,靠著床頭坐著,正與陪床的人說話。土猴兒說明自己的身份後一再向傷者道歉,並且,拿出一百元錢要交給傷者。
“你這是甚麼意思?一百元想了結?想都不要想,現在已經花了三百多了,最少五千!”陪床的一位男子凶神惡煞似的說道。
“五千?!你這是敲詐!”陳有才馬上便急了,他想:這不是要我們傾家蕩產嗎?
“大哥,你聽我說,這一百塊錢是給病人買營養品的,不是賠償的錢,賠償的事等病人出院咱們再商議。”土猴兒攔住陳有才,向男子解釋道。
“出院再商議?!晚了!現在住院就要錢!沒錢怎麼治病?!不交錢就停藥!停藥是要死人的!你們賠得起嗎?!”陪床的男子歇斯底里地衝兩人吼道。
“那我先給你五百吧,過幾天我再送錢來。”土猴兒聽男子這樣說只好答應。
“現在病人的傷很重,腦震盪!醫生說還有後遺症呢!沒那麼簡單,最少五千!不行就打官司!”陪床的男子面目猙獰,拍桌子瞪眼,怒不可遏地呵斥著。
“大哥,我看病人的傷也不是你說的那麼重吧?應該花不了多少錢,你看兩千行不行?”土猴兒看得出來傷者的傷未必像他說的那般嚴重,就想和他商議。
“一千!就給一千!我昨天在現場,傷的不重,你甭想敲詐!”陳有才語氣強硬,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
這時,只見傷者呻吟一聲,順勢倒在了床上,好像暈了過去……
“二板頭!二板頭!你怎麼啦?是不是頭暈?!”陪床的男子煞有介事地衝到床前,一邊喊,一邊搖晃著“二板頭”。
“頭暈的厲害!耳朵響,噁心,啥也聽不見,快給我找大夫。”二板頭眯縫著眼,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們看看!傷的多嚴重?沒有五千塊錢能治好嗎?!趕緊回去拿錢,不拿你就等著吃官司!”
土猴兒看的出傷者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就想著依他算了:“那我這就給你——”
“不給他!他們這是敲詐!那就打官司!”陳有才拉起土猴兒便走。
“你們等著!看法院怎麼收拾你!等著進監獄吧!”後邊傳來了男子的恐嚇聲。
回到店裡後陳有才責怪土猴兒。“你傻呀?!看不出他們是合夥敲詐?咱們就不該去看他!聽魚市的人說這倆人不是甚麼正經人!不給他錢!讓他去告,再說他們也不敢打官司!”
“可是,病人住院需要錢,沒錢就停藥……”
“哪有那麼嚴重!都是嚇唬咱們,你看那個‘二板頭’,是不是裝病?不能聽他們的。”陳有才反倒特別有主意,土猴兒只好由他。
兩人繼續打理店裡的生意。臨近過年,臘月二十八這天,忽然,幾名民警來到店裡:“劉東海打架的那天還有誰在現場?跟我們去一趟派出所。”
陳有才放下手中的活兒趕緊答應:“我在!甚麼事?”
“到派出所再說,走吧。”
土猴兒也跟著去了。
“你叫甚麼名字?”辦公室裡,一位民警問道。
“陳有才”
“哪裡人?你和劉東海甚麼關係?參與打架沒有?”
“沒有,朋友關係。”
調查完畢後,民警告訴他們:劉東海打架鬥毆擾亂社會治安,要拘留十五日,並處罰款……
“能不能只罰款不拘留?我們是外地人,還想回家過年。”土猴兒趕緊向民警求情。
“不行!這是法律,要依章辦事!你們可以幫他準備一些生活用品。”
“好吧”土猴兒和陳有才齊聲答應道。
兩個人從派出所出來剛回到店裡,陪床的男子帶著另外幾個人就過來了,進店便氣勢洶洶地責問:“錢呢?!怎麼沒送去?今天你要是不拿錢就砸了你這個爛攤子!”說完,其中一個人順手抓起了地上的漁具就要損壞!
