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上學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開蒙上學是件大事。

 小郎君們開蒙,要拜孔孟,請先生,備束脩。

 謝蟬是女郎,周氏不想興師動眾,想著女兒只是羨慕堂兄堂姐,想和他們一起玩耍,教她背幾句詩就好了。

 謝六爺是個寵女兒的,不願敷衍,鄭重其事地去請教謝二爺。

 老夫人聽說,這天當著眾人的面對周氏道:“九娘快四歲了,早點開蒙也好,從前讓她在鄉下長大,家裡遠近親戚都不認得她,委屈她了,讓她和麗華多親近親近,別的不求,學點規矩也是好的。”

 周氏臉上微紅,起身應了。

 眾人心裡門清,老夫人瞧不上週氏的出身,不放心孫女由周氏教養。

 老夫人話裡話外偏愛謝麗華,二夫人眼裡全是笑,嘴上謙虛道:“麗華虛長几歲,成天也是玩罷了。”

 五夫人笑著湊趣:“三娘模樣好,規矩也好,要是給我做女兒就更好了。”

 老夫人和二夫人笑,眾人也都笑。

 謝家請了一位老孺坐館。家中小郎君、小娘子上午一起上學讀書,下午小郎君去外面學塾上課,或練騎射,小娘子隨女先生學琴棋書畫,讀《女訓》《女誡》。

 小郎君長大,可以外出遊歷,由學塾老師推薦去府城附學,小娘子長大就不能輕易拋頭露面了。

 在送謝蟬去學堂前,謝六爺先教女兒握筆寫字。

 謝蟬有上輩子的記憶,雖然沒有變得更聰明,但寫字肯定難不住她。

 不過現在她只是個小女娃,心有餘而力不足,抓筆就費了半天勁兒,寫出來的筆畫有些歪扭。

 看她端坐在案几前,小臉認真嚴肅,像模像樣劃出撇捺,謝六爺一拍大腿,樂呵呵地轉頭對周氏說:“我覺得我們家團團是個神童!”

 周氏和僕婦笑彎了腰。

 謝六爺嗔道:“我可不是瞎說,我們團團開蒙比二郎還早,不是神童是甚麼?”

 看著謝六爺欣喜若狂的模樣,謝蟬不由臉熱。

 她不擅長詩書。

 上輩子寄人籬下,直到九歲,叔伯才想起讓她開蒙上學。她每天要和婢女一起做針線,用在書本上的功夫不多。後來入宮為皇子妃,缺衣少食,更沒精力碰紙筆。

 李恆嘲笑過她寫的字。

 當了皇后以後,謝蟬擔心被人恥笑,請了好幾個女官教自己詩書。

 謝嘉琅那樣的才算神童。

 江州很多年沒有出過進士,以至於謝嘉琅蟾宮折桂的那年,眾人看到杏榜上的名字,以為他是名門謝氏子弟。

 *

 白天,僕婦和婢女帶著小謝蟬背詩,扳手指數數。夜裡謝六爺回來,親自教女兒寫字。

 不知不覺間,院子裡的棗樹開出密密麻麻的棗花。

 黃綠色星星點點的花朵藏在油綠葉片下,沒等小謝蟬發覺,棗花落盡,樹梢間多了一枚枚綠豆大小的青色棗子。

 謝寶珠來找小謝蟬的時候,指著枝頭道:“等棗子熟了,四郎一定會來偷棗子!”

 謝嘉武不缺棗子吃,他就是愛調皮搗蛋。前天鄉下莊子送來一簍鮮蓮蓬,小郎君小娘子都分到了,謝嘉武吃幾個扔幾個,又去搶其他人的,謝寶珠和他拌嘴,氣還沒消。

 謝蟬笑笑,“棗子熟了,哥哥姐姐一起吃。”

 這棵棗樹高大挺立,枝條綴滿,結的棗子能有幾百斤,足夠分了。

 周氏站在院門口,目送姐妹倆手拉著手走遠。

 謝蟬今天和謝寶珠一起去學堂上學。

 路上謝寶珠叮囑謝蟬:“團團,你挨著姐姐坐啊,姐姐教你。”

