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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挖出來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孫護衛領著謝蟬走進正院, 像吃了黃連一樣,心裡直泛苦。

 前晚他急於將功補過,在李恆面前立下軍令狀, 說自己可以在三天之內解決一直想劫走姚娘子的那夥人, 現在人是抓到了, 暫時不用擔心誰劫走姚娘子,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隨手抓來的替死鬼竟然是張鴻的女人!

 張鴻和八皇子情同手足,京中無人不知,八皇子為崔貴妃做法事時, 只有張鴻帶著酒來祭奠。

 孫護衛知道自己的差事辦砸了。

 身為八皇子的扈從, 他的職責是為主子分憂, 主子不在乎他的手段,只要結果, 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情都該由他來動手, 可他大意之下橫生枝節,讓主子為難,是為失職。

 門口的護衛示意謝蟬進屋, 讓孫護衛在外面等著。

 謝蟬邁步進去,站在昏黃的燭火裡,隔著十幾尺的距離, 感覺到李恆抬起頭,審視般的銳利目光朝她掠過來。

 他坐在燈後, 輪廓模糊。

 她捂著肩上的傷口, 面色泛白。

 屋子裡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

 李恆注視著面前的女子。

 長髮胡亂披散,臉色蒼白, 衣衫不整, 肩膀受了傷, 衣裳上有暗紅血跡,頸間也有飛濺的斑斑血漬。

 血漬鮮紅,更襯得面板白皙嬌嫩,羊脂凝玉般,吹彈可破。

 她非常狼狽,但是神情舉止沉靜,燭火朦朦朧朧,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是個美人,不用盛妝豔服,就這麼衣衫凌亂地立在燭影中,也給人一種驚鴻一瞥之感。

 這是李恆第一次注意到孫宗帶回來的女子,之前,孫宗拍著胸脯保證說有辦法引逃脫的死士回來,之後隊伍裡多了一個女子,一個平頭百姓,他沒有留意,人是孫宗帶回來的,怎麼安排處置是孫宗的分內事,要不是和張鴻有關,這女子是生是死,他根本不會在意。

 李恆想起一件事,去年,張鴻被罰禁閉,託太監給他送藥。太監順嘴提了一句,說張鴻之所以被關起來,是因為他為一個民間女子頂撞長輩。

 張鴻紅顏知己不少,不過為一個女人觸怒祖父還是頭一次。

 “你是張鴻的人?有甚麼憑證?”

 李恆問,語氣冷漠。

 這就是他面對陌生人的態度,天潢貴胄,鳳子龍孫,宮廷中長大,權勢與生俱來,一言可以定他人生死,幾個或者幾十個平民百姓的死活在他眼中,不過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

 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

 謝蟬知道李恆有多漠視別人的性命。

 所以,她只能借張鴻的名。

 她不能糊里糊塗死在這裡,她還要見謝嘉琅。

 “張公子在觀葉巷置了一處宅子,他曾請殿下去宅子喝酒,宅子書房的壁上掛了把劍,旁邊是一幅八駿圖,圖上題了首《少年行》。其實當初掛的是另一幅字畫,上面有‘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一句,張公子的祖父覺得太輕狂,命人撤了,後來才換成了《少年行》。張公子有次喝醉了酒,對殿下說,遲早有一日,他會把字畫換回來。殿下當時甚麼都沒說,起身取下壁上的劍遞給張公子,張公子說,殿下就是他的知己。”

 謝蟬垂眸,輕聲道。

 她說的都是不為人知的私密事,既是暗示自己和張鴻關係匪淺,利益一致,她不會做出對李恆不利的事,也是在提醒李恆張鴻和他的情分,至於其他她怎麼認識張鴻的細枝末節,她輕輕帶過。

 李恆沒作聲,像是在回憶那所宅子。

 “為甚麼不早點表明身份?”

 他接著發問。

 謝蟬咬了咬唇,抬起臉,臉上露出幾分忐忑之色,“殿下貴為皇子,以欽差之名現身此地,一定是為了朝廷大事,區區小女子,不敢幹擾殿下的公務。而且張公子囑咐過,假如遇見京裡出來的貴人,不要輕易表露身份。”

 李恆皺眉。

 謝蟬晃了晃,微微拔高聲音:“我隨行商進京,給張公子帶了禮物,是一把寶刀,東西就在客棧,那把寶刀不懼火燒,殿下可以派人去客棧,一定能找到寶刀。”

 寶刀是範德方在夏州和一個部落交換來的。

 李恆不置可否,瞥謝蟬一眼,問:“你叫甚麼?”

 謝蟬僵了一下,不知道甚麼緣故,忽然全身發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出於這一剎那的直覺,她眼睛眨都沒眨一下,道:“我姓範,範九娘。”

 李恆臉上看不出喜怒,手指翻一頁冊子。

 一直站在角落裡、沒發出一點聲響的護衛立刻走上前,拉開門。

 謝蟬捂著傷口,轉身出去,心跳慢慢歸於平緩。

 不管李恆信了多少,至少孫護衛不敢對範德方他們下毒手了。

 孫宗讓人看著謝蟬,進屋,惴惴不安地問:“殿下,怎麼處置那女子?”