“大哥,不要生氣,慢慢說,那麼多的錢我現在真的拿不出來,先拿一千,過完年再給,行嗎?”土猴兒趕緊阻攔。
這時陳有才毫不示弱地說道:“五千沒有!不行就打官司!我們也有人!不怕你!吳雷就是劉東海的朋友!”沒想到這個平時少言寡語的人,關鍵時還有些氣魄!對方聽說劉東海認識吳雷,反倒有些害怕了:“好!你說的!那就先拿一千,咱們先這樣,過完年再說!”
土猴兒拿出一千塊錢,交給這名剛才還凶神惡煞現在很乖的男子,幾個人走了。
看著幾名男子離開,陳有才不由抱怨道:“唉!這個東海,真能惹事,當初要聽王亮的話不要他就好了,好端端的大年也過不好!”
“有才,咱們都是自己人,要互相照應,能幫就幫,再說,誰也不會一輩子沒事。”土猴兒遇事總是從大局考慮,從不抱怨。陳有才也只是說說而已。
……
過年的味道只有團圓在一起的人才知道,田七小一家和玉鳳幾乎又陷入了憂慮、困惑當中,除了夏天偶爾有人捎話回來說土猴兒“很好”後,再無音訊。
臨近過年期間,玉鳳一直陪著土猴兒的爸爸媽媽,大年三十的晚上,玉鳳為了哄兩位老人開心,一邊和叔叔嬸嬸打牌,一邊說道:“七叔、七嬸,過了年我就和你們去找土猴兒。”
“去哪找?咱們也不知道他在哪,沒人領著怎麼能找見?”土猴兒的媽媽滿心憂慮地說道。
“咱們去了住下來慢慢找,總能找見。”玉鳳有些天真,她以為城裡和石頭村一樣大小。
“說不定明年就回來了,外面發展也不是那麼容易。”田七小依然叼著長長的煙桿,抽著土猴兒買回來的菸葉。
“回來就好了,要是不回來咱們就去找他。”
……
春節在大家的企盼與憂慮中過完了。
在新城的土猴兒和陳有才幾乎沒有感受到過年的氣氛,每日除了忙碌店裡的業務便是抽空談論東海的事,預測著種種結局,商議著怎樣處理。正月十五過後,兩個人將東海接了回來,東海慚愧不已,對自己的行為作了深刻檢討,並且,表示一定要痛改前非,再不生事。數日後,傷者與東海達成協議:兩千元了結,不再追究!雙方簽字,生效。結局便是這樣。
隨著農村越來越多的人湧入城市,行業競爭也日益激烈,很多人看到了魚市的前景,紛紛加入,使從業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年後的生意一落千丈,進入夏季更加蕭條。土猴兒不得已與王亮解除了“代理合同”變為一般商業關係。自己的水產店也只留下了一個,其餘的都兌了出去,日子開始有些艱難,幾個人依然苦苦地撐著,伺機尋找其他出路。
5
一日,土猴兒無事看書時,忽然,想起了上次在客車上遇見小川建議他去報社應聘記者的事,便找到電話號碼去公用電話亭打了過去。報社那邊的負責人告訴他:先來面試!土猴兒大喜,誤以為“面試”便是“錄用”。迅速跑回店裡,興高采烈地告訴東海和陳有才:“我要當記者了,你們倆看店,現在去面試!”淨臉更衣之後,拿了稿子,出門乘公交車往報社去了。東海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到了報社,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很禮貌的接待了他,告訴他社長馬上回來,讓他稍等。等待期間,土猴兒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著這間到處擺放著報紙和書籍的辦公室,乾乾淨淨的房間寬敞明亮,窗戶下幾盆蘭花生長的特別茂盛,牆上的幾幅格言警句和名人字畫讓這間充滿文化氣息的屋子熠熠生輝。土猴兒心想:這不就是自己多年來期待的工作環境嗎?如果自己能夠在這裡工作,那是何等快樂之事?於是,靠著椅背想著想著.....
