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妤本來想裝病,得以住在墨瑆院子裡,想近水樓臺來著,誰知,她真的高熱了起來。
一群太醫趕了過來。
代表皇帝來賀壽的大內總管太監雙喜,墨老太君、墨夫人、一眾前來賀壽的官員與女眷,聞訊,也都趕了過來。
一眾侍女魚貫而入,炭盆、湯婆子、手爐、棉被、春衣、驅寒薑湯一應盡全,
眾人頭頂都如懸了一把刀,聖上最寵愛的頤寧公主,在靖安侯府出事了!都在擔心聖上一個大怒,他們全都要人頭落地。
病得迷迷糊糊的顏妤,一直在掙扎,她若病重,她父皇一定會怪罪靖安侯府保護不力!
墨瑆本就因傷退伍,萬一父皇會認為墨瑆已不堪重任,收回他的兵符,一樣會造成上一世的悲劇!
顏妤很想醒過來,但她無能為力,她說不出話來,只嗚嗚作聲,就像夢囈。
急得她越發高熱,甚至抽搐驚厥了起來。
侍女用以退熱的溫水端了一盆又一盆,忙亂成一片。太醫們一時間束手無措。
雙喜不停地問太醫情況,太醫正擦了擦額頭的大汗,哆嗦地說了句:“公主……怕是保不住了……”
廂房外的一干人等,嚇得頓時跪了黑壓壓一大片……
雙喜急忙派人往宮裡送了信……
***
這廂的墨瑆剛換好衣裳,便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展雲在外頭稟報道:
“主子,頤寧公主病情殆危……”
聽聞顏妤病危,墨瑆神色一變。
不都說禍害遺千年麼?不過是泡了一會泉水,怎就病得這般重了?
方才起勁兒撩撥他的時候,還生龍活虎的!
墨瑆趕到東廂房,見到雙喜,便問:
“公主如何了?”
顏妤陡然病情加重,雙喜正在焦頭爛額之際,正想發飆罵人,見到是墨瑆,才把火氣壓了過去,彎身行了行禮。
“啟稟侯爺,公主仍舊高熱不退!太醫也暫時查不出病因!”
高熱不退?查不出病因?
他倒要看看,怎麼個查不出病因!
墨瑆抬腳想進入廂房查探,秀鶯急忙攔住了,“侯爺,公主病中,不宜見外男。”
聞言,他深邃的眼眸,寒光閃過,疾色看向秀鶯。
“那你說說,公主方才還好端端的,怎麼就突然病重了?”
秀鶯慌忙跪了下來,“奴婢真不知道公主發生甚麼事了!”
她低頭跪下的瞬間,眼眸裡露出了一抹微不可見的陰鷙之色。
墨瑆冷眉看著地上的秀鶯。
他也沒打算從秀鶯身上問出甚麼,人是在靖安侯府出的事,靖安侯府怎麼也脫不了干係。
只是,頤寧公主這病來得蹊蹺。
她忽然轉性子撩撥他,也很蹊蹺!
“甚麼都不知道是嗎?”墨瑆冷冷道:“拖去水牢!公主甚麼時候醒,再甚麼時候回來伺候!”
“侯爺,饒命!”秀鶯慌了,雖說已開春了,但春寒不減,若關到水牢裡,冰寒沁骨如同凌遲,不死也廢了!
墨瑆不為所動,揮了揮手,幾個侍衛上前將秀鶯拖走。
雙喜看了看顏妤緊閉房門,正欲開口。
墨瑆負手而立,寒星般的冷眸,淡淡掃了雙喜一眼,只這淡淡一眼,氣場如萬壑雷鈞,威壓凌人,雙喜瞬間給跪了,再也不敢說一句。
饒是常年陪伴君側的雙喜,也險些扛不住眼前這位戰神之威!
他都忘了,這位如玉公子模樣的人,曾經是氣吞山河、橫掃千軍的猛將。
就在此時,侍女大喊了一聲,“公主又驚厥了!”