 李恆沒說話,看一眼角落的護衛。

 護衛立刻拔腿,大步往馬廄方向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孫宗不敢出聲打擾李恆,站在門邊,冷汗涔涔。

 一個時辰後,護衛帶著一把寶刀回來,“殿下,在客棧倉房裡找到的,包裹刀鞘的綢緞都燒沒了,刀還完好如初,是把寶刀,削鐵如泥。”

 李恆看著在燈下熠熠生光的寶刀,眉頭皺得更緊。

 孫宗只覺頭大如牛,張鴻喜歡收集名劍寶刀。

 這下棘手了。

 張鴻的人,不能殺,可是也不能就這麼放了,萬一她說的都是假的呢?

 “殿下,找幾個人護送她進京,把她交給張公子?”

 旁邊的護衛搖頭:“張公子不在京中。”

 孫宗想起來了,李恆離京前,張鴻就離開京師了。

 “給張鴻去信,問他是不是認識範九娘。”

 李恆看著快要熄滅的燭火,神色淡漠地吩咐。

 *

 謝蟬被送到另一座院子裡關押起來。

 她沒有試圖逃跑,冷靜地對護衛道:“我需要傷藥給傷口止血。”

 孫宗立即派人給她處理傷口,警告她老老實實待在屋子裡,別到處亂走。

 謝蟬不能踏出房門一步,乾脆躺著養傷,既然李恆沒有下令讓孫宗滅口,那一時半會兒不會殺她。

 她想,接下來李恆要麼動身去嘉縣,要麼在這裡等汪侍郎和謝嘉琅與他匯合。

 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能離謝嘉琅近一點。

 見到李恆後,她想見謝嘉琅的心情更強烈了。

 然而,讓謝蟬感到失望的是,李恆完全沒有動身的跡象,也沒有汪侍郎和謝嘉琅要來周縣的訊息,正院方向從早到晚都飄著一股很濃烈的藥味。

 一切的跡象都表明,李恆傷勢嚴重,不能趕路。

 謝蟬回想李恆問她話時的情形,屋子裡也有很濃的藥味,但是李恆的臉色看著不像是重傷之人。

 他一點都不擔心嘉縣的河防?

 謝蟬越想越覺得奇怪,心裡再次生出一種直覺:李恆離京的目的不是治理河患。

 以他現在的處境,不該離開京師,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利害,為甚麼要以身犯險?

 李恆像是在等待著甚麼,也許是等一個人,也許是在等甚麼訊息,他等的東西對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可以不顧性命之危,也要等下去。

 崔家人已經進京了,外面還有甚麼對他那麼重要?

 謝蟬想不通。

 她不知道李恆在謀劃甚麼,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腿是真的瘸了還是假裝的,他要麼騎馬,要麼坐著,要麼被護衛團團圍著,她看不出來。

 *

 天黑了,正院點起燈。

 護衛捧著一封信進屋:“殿下,汪侍郎他們兩天後會到周縣。”

 李恆嗯一聲,“把文書收拾出來送去。”

 一人應是,其他幾個護衛對視幾眼,勸道:“殿下,您在周縣養傷的訊息已經傳了出去,要不要換一個地方?”

 李恆淡淡地道:“不用費事,我離京時行蹤就暴露了。”

 護衛面面相覷,背後發涼。

 李恆是秘密離京,為掩藏行蹤,走之前他還找汪侍郎索要了謝嘉琅的文書,沒有人知道他們甚麼時候、從哪條路走的,假如行蹤一開始就暴露了,那內應一定是京裡的人,或者內應就在他們當中!

 “殿下,要查嗎?”

 李恆搖頭。

 這時,院牆外,寂靜的夜裡,驟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幾個揹著包袱的護衛直接騎馬衝進院內,滾下馬背,爬起身,飛跑進迴廊,身影晃動,帶起一陣風。

 守在門口的孫宗藉著燈光看清他們的臉,眼睛一亮,八皇子等候多日,他們終於回來了!

 “殿下,去安州的人回來了!”

 屋子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簾子早已經從裡面掀開。

 所有人退了出來。

 李恆臉色緊繃,鳳目漆黑暗沉,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護衛進屋,眸光清冷,又隱隱可見洶湧的炙熱。

 幾個護衛鬍子拉碴,風塵僕僕,進屋,噗通一聲,整齊地跪下。

 屋子裡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出聲。

 燈火透過簾子照進屋中,夜裡起了風,燈影幢幢。

 “查清楚了?”

 李恆問,聲音像摻了涼風進去,有點顫。

 為首的護衛不敢抬頭,額頭貼在地上,恭敬地答:“殿下,查清楚了。”

 “人呢?”