“寫的好!寫的好!字句精煉、文筆流暢!太精彩了!”面前站著一位俏麗的姑娘,自己坐在辦公桌後,旁邊的編輯看完稿子後大加讚賞:“寫的好!寫的好!……”朦朧中感覺有人推他,就聽剛才那個女孩喊他道:“先生!您醒醒!社長回來了。”土猴兒一激靈,趕緊坐了起來,原來自己這幾天太累了,剛才睡著了。
眼前一副輪椅上,坐著一位白白淨淨、體型略胖的年輕女子,相帽清秀,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
“這是我們報社的邊社長。”女孩介紹道。
“社長,他是小川的朋友,想要應聘記者。”
“哦,您以前從事過相關工作嗎?”社長看著眼前這個相貌平平的年輕人:“應聘記者需要準備一篇文章,還有簡歷和文憑。”
“我喜歡寫作,從小就寫日記,想找一份報社的工作…….”土猴兒言不由衷地介紹著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您帶文章了嗎?”社長問道。
“帶了!帶了兩篇。”土猴兒只顧得介紹自己,忘了手裡還攥著稿子。
邊社長接過來:“小慧,你來讀一下。”
小慧接過稿子有聲有色地朗讀起來……
捏寒燕兒
寒燕兒是窮苦年代人們的精神寄託,更是孩子們為數不多的“玩具”之一,最有情趣的是捏寒燕兒的過程,最失落的是看著掛在胸前的一大串寒燕兒一天一天被吃完的情景。
我們小時候,寒食節到來之前,母親都要捏寒燕兒,拿出為數甚少,平日珍惜如金的白麵,放在盆子裡和好了,開
始捏一些飛禽和屬相之類的麵食。
燕子當然捏的最多,因為它是主角,春來燕早歸,引得百花開,也許我們以為捏寒燕兒主要便是捏燕子,甚至也不懂得是因為清明節。而母親卻是一雙巧手無所不能,其他飛鳥或小動物也要捏一些——猴子、小豬……像包餃子一樣先將麵糰切成小塊,揉成圓形,然後,按照各種原型去塑造,還要用剪刀去修剪,比如嘴巴和耳朵,還有小尾巴,瞬間剪出一個栩栩如生嬌小靈秀的小生命來,孩子們圍在案桌前欣喜不已地端詳著母親手中的寒燕兒,互相猜測著是哪一種——“燕子!”、“小鳥!”、“小猴”“不對!是小狗!”有時也會猜錯,大家哈哈一笑。也有的忍不住拿一個麵糰自己來捏,可捏來捏去還是個四不像,卻要放到籠裡去蒸,被母親撿了出去仍在一旁:“躲開躲開,洗手去!”筆趣閣
寒燕兒快要捏好時我們都要到野地裡撿一些枯樹枝回來,等到出鍋後便插在樹杈上。小豬、猴子和燕子、小鳥“同林相處”,遠遠望去像是一個動物園。燕子和小鳥插在樹杈的頂端,宛如飛起來一般,其他小動物則倚在下面的樹杈上靜靜地觀瞧,頓時,各類寒燕兒生氣勃勃妙趣橫生,鮮活了起來。
母親要為蒸熟的寒燕兒點上幾個紅點,或眼睛處,或嘴巴角,有的則會披上一層“花衣”,頓時嬌小白胖的小東西忽然間像會說話一樣,賦予了靈氣,一下子離我們很近了,孩子們幾乎止住了想要吃掉它的慾望,欣喜地欣賞起來:“你看,我的燕子!”“我的小鳥會飛!”“這是我的小猴,我屬猴!”“放下放下,還沒晾涼呢!等等再拿!”母親阻止道。可是,孩子們哪裡顧得上再等一會兒,兀自將寒燕兒放在手心裡興奮地看著它的樣子,一會兒左右端詳,一會兒又摸摸它的“肌膚”,好像等待它展翅飛翔,結果,饞嘴的孩子還是把小小的寒燕兒放在他大大的嘴巴里吃掉了,惹的母親一頓訓斥。也許,那個年代,對於白麵的渴望是精神價值無法代替的。
幾天後插在樹杈上的寒燕兒越來越少,留下的寒燕兒越來越孤獨,掛在胸前用線繩穿起來的也未能倖免。孩子們玩兒著玩兒著便萬分不捨地吃掉了,每吃一個,心裡都要留戀,都要不捨,都要糾結,但是,終究還是吃掉了,開始時也要互相比較誰的寒燕兒最多最漂亮,後來只能比誰的最少,誰最嘴饞。
終於有一天,樹杈失去了價值,被隨手扔掉了,線繩上也只留下一些麵食的痕跡。
“社長,你看甚麼時候讓這位先生送來資料?”
