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
墨瑆負手而立,盯著那日被刺客砍在雕紋廊柱上的刻痕,若有所思。
經過查證,那日刺客都是邑國派來的暗衛,卻是兩撥人馬。
一撥人看起來是要來刺殺他的,實則想要趁亂殺掉秀鶯。
另一撥人,同樣聲東擊西,也是喊著要殺他,目標則是顏妤,每一刀都是往死裡砍,刀刀想要顏妤的小命。
若顏妤在靖安侯府出事,皇上必定大怒,而遷怒靖安侯府,一箭雙鵰。
偏偏又在刺客身上放了玉牌,以為是混淆視聽,實則畫蛇添足,反而露出了破綻。
在刺客身上放置玉牌以嫁禍頤寧公主的手段,可謂極其幼稚。
頤寧公主是甚麼人?她想要救牢裡的人,直接開口要人,用不著這般周折,只怪背後之人太貪心。
“可是有可疑之處?”墨瑆身後響起了一道蒼老的嗓音。
墨瑆回頭一看,墨老太君正拄著柺杖向他走來,他急忙過去扶了扶。
“嗯,那侍女身份恐怕不簡單,已命人連夜將她轉移去了京畿處的重牢了。”
秀鶯居然熬得住刑獄裡的十八道酷刑,這不是一般宮女能有的毅力。既然對方想她死,他偏偏不讓她死,總有一天能撬出點資訊來。
“另一撥人,是想離間公主與侯府關係,又或者想要公主的命,嫁禍侯府?”墨老太君一語中的。
墨瑆點點頭。
墨老太君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嫡長孫,威嚴的語調中帶著心疼,“又毒發了?”
“嗯。”
墨瑆輕輕地應著。
墨老太君沉默了一會,一陣涼風吹動了墨老太君鬢邊的幾縷銀髮,垂暮之年的身姿挺得直直的,隱約可見當年的鏗鏘之風。
一會,她才嘆了嘆氣:“難為你了,孩子。”
自從三年前那場戰役,墨瑆中了宇文邧的毒計,重傷昏迷數月,傷愈後,經太醫診斷,他武功已廢,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從此,世人皆道昔日一代戰神隕落了。
伊始,墨家上下皆難以接受這麼一個天之驕子從此成為一個廢人,那一段日子,整個靖安侯府人人情緒低落,日子過得黯淡無光。
後來,墨老太君發現了不對勁。
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是墨瑆一點都不著急身體機能復健訓練!
要知道,對於一個武將來說,不能上戰場,這是一件比死還要難受的事,更何況,墨瑆自小意志堅強、百折不摧,本來就不是一個輕易認命的主,若真廢了武功,怎麼可能毫無復健的動作。
第二個不對勁的是文繡郡主,兒子成了廢人,她卻難掩開心。若是平日,估計都哭暈好幾回了。
一日,墨老太君想找墨瑆談談,撞見他毒發,才知道得知,墨瑆中毒了,中的還不只是一種毒。一個下毒人是宇文邧,另一個下毒人,居然是他的親生母親,柔弱善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繡郡主!
兩種都是抑制內力的毒,一中和,就變成了新的毒:熱毒。
墨瑆知道母親的動機,所以一直裝作不知道。
墨家一門忠烈,他的祖父、父親,分別在二十年前、六年前戰死沙場,近些年,叔伯也死傷多人,文繡郡主日日為三個在前線的兒子擔驚受怕。
後來墨瑆重傷昏迷多月,險些喪命,文繡郡主幾乎哭瞎雙眼,不想承受喪夫又喪子的痛苦,再加上,靖安侯府門庭日漸壯大,容易招皇帝忌憚,便出此下策了。
得知真相的墨老太君,險些氣暈了,直暗罵文繡郡主目光短淺,她自以為那抑制兒子內力的藥過些日子就會消失,不會給墨瑆造成傷害,卻不知給兒子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墨瑆明白母親的苦心。
所以,一直隱瞞著。
墨老太君氣得好長一段時間,最後卻也裝作不知,一起隱瞞。
邊境有他的兩個弟弟駐守,他國不敢隨意冒犯,已經不需要他也鎮守在邊陲。再加之,京都被異國布了不少的暗樁與細作,他正好藉此機會,留在京都蟄伏著,以清除各國在大瑨的暗藏勢力。
因此,皇帝將他安排在京畿處,這位置,不高不低,三品武官,卻最便宜他行事。
現在,靖安侯府裡的血汙已經清洗,血腥味也已消散,但依舊能看到前夜的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
墨老太君看著這個吃了這麼多苦頭的嫡長孫子,心疼不已。
若非他的母親,他會一直在外行兵打仗,尚公主這樁婚事,豈會落到他的頭上?