 說得好聽,還沒到學堂,去老夫人院子裡時遇見謝嘉武,謝寶珠想起前天吵架的事,立馬鬆開謝蟬,氣哼哼和謝嘉武鬧彆扭。

 謝嘉武知道她生氣,偏要靠過來嬉皮笑臉,兩人從小一起玩,感情要好,沒一會兒又和好了。

 小謝蟬被謝寶珠忘在腦後,也不惱,坐在欄杆前和婢女翻花繩。

 不一會兒謝嘉文和謝麗華來了,幾個孩子一起去辭老夫人。

 老夫人再次提起要謝蟬跟著謝麗華學規矩,謝蟬乖巧應了,謝麗華也含笑應是。

 出了院子,謝蟬沒往謝麗華跟前湊。

 二夫人對長子長女期望很高,明面上,謝家小娘子的吃穿用度沒甚麼差別,私底下,謝麗華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二夫人精挑細選的。

 府裡婢女說,謝麗華吃過飯後要嚼香丸,這樣說話時可以吐氣如蘭。

 婢女還說,謝麗華沐浴後全身都要擦一遍厚厚的香脂,那香脂叫貴妃膏,是二夫人從知州大人家求來的宮廷秘方,謝麗華每天塗,肌膚又白又嫩。

 二夫人養仙女似的養謝麗華,謝麗華也確實是個小美人胚子,小娘子從小學規矩,老夫人天天帶在身邊,誰見了都要誇。

 謝蟬卻漸漸發覺謝麗華對家中姐妹愛答不理,只喜歡和知州家的千金來往,所以平時不會主動去找謝麗華。

 謝麗華走在前面,看謝蟬沒有追上自己,暗暗鬆口氣。

 她可不想多一個累贅。

 阿孃說了,六嬸是個鄉野村女,運氣好攀高枝嫁到了謝家,她不想費心哄一個村女的女兒。

 *

 穿夾道,過了長廊就是學堂。

 老儒生不許下人進學堂,公子女郎們從書童、婢女手中接過文具。

 謝蟬沒帶書匣,她年紀小,周氏給她做了個書袋,她很喜歡,自己揹著,沒要人幫忙。

 院門前人影晃動,分家出去的庶子就住在一條街上,也送小郎君、小娘子來學堂讀書,全是自家兄弟姐妹,沒有外姓人。

 謝嘉武看到玩伴,一蹦三跳衝過去。

 謝麗華是謝家最得寵的小娘子,剛一出現,所有小娘子都圍了上來。

 這個誇她裙子上的花紋好看,那個羨慕地看她手腕上一串金銀絲的臂釧。

 謝寶珠平時最煩五夫人誇三姐謝麗華,可是一到學堂,她就像長在謝麗華身邊一樣,做甚麼都跟著謝麗華。

 謝蟬第一天上學,有人不認得她,謝寶珠道:“她是我六叔家的九娘。”

 各房孩子序了一下齒,哥哥姐姐妹妹一通亂叫,謝蟬最小,都叫她九妹妹。

 進了學堂,謝嘉文領著一幫弟妹拜孔孟、大聲朗讀刻在壁上的家訓。

 學堂的規矩是學生跽坐,每人一張簟席,一張小書案。

 眾人找到自己的書案,拿出書冊紙筆,擺出一副用功讀書的架勢,然後小腦瓜湊到一起說閒話。

 謝蟬環顧一圈。

 小郎君要麼圍著謝嘉文請教學問,要麼和謝嘉武一起說笑打鬧。

 小娘子則全湊到謝麗華身邊,追問她在知州大人家荷花宴上的見聞。

 涇渭分明。

 空著的書案只有幾張,都在角落裡,沒鋪簟席,案上一層灰塵。

 謝蟬找了張乾淨點的空書案,擦了擦,取出自己的文具,盤腿坐下,埋頭描紅。

 她想練好字。

 等謝寶珠想起謝蟬時,她已經描了幾個大字。

 謝寶珠嘖嘖稱奇,引得其他小娘子都圍過來看。

 “九妹妹真乖。”

 “三娘,你這個新妹妹真好看。”

 “你看你看,她真的在寫字!”

 “她好好玩!”

 謝麗華臉色微沉。

 小娘子們圍著看謝蟬描紅,都覺得很稀罕,爭著要她和自己一起坐。

 有人直接伸手抱起謝蟬,把她拽到自己的簟席上,其他人不甘心,扯著謝蟬不放,還有人要喂她吃東西。

 謝蟬哭笑不得。

 “阿孃說,我長大了,要自己坐。”

 大家誰也不服誰,只好算了,讓謝蟬自己一個人坐。

 謝蟬繼續練字。

 寫著寫著,男孩女孩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忽然停了下來,氣氛變得古怪。

 謝蟬以為老儒生來了,放下筆,抬頭。

 門口,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逆光處,濃眉,眼眸深黑,面色蒼白。

 學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嗡的一聲吵鬧起來。

 “他怎麼來了?”