 護衛聽到這一聲問,更不敢抬頭。

 “我問你,人呢?”

 李恆又問一聲,臉色越來越陰沉,雙眸騰起厲色。

 幾名護衛聽出他聲音裡的怒意,幾乎趴到地上。

 氣氛凝滯。

 “人呢?”

 李恆壓迫的目光從幾個護衛身上一個一個掠過去,問。

 “殿下。”為首的護衛艱難地開口,聲音發顫,“查清楚了,謝家十九娘確實已經亡故了。”

 燈火映在李恆臉上,照亮他灰白泛青的面孔,那雙鳳目,隱約浮起血色,似要灼灼燃燒。

 他呆坐著,沉默不語。

 “殿下,幾處莊院都查過了,和謝家的族譜對得上,去年謝家也確認過,謝十九沒有長成就因病夭折……”

 “我問的是,人呢?”

 李恆驀地打斷護衛的話,再次問道。

 護衛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取下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解開。

 包袱裡是一隻漆黑的陶瓷罈子,燭火映照,泛著溫潤光澤。

 李恆凝視著罈子,目光冷厲,像是在看有血海深仇的仇敵。

 “殿下吩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護衛頓了一頓,“謝十九剛出生不久就夭折……老莊頭帶我們找到當年立下的墳,我們挖了很久,找到一點殘存的骨殖,請仵作驗看,仵作說,骨殖是一個女嬰無誤,時間也對得上。我們還找到一些信物,可以證明骨殖的身份。”

 另一個護衛開啟包袱,裡面是一些泛黃的紙張、鏽跡斑斑的嬰孩首飾。

 李恆雙手握拳,身體微微發抖,雙眸死死地盯著罈子。

 護衛起身,捧起罈子送到他跟前。

 李恆一動不動,咬牙切齒,青筋暴鼓,忽地一個傾身,在護衛的驚呼聲中開啟罈子。

 雪白森森的骨殖,靜靜地躺在黑色罈子裡,皮肉早已腐化多年,看不出形狀。

 李恆伸手進去,觸手冰涼。

 他要找的人,已經死去多年,化為白骨。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不信姚玉孃的口頭之言,既然他想起了另一世,記起自己的妻子,那他就要找到她。

 得到的,卻是骸骨。

 真的只剩下屍了?

 李恆心中一慟,眸底血色濃烈,忽然感到喉嚨一陣腥甜。

 淤血從嘴角湧出。

 護衛驚慌失措。

 李恆木然地抬眸,把淤血都嚥了回去。

 他不信!不甘!不認!

 他喘息著,一手攥著骨殖,一手抹去唇邊的血跡,聲音暗沉:“把人帶過來。”

 很快,孫宗把一個女子扔進屋,合上房門。

 姚玉娘摔倒在地上,瑟瑟發抖,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年輕秀麗的面龐滿是恐懼驚惶。

 阿孃說,爹爹對她動了殺心,姚府已經對外宣佈她患了重病,她只能想辦法逃出府,結果落到一夥來路不明的人手上,接著被帶到李恆面前,她天真地以為李恆在為之前的事情報復她,直到李恆找來一個當年被她派去安州殺謝氏女的下人,她才如夢初醒。

 李恆和她一樣!

 姚玉娘被帶出京師,追悔莫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絕望之時,一隊人馬趕來救她,她剛剛升起幾絲希望,救她的人見護衛追上來了,帶著她逃脫無望,轉頭就要毒死她!

 阿孃沒有騙她,爹爹確實對她動了殺心,救不出人,那就讓她永遠閉嘴。

 姚玉娘不想死,她極力掙扎,還是被灌了藥,護衛救出她,餵了她很多鹽水催吐,她撿回一條性命,可是嗓子壞了。

 她抬起頭,不停咳嗽,聲音粗而重,視線掃過李恆陰沉蒼白的臉,哆嗦了一下。

 接著,她看到黑色瓷壇,還有被李恆緊緊攥著的、白森森的骨殖。

 姚玉娘愣住了,眸子張大,涼意襲上背脊,身體劇烈顫抖。

 李恆真的派人去了安州……連不知道在土裡埋了多少年的白骨都挖了出來……

 這個瘋子。

 “哈哈哈……”她呆了半晌,詭異的笑聲從喉中發出,“李恆,我沒有騙你,謝十九死了!”

 “你記起來有甚麼用?”

 姚玉娘秀麗的臉變得扭曲。

 “這一世,只有我和你,她死了!我還沒下手,她就死了,死得悄無聲息,默默無聞!我才是天命所歸,可以重來一世,她命薄微賤,上一世病死了,這一世死得更早,連和我爭的資格都沒有!”

 “你想和她重溫舊夢?想娶她?”

 姚玉娘看著李恆,笑得嘲諷。

 “她就在你手裡啊,被你挖出來了,你怎麼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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