今日靖安侯府的種種風波,又豈會發生?
若是娶的是賢良淑德的公主便也罷,可以知冷知熱,墨瑆也能過得舒心一些,誰知,尚的是這麼一位不著調的公主。
見祖母面色越來越難看,墨瑆低聲安撫。
“祖母,小事。這點疼痛,孫兒未放在眼裡。”
“罷了,回去吧。”
墨老太君無聲地嘆了嘆氣。
-
翊坤宮內。
裘貴妃從重華宮回到她的寢宮,一見到顏嫣,一巴掌就往她臉上甩了過去。
“蠢貨!”
剛被嘉胤帝踹了一腳的顏嫣,現在又被母妃刮一巴掌,她委屈得直哭。
“母妃,兒臣錯了。”
“本宮給你暗衛,不是給你這般用的!可知你壞了本宮的大計!你以為用一個玉牌,就能離間顏妤與靖安侯?”
顏嫣:“那靖安侯不是一般人,女兒是想著預防萬一,萬一任務失敗,這個玉牌便能將嫌疑轉移到顏妤身上……”
“你想得太簡單了!”
她確實想得太簡單了。
顏妤從來就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精緻難得的玉牌,壓根沒放眼裡,顏嫣開口想要,顏妤看都不看,隨手就給她了,甚至連送的是甚麼東西,都沒看清楚。
自以為,顏妤不記得了這個玉牌,就沒人知曉這玉牌顏妤給了她,就算是知道給了她,她提前在宮門前請罪,說丟失了東西,這樣一樣怪不到她頭上。
沒想到嘉胤帝居然知曉,顏妤將玉牌送給了她!更沒想到,顏妤去御書房告了一狀!
裘蓮恨鐵不成鋼。
秀鶯知道她太多秘密,本來想趁亂殺了她,同時,她還派來另外一隊人刺殺顏妤,誰知,顏嫣多此一舉,將玉佩給了頭目。
以靖安侯的本事,很快就會想明白其中關竅了。此舉起不到混淆視聽的作用,反而打草驚蛇了,她怎能不氣?
更讓她不忿的是,這玉牌明面上是顏妤的,出了這事,嘉胤帝一點都沒有往顏妤身上懷疑,一點都沒有!
他就是這般毫無底線地寵著顏妤,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全給了她,顏妤說甚麼就信甚麼,不管她犯多大的錯,他都從未計較,依舊寵在心尖上。
就因為顏妤是元皇后所出,就因為她肖似元皇后!
沒人能撼動過顏妤與顏禛的地位。
只要這兩姐弟在,他們母子三人就永無翻身之日!
裘蓮很不甘心,自家女兒同樣容貌無雙,才情更是比顏妤還上乘,她兒子顏垣文韜武略樣樣不凡,憑甚麼顏妤姐弟就能永遠將他們母子踩在腳底下?
奇怪的是,顏妤近些日子如同換了一個人一般,行為舉止穩當了許多,頭腦也精明瞭幾分,依舊仍與宇文邧通訊著,轉頭卻又讓皇帝賜婚于靖安侯。
她是哪裡出了紕漏,讓顏妤看出來了麼?
裘蓮陰狠的眸光,望了望重華宮方向。
顏妤,留不得了。
-
這廂,因小小收拾了顏嫣,顏妤略略心情好了一些。
她很清楚,裘蓮心機深沉,加之她執掌後宮多年,勢力滲透在朝野,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扳倒她。
以後,她會一個一個收拾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此時,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拉攏靖安侯府,不讓其他人再有機會誣陷與離間。
關於這次玉牌事件,她不管其他人怎麼想,她只關心是墨瑆怎麼想。
只是,她有事需要去靖安侯府一趟。
她要找甚麼藉口才能留在靖安侯府時間長些?
