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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藩籬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遠處隱隱有雷鳴滾過。

 河岸邊追擊的隊伍停下, 瞠目結舌,呆望著河面。

 潮溼的水汽瀰漫在河岸上空,朦朦朧朧中忽然出現一團巨大的模糊黑影, 彷彿一隻兇猛的龐然巨獸從河底鑽出, 緊隨著謝蟬所乘的小舟, 渡河而來。

 一陣風捲過河灘。

 隨之而來的,還有令人膽寒的破空聲,密集的箭雨穿破水霧,猶如驟雨, 越過河面,飛落下來。

 追擊隊伍措手不及,收不住攻勢, 一陣驚慌的慘叫聲後, 最前面的十幾人中箭倒地, 後面的人狼狽後退,躲過箭支。

 隊伍起了騷動,沒等帶領隊伍的頭領發號施令重新集結隊伍, 破空之聲再次響起。

 第二輪箭支鋪天蓋地, 將追趕的隊伍壓退了數十步。

 與此同時,平靜的河面突然響起隆隆的鼓聲,鼓點鏗鏘, 急促, 透著冰冷殺機!

 追擊隊伍一邊躲避箭雨,一邊憤怒地咒罵起來。

 此時已是卯辰之交, 晨光越來越亮, 雨絲千縷萬縷, 河面閃著銀光。

 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目中, 小舟後面黑黝黝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一艘大船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眼看去,船上密密麻麻,無數黑影。

 箭支正從那些黑影手中飛射而出。

 對方居然有援兵!

 頭領有些心驚,勒馬停下,定睛朝對岸看去。

 這一看,頭領不寒而慄,拭了一下眼睛。

 離得太遠,又下著細雨,看不清對岸,但是他沒有看錯,對岸河灘上有數不清的黑點在快速移動,而在那些黑點的上方,旌旗一面接著一面,在雨絲中招展。

 那些黑點漫山遍野,迅速向岸邊聚集,從速度來看,應該是賓士的快馬。

 震耳的鼓聲裡,遠處江面上,一團團黑影快速飄了過來,看輪廓,都是滿載士兵的船隻。

 原來剛才遠處傳來的震響不是雷鳴,那是四面八方彙集過來的馬蹄聲,對岸有一支人馬,他們不計其數,正在對岸渡河!

 雨絲冰涼,頭領鎮靜下來,想判斷對方的番號和人數,然而實在離得太遠,根本無法辨認對方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頭領回頭看一眼自己的隊伍。

 激戰過後,眼看功勞唾手可得,忽然殺出一支救兵,所有人都一臉震驚憤怒。

 頭領皺緊眉頭,臉上神情猶疑。

 他們在岸上,對方準備用船隻運送士兵渡河來作戰。

 從兵法上來說,優勢在己。

 雖然船上計程車兵不斷放箭阻止他們前進,但是江邊風大,水汽重,箭支潮溼,而且船隻在江中顛簸,箭支從空中落下來時早已失了準頭,並未造成太大的殺傷。對方人數看著很多,卻處在劣勢,就算是訓練最精良的隊伍,渡河登岸時也很難保持秩序,他們可以等對方登岸時發動攻擊,把對方殺死在河灘上。

 可是他們經過數日的圍城,昨天夜裡又被偷襲,從上到下早已是人疲馬乏,不少隊伍已經掉隊,見到對方的援兵後,士氣受到不小的打擊,而對方顯然是早有準備,且士氣高昂,氣勢如虹,一旦投入戰鬥,泥濘的河岸不利於他們全力攻擊,他們很可能被拖在河岸上,假如對方不止在這一處渡口登岸,等其他人馬渡河而來,沿著上下游河岸殺過來,他們腹背受敵,今天死在河灘上的很可能是他們。

 頭領的目光越過向著北河疾馳的張鴻數人,落在小舟中的謝蟬身上。

 陸續又有幾隻小舟從大船上放下來,嘗試靠岸救人,他們能如此從容地渡河前來接應,對岸到底有多少人?