隨後,屋子裡一陣慌亂。
一旁的墨瑆,冷眼看著這些人,進進出出,熙熙攘攘的。
這戲,還真是做全套了,像模像樣的。
從前便聽過,頤寧公主為了逃避去國子監上課,也裝病裝得整個後宮人仰馬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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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熹的時候,在皇宮整夜未眠的嘉胤帝,待不住了,親自微服到了靖安侯府。
眾所周知,皇上寵愛頤寧公主,只是,沒人想到,竟到了這般地步!
見到嘉胤帝時,從侯府正門到內院,所有人都跪了,包括出門跪贏的八十歲高壽的墨老太君。
皇帝陰沉著臉,並不喊起,等不及通傳帶路,就一路急衝衝往內院而去。
候府總管急忙上前帶路。
守在廂房外的眾人,見到皇帝,也變了神色,迅速跪地行禮。
墨瑆也跪了下來,眉頭緊緊蹙著,他想不透,這頤寧公主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連皇帝都引來了。
嘉胤帝只冷冷掃了一眼腰背挺直如松的墨瑆,徑直進了房內。
眾人都覺得天快塌了,紛紛求神拜佛,求這位姑奶奶趕緊醒過來,生怕天威一怒,在場的全部人都要陪葬了。
皇帝剛進屋,不一會,眾人就聽到太醫喊:“謝天謝地,公主發汗了,高熱退了!”
墨瑆冷笑了一聲,真是巧了。
頤寧公主這病,好得快,不如好得巧。
從下鑾車到進府,一直一言不發的嘉胤帝,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快!再給頤寧公主瞧仔細了!怎麼還沒醒!”
即便剛才診過,確認已無大礙,太醫仍舊趕緊上前再號脈一次。
須臾,顏妤就醒了。
太醫一句,公主已無大礙,眾人全都鬆了一口氣,不由得摸摸項上腦袋,算是保住了。
顏妤醒來,見到了依舊英明神武的父皇,而不是夢中那個為她姐弟的死、為即將傾覆的大好江山而一夜白了頭的父皇,恍如隔世。
一陣悲從中來。
“父皇!”顏妤撲進嘉胤帝懷裡,抱著嘉胤帝嚎啕慟哭。
像極受盡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眾人剛鬆了的一口氣,又提了上來了。
不知道這位總是作妖的公主,又要怎麼作天作地了!
嘉胤帝拍了拍她的肩膀哄了哄,繼而,轉頭陰著臉問地上跪著的一大群人,“你們是怎麼看護公主的?!!”
屋內屋外的人,跪了一片,紛紛磕頭請罪。
墨瑆依舊一言不發,即便是跪著,身姿卻挺拔如山,巋然如冰雪中屹立的雪梅,傲骨錚錚。
顏妤急忙抱住了嘉胤帝的胳膊,生怕他降罪靖安侯府。
“都是嬌嬌貪涼戲水,才不慎落水,多虧靖安侯不顧安危,救了嬌嬌!”
她嬌羞地瞥了瞥墨瑆,“侯爺,好生英武……”
說著,她湊到嘉胤帝耳旁悄悄說了句甚麼,一抹紅霞飛在了帶著病氣的蒼白小臉上。
頭一回見女兒這般情竇初開的模樣,嘉胤帝先是一怔怔,而後爽朗大笑了起來。
完全沒想到,他那嬌縱到天上去的嬌嬌公主,看上了靖安侯了!
前兩年說將她指給靖安侯,她還不願意,如今見了真人,居然一見傾心了!
放眼普天下,也就這位靖安侯能配得上他的嬌嬌。
嘉胤帝連連大笑了幾聲,“好!好!靖安侯護駕有功,特將頤寧公主賜婚于靖安侯!”
聖旨一下,如九鼎之言,眾人全愣住了。
靖安侯府一干人等,如雷轟頂。
怎麼就賜婚了?
