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村子叫石頭旮旯。
字是這麼寫的,但本地人用方言說出來發音是“shítōugéiluō”,你們可以試著讀一下。
從團山村騎摩托車到這個村子大概二十多分鐘。不過喬宇是個膽大的,那騎摩托車的速度比普通人要快好些。
只聽得見他轟響的摩托油門,前一秒還在這家門前驚起狗吠,下一秒已經在村尾那一家嚇得雞飛了。
不過十多分鐘,已經來到村口,被風重塑的髮型凌亂中帶點炫酷,用手捋了一下前額的頭髮,覺得自己很靚仔。
他停下摩托,朝村口那棵大樹下看了一眼。
兩條長條板凳支著一副棺材,那棺材有點短小,原木色,很新,但看上去很薄,便宜貨。
棺材前頭擺著一盤蘋果,一小塊煮好的五花肉。一旁的空地上有燒過紙幣的黑灰,插著的香火已經燃盡。
村口下午四五點的風,吹得樹葉嘩嘩響,吹落幾片,掉在棺材上。
秋風夜涼嗎?喬宇突然覺得脊背有點發涼。
一踩油門,進了村。
騎到一戶人家門口停下,鐵門門頭上掛著一塊白布,推門進去,裡面已經坐著四五桌人了。
今天是來吃酒的,但是白事的酒,吃的應該就是村口那副棺材的。
“這裡這裡!”
熟悉的聲音。
這是小楊,喬宇的好兄弟。
喬宇摸了摸鼻子快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到小楊旁邊的凳子上。
小楊就是石頭旮旯這村的人,和喬宇是初中同學,他們自己說是過命的兄弟,不過想來應該就是年少輕狂的時候一起幹過不少蠢事兒。
“你家跟李老頭家是甚麼親戚關係?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喬宇一坐下,小楊就開口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們家來喊吃酒的時候我都奇怪呢。不過他家說主要是跟我奶那一輩有關係。雖然我奶不在了,讓我一定要過來。”
喬宇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面前的碗瞅了瞅,用手指擦了一下碗裡的灰,“給我遞雙筷子。”
“這就奇怪了,這李老頭是我親舅舅,他家竟然和你家有這層關係我都不知道。”小楊隨手從旁邊抽了雙筷子遞給喬宇。
“你看看,除去幫忙的,一共就請了村裡最親的這幾家,外村的一個沒請,除了你。”
“不是請我,是請我奶的面。”喬宇夾了一筷醃菜炒肉塞嘴裡,不太行,醃菜味兒不夠正。“不好吃。”
“這李老頭最摳搜,他才捨不得買甚麼好東西呢。這一桌,都是些甚麼菜!”小楊用筷子指了指桌上沒好氣的說。
“這辦白事,又不是娶媳婦嫁姑娘,人家心裡難受著呢。”
喬宇轉過頭看了小楊:“嘶……你不是說是你親舅舅嘛,你一口一個李老頭的,目無尊長啊!”
“切……”小楊冷哼了一聲,“這李老頭……人不太行。”
“人不太行也是你親舅舅,尤其是今天這種場合,人家正傷心呢,你還是給點尊重的好。”
“他才不會傷心呢,就是可憐了我那表姐。”
小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又是不滿又帶著點惋惜。
“去世的是你表姐?”
“恩。”
“多少歲?”
“好像是28還是29。”
“哦……那是還挺年輕的。生病嗎?”
“說是生病,但其實不是,而是……”小楊突然壓低聲音。
“哐當!”
院子的門突然被推開,鐵門的聲音很大,打斷了小楊的話。
這聲音把在場吃酒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男人,中等身高,白色襯衫比較修身,肩膀很寬,下身穿著條牛仔褲,方臉,面板略黑,很常見的普通男人模樣。
只看他周身散發出憤怒,在場的人應該都感受到了。
他就站在門口也不進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一處。
循著他的目光轉身看過去,是喬宇身後那一桌坐在正出的男人。
如炬的目光,就那麼死死的盯著他,不動,不說話。
本來院裡正在喝酒吹牛的四五桌人,突然安靜下來。
身後桌上那個精瘦的男人站起來,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軍大衣,用腳推開凳子,從喬宇身邊走過去。
“這是你舅啊?”喬宇小聲問。
“恩。”
“來的那個呢?”
“楊軍。”
李老頭走到楊軍跟前,深吸了一口,把煙丟地上用腳使勁搓了幾下。
“楊軍,你來做啥子?”
“我來看清子。”楊軍的聲音很粗。
“在村口大樹下,你自己去看。”
這話彷彿炸藥的引線,楊軍“騰”的一下暴怒起來,一把抓住李老頭的衣領大吼:“你為甚麼要這麼對她!你為甚麼要這麼對她!你還算個人嗎?!”
飯桌上的人一看這架勢,立馬衝過去拖勸兩人。
楊軍的力氣很大,他雙目赤紅,一直拽著李老頭的衣領不放手,李老頭本就沒他高大,被拽得東倒西歪。
“楊軍你冷靜一下!”
“你不要激動,把手放開再說。”
……
拖勸的人七嘴八舌的勸慰著。
楊軍還是那句:“你為甚麼這麼對她!”
又上去了幾個人,終於把楊軍拖開。
李老頭踉蹌了幾步才站穩,喘息片刻,撿起地上的軍大衣,拍了拍灰,又披回身上。
他看著被眾人架住的李軍,口氣不屑的說:“要不是你纏著她,她能不嫁人嗎?她能鬧死鬧活的嗎?”
這話再次激怒了李軍,他猛的發力又想撲過來。
李老頭被嚇得退了兩步,但看到眾人又把李軍死死按住,竟又冒出兩句:“你要是想娶她,你倒是拿出錢來啊!你沒錢她還想跟你跑,就是個賠錢貨。”
這話實在太難聽了。
“如果是我就不攔李軍,讓李軍揍他一頓,你聽聽他說的是人話嗎?”小楊說。
在女兒的喪事上說出賠錢貨這種話,看來李老頭這人確實不太行。
“你少說兩句吧!”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響起。
一直沒露面的家裡女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屋,站在臺階上看著這場鬧劇,啞著聲音說了一句。
李老頭瞟了一眼自家婆娘,又看了看紅著眼呼哧呼哧喘粗氣的李軍。
“把他拖到門外去吧,別影響大家吃飯。”
眾人把李軍硬拖出院子。
“把門鎖上,別人他進來。”
鐵銷把門鎖上,李軍撞了兩下沒撞開。
“是你害死她的!你必遭報應!”
“是你害死她的!”
“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也不會放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