 頭領正自躊躇,河灘斜坡上倏地吼聲大作,數十道灰撲撲的身影從山坡隱蔽處跳了起來,大吼著往上衝,為張鴻一行人掩護。

 河灘上已經埋伏有成功渡河計程車兵!

 他們早就渡河了!

 頭領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沒想到救兵來得這麼快,於莊縣又成了一座空城,便只留下區區幾百人守在於莊縣,假若救兵已經摸清於莊縣的虛實,兵分幾路,一路趁他們主力不在去奪於莊縣,那他們這一萬人馬就被堵在河岸上,成了甕中之鱉,無處可逃了!

 “回城!”

 撤退的淒厲號角聲響起,頭領當機立斷,不甘地掃一眼張鴻他們的背影,命令幾支隊伍留下繼續追殺、盡力阻礙救兵登岸、拖延時間,自己帶著主力隊伍撤往於莊縣。

 緊追在身後的馬蹄聲、怒吼聲沒有停下。

 箭支如雨。

 絕處逢生,張鴻和其他人驚喜地對望。

 一切都很近,又好像很遙遠。

 謝嘉琅縱馬朝著河岸疾馳,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小舟上的謝蟬。

 她出現的那一刻,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因為生死之際,腦海裡全是她。

 也只有她。

 他所有的歡愉。

 埋藏進心底深處、無法宣洩的情思剎那迸發。

 一生親緣淡薄,在嘲諷厭棄中長大,披荊斬棘,人不自棄。

 他持之以恆,堅毅固執。

 然而不論他多有恆心,多能吃苦,他都改變不了自己患病的現實。

 那種煎熬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而是終他一生。

 就連血肉相連的生身父母都無法承受那種日復一日的折磨。

 坎坷和打擊給了謝嘉琅超出常人的理智。

 他深受疾病之苦,怎麼捨得把謝蟬也拖入看不到希望的黑暗中?

 他連奢望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有奢望就會想自私地佔有,歡愉的滋味太誘人,他會沉淪其中,無法自控,向她索求更多。