 “他不會發狂吧?”

 “我阿孃說,被髮狂的人抓到會變得和他一樣……”

 “他有病,不該和我們一起上學!”

 說話聲中,謝嘉琅一步一步走進學堂。

 小娘子怕得瑟瑟發抖,看到他走近,慌忙往旁邊躲。

 小郎君睜大眼睛,怒瞪著謝嘉琅。

 謝嘉武叉著腰對他喊:“你不要過來!不許你和我們坐一起!”

 謝嘉琅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在一屋子兄弟姐妹的恐懼、厭惡、嫌棄中,走到離所有人最遠的角落裡,找了一張舊書案坐下。

 小謝蟬回頭。

 她有段時間沒看到謝嘉琅了。

 他瘦了很多,個頭好像高了點,臉頰瘦削,眉眼顯得更加濃烈,明明神情清淡,因為這副不怒自威的眉眼,看去很不好相處。

 一群孩子回頭怒視他,交頭接耳,說著他上次抓傷表公子的事。

 謝蟬記得,陳郡謝氏有位小公子天生跛足,老夫人愛如珍寶,家裡兄弟姐妹也都讓著他。

 謝嘉琅是謝家長房長孫,一出生就有癔病,何其不幸,外人也就罷了,血緣相連的謝家人對他也如此冷酷,沒有憐惜同情,只有嫌惡,謝蟬心裡有點難過。

 上輩子,對謝嘉琅,謝蟬有過惱怒,懷疑,還曾授意心腹打壓他……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她很感激謝嘉琅。

 老儒生來了,學生們停下議論。

 謝嘉文起立,領著弟妹朝老儒生行禮。

 老儒生先檢查功課。

 謝嘉文和謝麗華得了誇獎,謝嘉武忘了功課,背不出文章,被老儒生訓了幾句,他滿不在乎,等老儒生轉身,對著其他人吐舌頭。

 輪到謝蟬時,老儒生有些詫異。

 謝六爺先前已經帶著謝蟬拜過師,送了束脩。

 老儒生看謝蟬年紀小,估摸著小娘子貪新鮮,鬧著要和姐姐一起玩,等真上了學一定哭鬧,沒放在心上。

 謝嘉文他們幾個四歲開蒙,頭一個月,每天上學哭哭啼啼、被婢女哄著勸著塞進門,謝嘉武更皮,哭嚎,慘叫,踹門踢人,兩個僕婦都拉不住他,上學像上刑。

 小謝蟬不哭不鬧,不必人教,自己安安靜靜坐著描大字,乖巧認真。

 老儒生滿意地捋須,要謝蟬接著描紅。

 看到坐在角落裡的謝嘉琅,老儒生嘆了口氣,看完他捧出功課,不鹹不淡地點評幾句。

 小謝蟬心裡暗暗吃驚。

 江州遠離中原,文風不如中原鼎盛,謝嘉琅長在此地,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譽滿天下的名師,卻能金榜題名,她以為他必定天賦異稟,從小受人矚目。

 可從老儒生的神情來看,此時的謝嘉琅似乎不算特別出色。

 *

 第一天上課,謝蟬在紙上寫滿大字。

 散學了,謝寶珠拉著謝蟬一起走出學堂。

 謝麗華邀請幾個堂妹去花園玩,知州夫人送了她一盆荷花,有一枝是罕見的並蒂蓮,她讓婢女先回府準備,想辦個小的賞花宴。

 小娘子們雀躍不已,對謝麗華的崇拜羨慕更多了幾分。

 謝寶珠插進去和她們一起說笑,又把謝蟬給忘了。

 小謝蟬腿短,跟不上姐姐們的腳步,乾脆慢吞吞走在後面。

 婢女酥葉擔心了一上午,怕女郎哭了、餓了、渴了,拿出點心果子哄她。

 *

 等其他人都走了,謝嘉琅收拾書冊,起身離開學堂。

 外面只剩下他的書童青陽等著。

 主僕倆走過長廊。

 “長兄。”

 樹蔭底下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稚嫩嗓音。

 謝嘉琅目不斜視,接著往前走。

 “大哥哥……”

 這回青陽確定喊的是自家郎君,小聲提醒謝嘉琅,“郎君,小娘子叫你。”

 謝嘉琅停下腳步。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