顏妤坐在了梨花木梳妝檯旁,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鏡子裡的人眉目玲瓏精緻、嬌俏動人,怎麼墨瑆就是不為所動呢?
流螢正在幫她卸妝,正將髮飾一個一個摘下時,忽然聽到她叫了一聲:“呀!”
顏妤轉頭一看,她那鎏金累絲七尾鳳釵不知何時斷了一隻鳳尾,她靈眸眨了眨,心中一計起。
她心情忽然好了許多,簡單梳洗了以後,就上榻休息了。
累了一日一夜,她很快就熟睡了。
見她這麼快就睡著,流螢看了一眼那鳳釵,拿起鳳釵便出了重華宮的寢殿。
顏妤早早就起床,流螢去替她張羅早膳,由侍女重蝶給她梳妝打扮。
重蝶開啟了首飾妝匣,問道:”公主,今日想戴金釵還是珠花?
“戴上昨日的鳳釵。”
“奴婢遵命!”重蝶應了一聲,就按著她的指示給她梳妝。
半晌,她看著鏡子,左右轉動了幾下,很滿意今日的裝扮。
三千青絲僅用一支鎏金累絲七尾鳳釵輕輕綰起,鳳釵上的鳳凰,口銜滴珠墜飾,瑩光微閃;鳳釵隨著她動作,輕輕搖曳,宛如一隻欲展翅騰飛的金鳳凰,華貴大氣又帶著幾分嬌俏靈動。
她到了靖安侯府時,恰好墨老太君與文繡郡主去廟裡祈福了,並不在府上。見是公主駕到,府上的主母又不在,小廝急忙到後院喚墨瑆。
墨瑆正在練功,得訊後,稍稍一拾掇,就往正廳而去。
遠遠見顏妤身著如濃染春煙的紫綾裳,難得乖巧的靜靜坐著,氣質靈秀濯心,宛若一幅輕雲蔽月圖,令人賞心悅目。
顏妤聽到腳步聲,抬頭,一見墨瑆,他臉色仍舊有些蒼白,但比那日好多了。
“侯爺的傷,可還有大礙?”
“無礙,有心了。”墨瑆繼續道,“公主,有事?”
聽聞他說沒事了,心也鬆了鬆,她摸了摸頭上的鳳釵,面上露出了急色,“侯爺,你見到一隻斷了的鳳尾了嗎?本公主的七尾鳳釵斷了一隻尾了。”
這小把戲,拙劣得很,偏偏她一副不在乎又理直氣壯的模樣。
與方才的嫻靜,宛若兩人。
墨瑆順著她的手的動作望去,鬢上栩栩如生的鳳釵,越發襯得她嬌俏靈動,他輕輕收回了視線,面上神色淡淡:“未曾見過。”
顏妤:“這個鳳釵是本公主最喜愛的,侯爺可否命人找找?”
墨瑆:“有多喜愛?”
顏妤怔了怔,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都說了最喜愛,還能有多喜愛?再說了,喜愛程度不是重點啊!重點是鳳尾遺失了,要找啊!
她強調了一下:“這鳳釵,本公主愛不釋手,日日戴著,只是製作這鳳釵的元明匠師已經仙逝,這鳳釵成了孤品,若鳳釵殘缺不全,那遺憾……”
說著,她故作深沉地嘆了嘆氣,“昨夜已在重華宮上上下下尋了個底朝天了,都未尋到。許是前日掉在了侯府了,還請侯爺幫個忙找找?”
墨瑆:“好。“
顏妤心下一喜,說實話,她也不知道那鳳尾甚麼時候掉的、掉哪了,她壓根沒指望能找到,她就純粹找個藉口留下來而已。
誰知,墨瑆又問:”公主希望怎麼找?“
直接把顏妤給問懵了。
還能希望怎麼找?肯定是慢慢找,找的越久越好,最好找到天黑都找不到。
還未等顏妤答話,墨瑆抬眼看了看她的發頂,說,“微臣竟然不知,鳳釵也有八尾制的了。”
她連忙抬手,將鳳釵摘了下來一看,七條鳳尾栩栩如生,完好無損,看不出殘缺了哪一條尾巴。
顏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