“我還準備了一篇,也念唸吧。”土猴兒急忙說道,將一份稿子遞給了社長。
“不用了,下次來時再讀吧。”社長擺擺手。
“社長,你看我都帶來了,你就聽聽吧。”土猴兒希望能夠得到社長的指導,極力請求。
社長無奈,示意小慧繼續朗讀。
……
土猴兒的文章每每都會將讀者帶入情境當中,不能自拔,社長也被深深感動,不由讚歎:“寫的好!”接著告訴他回去準備資料,明天上午拿來,還有畢業證書。
面試之後,土猴兒被報社裡濃重的文化氣息深深吸引著,也對社長對文化的尊重感動至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報社走出來,興沖沖地乘車返回店裡。
整整一個晚上,土猴兒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終於完成了一部千餘字的簡介和一篇洋洋灑灑的散文。東海和陳有才則莫名其妙的在旁邊看著他,不明就裡。寫完後拿起稿子,抑揚頓挫地朗讀起來,學著報社女孩子的口吻……
毛驢車
無論農村還是城市,每一個時期都有相應的民生形態與特點,後期稱為潮流,比如八、九十年代偏遠農村的腳踏車、三大件、組合櫃,還有包辦婚姻……都是時代推動、人文進步、社會發展的必然產物,也是人類文明的一個重要標誌。很多的時代特點不能盡述其詳,今天說的是七十年代初期農村的毛驢車時代,也便是我兒時的一段成長經歷。
七十年代的農村正值農業發展期間,剛剛實行包產到戶,大家都在自己的村子與村子周圍四、五十里的區域維繫生計,沒有更遠、更通達的生路。農村與外界的聯絡、溝通渠道也少之又少,人們只有靠步行或畜力交通工具傳達資訊。貨物運輸則主要依靠牛車、馬車、毛驢車,而當時社會發展的速度已不是牛車能夠適應,馬車有些浪費資源。於是,毛驢車便佔據了主導位置。因為毛驢車簡單、輕便、又易於駕馭,一般家庭的生活物資運輸幾乎都是有它完成,比如拉水、種地、去牧區拉東西,再加上飼養毛驢也比較方便省事,不像牛馬那樣需要較大成本投入,那時,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輛毛驢車。
到了春天,人們套上毛驢車去往地裡送種子、送肥料,中午從地裡接人們回家,下午繼續往返於村子和地頭之間,忙的不亦樂乎。小驢車走在堅硬的沙石路上,嘚嘚嘚……蹄聲清脆、意氣風發,車轅上坐著趕車的人,一手搭在毛驢的左胯上,一手揪著韁繩,“駕!”“逮逮”、“籲!”高聲指揮著驢車的走向。遇到熟人需要搭車時,便揪住韁繩勒令驢子停下來,搭車人上車後繼續前行。
一時間驢車成了農間最實用的交通運輸工具,幾乎一下子普及了所有平原地區的農村。這樣一個在農民的智慧中產生的時代產物,在當時方便了農民生活,也給大家帶來了不少情趣。
我的大姐在牧區,每到暑假時我們都要去住上一段日子。於是,趕上毛驢車翻山越嶺去往大姐家,途中的經歷頗為有趣。路程約三十多里,需要走上三四個小時。出了村便是草地。到了夏天,豔陽高照、萬里晴空,草原上靜謐安寧,空中燕雀盤旋,地上牛羊遍野,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或螞蚱叫聲,草原自然美景盡收眼中。
一輛毛驢車走在綠色畫圖中,車上坐著我和母親還有兩個小外甥,我坐在最前邊趕著車,小毛驢走得急急匆匆,沿著白色的沙石土路一路奔往前方,我們則在有些顛簸的車上一邊欣賞美景一邊說笑著。
“咦!你們看!那兒有沙蔥!”忽然,小外甥指著不遠處的草地驚喜地說道。
“去拔沙蔥吧!”母親趕緊示意我停下車。
毛驢信步由疆吃草去了。我們在綠地上歡快地拔著芳香撲鼻的沙蔥,一根一根,一把一把地拔,然後,整理順了放到書包或小布袋裡。
“看!這兒的沙蔥多,來這拔!”母親在不遠處喊我們過去。
“我這也有。”小外甥也興奮地喊道。
“不要踩壞,拿袋子來,我這也有。”大家欣喜若狂地互相招呼著,喜不自勝。那種快樂,那種從安寧的心靈中發出的欣喜實在叫人興奮。撥了多時,沙蔥裝了滿滿一包。母親說:“不要拔了,走吧,馬上晌午了,你姐姐還等著咱們呢!”