 曾經,一道藩籬豎在他和謝蟬之間,他被關在裡面,謝蟬在外面。

 她來看他,手指從籬笆縫裡伸進來,把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遞給他。

 後來,他怕自己失了分寸,在心裡紮起一道籬笆,把自己的渴望深深地掩埋。

 可是,謝蟬就在他面前。

 一聲一聲,喊著他的名字。

 藩籬轟然倒塌。

 他想她。

 謝嘉琅潰不成軍。

 馬蹄衝進河灘,陷進溼軟泥濘裡,身下的坐騎速度慢了下來。

 他想也不想,跳下馬背,蹚水步行,朝著小舟衝去。

 河水冰冷渾濁,衣衫很快溼透,身上傷口一陣陣劇痛。

 他繼續往前。

 這一刻,沒有甚麼能夠阻止他。

 哪怕他自己。

 水花飛濺。

 小舟裡計程車兵飛快搖動船槳,小舟越來越近。

 謝蟬立在搖擺的船頭上,和謝嘉琅對視。

 她要來見他。

 現在,她見到他了。

 他瘦了,憔悴不堪,嘴唇發白,眉眼兇厲嚴肅,臉上、肩上都是斑斑血汙,身上袍子□□涸的血塊染得發黑。

 血水從他身前漫開,染紅了大片河水,他好像已經失去知覺,雙眸直直地凝望著她,跌跌撞撞地朝她靠近。

 酸楚湧上來,脹滿謝蟬的胸口。

 她伸出手,在小舟靠近時,緊緊地扯住謝嘉琅。士兵鬆開船槳,探身過來和她一起拽著謝嘉琅上船。

 謝嘉琅渾身溼透,上了船,還沒坐起身,謝蟬張開雙臂,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他。

 她用盡全力。

 謝嘉琅渾身是傷,早就力竭,全憑胸腔中的一口氣撐著來到她面前,被她一撲,再無力支援,人往後軟倒下去。

 謝蟬沒有鬆手,摟住他的脖子,人跟著整個壓在他身上,臉埋在他頸側。

 來找謝嘉琅的路上,兩世記憶交錯,她心亂如麻,一時分不清前世和今生,茫然,疑惑,理不清頭緒。

 分別幾個月,幾次遇險,猝然和李恆相遇……此刻,見到謝嘉琅了,謝蟬發現,看到他的一瞬間,紛亂已經迎刃而解。

 他就是他,不論前世今生,都是他。

 “謝嘉琅。”

 她哽咽了一聲,心裡被柔情填滿,除了叫他的名字,說不出話來。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依偎在他懷中,呼吸灑在他頸邊,喚著他的名字。

 觸手可及,肌膚相親。

 是真的,不是幻覺。

 謝嘉琅抬起手,收緊雙臂,掌心落在謝蟬的纖腰上,輕輕地勾住。

 團團。

 他發不出聲音,雙眸合上,陷入黑暗。

 小舟在水中晃盪。

 謝蟬忽然感覺到手上一片粘稠。

 她驟然回過神,從謝嘉琅身上支起身,抽回自己的手。

 指間上全是血。

 謝嘉琅的血。

 他昏睡了過去,臉色慘白,眉頭緊皺,像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謝蟬心裡咯噔一下,顫抖著抽出隨身帶的匕首,劃開謝嘉琅身上帶血的衣衫。

 他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淋漓,其中一道傷口在肩上,傷口很深,血不停地往外滲。

 謝蟬心疼萬分,劃破布條,包住他的傷口,紮緊。

 忙亂中,一隻只小船從他們所在的小舟旁經過,在大船的掩護下靠岸,船上士兵大聲呼喊,逃到岸邊的人紛紛棄馬登上船。

 大船離岸邊越來越近,追擊的隊伍想以逸待勞,沒有再往前追趕,一邊躲避一輪又一輪的箭雨,一邊飛快重整隊伍,佔據住地勢高的山坡,把整個河灘地勢低窪的地方包圍住,為攻擊做準備。

 士兵搖動船槳,駕駛著小船,飛快離開渡口,朝大船劃去。

 謝蟬回到大船上,安置好謝嘉琅,請來軍醫,軍醫解開布條,重新為謝嘉琅上藥、包紮傷口。

 “血止住了,死不了。”

 軍醫擦一把汗,語氣肯定地道。

 謝蟬臉色緩和了一些,幫謝嘉琅掖了下被角,掀開簾子。

 一簾之隔的隔壁,張鴻席地而坐,上身赤著,豆大的汗珠從頰邊滾落,軍醫正在為他取扎進骨頭裡的箭頭,他咬著牙,全身緊繃,手臂上青筋顫動。

 感覺到謝蟬投過來的視線,他抬起頭,大汗淋漓的臉上揚起一道笑容。

 “九娘,大恩不言謝。”他戲謔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我張鴻一表人才,風流倜儻,是公認的美男子,不會讓你吃虧……”

 軍醫手中的刀刮出一支箭頭。

 張鴻打了個哆嗦,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謝蟬挑了挑眉。

 張鴻臉龐漲紅,尷尬地閉上嘴巴。

 謝蟬沒作聲,等軍醫為張鴻處理好傷口,她示意其他人出去。

 “張公子,我有件事求你。”

 *

 兩人談完話,謝嘉琅還昏迷不醒。

 大船回到對岸,士兵送他們下船。

 張鴻被攙扶著登岸,抬頭環顧一圈。

 一道熟悉的身影騎馬立在山坡上,身旁護衛簇擁,靜靜地俯視著他們。

 張鴻眼中浮起驚喜之色,推開攙扶自己的侍從,快步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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