若尚的是有賢名的三公主,尚且還好,可這位頤寧公主,跟賢字完全不沾邊!
這跟娶了個祖宗回來沒有區別,一個伺候不周,九族的腦袋都不能要了!
更何況,傳說她還養了十二個細皮嫩肉的面首,重華宮日夜笙歌,好不快活。
一片死寂。
嘉胤帝沒想到眾人是這般反應,氣場越來越冷,凌銳的鳳眸掃了掃跪了一地的各人,正要拍案而起。
一直一言未發的墨瑆,面無表情地領旨:“謝主隆恩!”
君命不可違。
眾人許久才反應過來,紛紛道喜。
顏妤又抱著嘉胤帝,撒了撒嬌,安撫他的情緒。
嘉胤帝見自家女兒這副模樣,才有轉怒為笑。
他的嬌嬌長大了。
聊了一會,見顏妤已無大礙,嘉胤帝才讓眾人平身。
“更深露重,嬌嬌暫且在靖安侯府歇息一宿,待天明再另行回宮,可好?”他給顏妤掖了掖被角,語氣盡是寵溺。
顏妤求之不得,巴不得就賴在墨瑆院子不走了,自然很愉快地應承了下來。
隨後,嘉胤帝留下雙喜照顧顏妤,便回了宮。
這般峰迴路轉,眾人都沒緩過來。
雙喜看著發愣的眾人,道:“各位大人、夫人,都回吧,公主需要靜養!”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急忙告退。
紛紛暗暗搖頭嘆息。
一時間,整個屋子,只剩墨瑆與顏妤兩人。
“公主何時對微臣心生愛慕了?”
墨瑆面若冰霜,那一股子逼人氣勢,便是嬌縱如顏妤,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顏妤抿著沒有血色的菱唇,抬眼看向墨瑆。
“就……就在方才,一見傾心。”
說得煞有其事,只是,這話,就連顏妤她本人都不信。
“堂堂嫡公主,圖微臣甚麼?竟不惜拿自己身體,拿靖安侯府上下威脅微臣?”
顏妤怔忪了一瞬,他以為她故意裝病?
這確實像是從前的她會幹的事情,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嬌蠻任性、不顧大局。
可如今的她,不會了,她指望著靖安侯府這一護身符,怎麼可能會讓靖安侯府出事。
當然,她確實仗勢欺人了,直接藉助她父皇將這婚事定了下來,君君臣臣,只要顧念著靖安侯府幾百人口,他就不得不從!
顏妤向來厚臉皮,自動過濾掉他話裡的冰渣子,小臉一仰,盈盈一笑:
“侯爺言重了,在本公主心目中,侯爺國士無雙、為國為民,本公主以嫁給侯爺為榮!”
朝野皆傳,頤寧公主的嘴,騙人的鬼,果不其然。
墨瑆往榻前走近,俯身對上顏妤的水眸,笑意不達眼底,“公主生性好玩,可知此舉,將來未必有退路了?”
顏妤怵了怵,硬著頭皮道:“本公主不是貪玩,是真心要嫁的。”
墨瑆似聽到了甚麼笑話似的,哂笑了一聲。
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只是,頤寧公主這樣的人,不會懂。
“公主執意要嫁,悉隨尊便,將來墨家祠堂,多你一副靈牌不多,少你一副不少。”
“……”
聞言,饒是厚臉皮的顏妤,笑臉都端不住了。
看著他離去的高大身影,顏妤鴉羽般的睫毛,微微顫了顫,退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雖然還是看不上她,但他今日說的話,比以往都多了兩句,不是嗎?
她暗暗咬牙,她拼命加多幾把火,就不信這座冰山還融不了!
正想著,雙喜急衝衝進來,稟報:“公主,墨老太君病倒了……”
顏妤猛的一下坐直了起來,“怎麼回事?”
“您病重,陛下來見您,墨老太君也在外頭跪了大半宿,這不就……”
顏妤聞言,腦袋轟的一聲!
完了!墨瑆豈不是更厭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