於是,大家各自收拾手裡的沙蔥,放到包裡,繼續上車趕路。將近中午時分,毛驢的腳步逐漸緩慢下來,喘著粗氣,這時已經進入了山區,土山雖然不是太高但也遮住了想要眺望遠方的視線。有的時候需要爬上一段較陡的山路,我和母親便下車來走,以減輕車上的重量。
太陽的溫度越來越高,我們在車上一邊欣賞美景,一邊想要看看距離姐姐家還有多遠。忽然母親說:“你們看,不遠了,就在那兒!”於是,我們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遠處姐姐家的營盤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小毛驢也彷彿高興起來,隨著一聲“駕!”的指令奔騰起來。驢蹄歡快地在地上交織著,“嘚嘚嘚”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姐姐早已站在營盤外邊向我們過來的方向張望。臨近營盤時大黃狗“汪汪”地叫著迎了過來,圍著驢車歡迎我們。停下車,大家一邊問候一邊回到家裡,毛驢被栓到一個馬樁上休息去了。
有時候,驢車也會出現故障。記得有一次,我和父親從三四十里遠的牧區拉東西回來,一路上走的慢慢悠悠。牧區的路大多數都是馬車或驢車碾壓出來的,在地上形成了三條印跡,中間是駕轅的牲畜走的,兩邊是輪胎的道轍,由於每輛車的車軸長度不一樣,車軸短的車輪長期走在被長軸車輪碾壓出來的軌道里,就會被突起來的道梁向外擠壓輪胎,於是,我們的車輪不久就被擠掉了一隻,車子險些翻掉,一下子癱倒在馬路上,父親只好卸下毛驢,開始修車。歷時一個下午才修好,然後,套上毛驢繼續趕路。
曾經風靡一時的現代交通工具毛驢車自然比起人力或者牛車要先進一些,而後期隨著工業的進步、發展,另一個新型運輸工具進入了農民的生活,那就是四輪車。工業機械化中斷了農耕文明的延伸,由於四輪車方便快捷,又省去了後期料理的繁瑣,所以,在農業工競爭中迅速獲勝。
毛驢車被擱置成為“展品”,毛驢也從轅中走出來被牽往了各處的屠宰市場,可愛的驢兒終究沒能逃出可悲的命運。
新時期到來,九十年代末,毛驢車幾乎絕跡,再想領略其“風騷”唯有回到此文中。
這便是七十年代的毛驢車。
6
第二天一早,土猴兒去報社送資料前,忽然想起了昨天邊社長說的文憑一事,便去電話亭與小川聯絡,想要確實一下。小川耐心地為他講解了應聘的條件:“需要學歷!是大學學歷!你帶上稿子、簡歷和畢業證書過去,還有,相關職業的工作憑證,應該沒有問題。”真將他當文化人了……
土猴兒心裡嗡的一聲,電話幾乎落到了地上:“沒有學歷證書不行嗎?”
“當然不行!是要備案的。”
最擔心發生的事也便是最容易發生的事。土猴兒最怕談學歷,因為自己幾乎沒有學歷,就連小學畢業證也沒有。不過,也不能怪他,那個年代不興證書。
土猴兒磕磕巴巴地搪塞著,接下來的談話已經毫無意義。剛才還激情似火,轉瞬便心灰意冷。心裡痛極了。希望像一個五顏六色的肥皂泡,只維持了一天便破滅了,這悲哀也來得太快了。此刻,他深深感到,自己對於文學的熱愛只是一個虛幻的精神追求,毫無實際意義,學歷的制約,如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阻止他前行。
他想到了放棄。自己雖然喜歡寫作,但是又寫給誰看呢?還有,那個一生企盼的作家夢,甚麼時候才能夠實現呢?很多人對於他的理想會用“痴人做夢”來形容,或者說他不知天高地厚,更有甚者當面譏笑他的文章:永遠成不了氣候!想到此,真想大哭一場,宣洩自己多年來積壓在心中的鬱悶。
土猴兒秉性陽光開朗,向來不會悲觀失望,即使遭遇打擊與挫折,他也會當作是一次次開心的遊戲,或是上天要賜予他靈感的前奏。生活的窘困更當是人生的閱歷與挑戰,他會不畏艱難迎頭而上,哪怕是吃開水煮掛麵,也會樂觀地張開嘴去品嚐人生的味道……然而,唯獨難以承受自己在文學方面遭受的失敗與打擊。漸漸地,對於文職工作也失去了信心,不再去應聘。因為,那個作家夢與他越來越遠……
不是所有的夢想都能現實,飛錯了方向,即使翅膀再茁壯,天空再寬廣,也一樣迷茫。呆坐了一會兒,土猴兒忽然發現自己的臉上涼涼的,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這天無事,土猴兒忽然想起很長時間沒有見到於師傅了,便想去看望,於是,買了一些禮物來到車隊,剛進大門,於師傅便從門房裡迎了出來:“土猴兒?你怎麼來了?快回來!”
兩人相見十分高興,於師傅像見到了親人一樣,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別後的景況:“單位領導很照顧,看我身體不好,就安排我到門房當門衛,工作很輕鬆,不用幹活兒。”接著他又詢問土猴兒的情況,土猴兒告訴他最近生意不景氣,想改行,又沒有合適的職業……於師傅沉思了一下,馬上轉到了自己關心的事情上:“不管怎樣艱苦,一定要堅持寫作,我一會兒回家把書都拿來送給你,多看書,多學習,會有用的。”他又告訴土猴兒說自己的侄女要開一家報社,到時候介紹他去工作。
“我想打工賺錢,不想寫了,寫文章也沒有出路。”
“為甚麼?不要灰心,怎麼會沒有出路?過幾天我帶你去文聯找我妹妹,說不定她能幫上甚麼忙。”
土猴兒不想讓於師傅失望,就不再解釋,傾聽著他對自己的忠告,兩個人每一次談話都很愉快。一對忘年交之間似乎有深厚的“前緣”。期間,於師傅抽空回家取了書來,大約有十幾本,《民賢集》、《三字經》、《黃帝內經》……用一塊布包好了,送給土猴兒。
中午,兩人又吃了煮掛麵,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碟西紅柿和一袋榨菜:“做別的也來不及,再說蹭飯的司機也多,咱們就將就著吃一口吧。”土猴兒對於師傅的煮掛麵似乎有了感情,不吃掛麵反倒沒有了之間的味道:“等我有了錢,一定請你去大飯店吃飯。”土猴兒戲說道。
於師傅趕緊擺擺手說:“不用不用,飯店裡的飯我吃不慣,還是煮掛麵好吃。”倆人哈哈一笑,十分開心,吃過飯後,土猴兒告別了於師傅離開了車隊。
晚上,東海和陳有才去附近的廣場玩去了,土猴兒一個人在店裡翻看著於師傅送給自己的書。忽然,隔壁賣調料的河南人進來說道:“市場要拆了,就在最近,你知道不知道?”
“市場要拆了?甚麼時候?”
“今天下午我去市場管理辦公室聽說的,這幾天房主們正和市場管理處的人簽訂拆遷協議,商戶們都要搬走,聽說新市場明年才能建成。”
土猴兒坐在那裡呆呆發愣,前些天他已經聽到過這個訊息,現在看來已經確實,心中一陣茫然。
在等待搬離通知其間,土猴兒一直在尋找今後的出路,東海和陳有才也一邊照料著店裡的生意,一邊抽空出去找工作,晚上回來幾個人聚在一起一言不發愁眉苦臉,再不像以前那樣開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