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晏歸連人類之間的感情都不太懂，何況是小妖怪和小鬼之間的跨種族之戀。
既然是自己從顧曜身上撿來玩的小妖怪，謝晏歸也沒立刻拒絕它的要求，而是抬手給了那嬰靈一點煞氣，助它畫作比較正常的人形。
要不然和個胚胎似的玩意交流，對眼睛的傷害真的挺不小的。
嬰靈感覺自己的四肢逐漸充滿力量，只覺得奇妙又驚喜。它高興地從倒黴鬼身上跳下去，開開心心蹦跳了幾下，看向謝晏歸的眼神頓時寫滿了崇拜。
好厲害。
好強大。
倒黴鬼：？？？？？
感覺頭上綠綠的，怎麼回事？？
不愧是嬰靈，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居然敢直視大人的眼睛！
嬰靈不僅敢直視，還跑到謝晏歸腳邊問：“大人，您能給我賜個名嗎？”
謝晏歸目光從嬰靈身上掃過，眼神有點兒意味深長。這小孩是個聰明的，怪不得能忽悠倒黴鬼把它帶過來。
倒是倒黴鬼這小妖怪空長年紀沒長腦子，一根筋地只知道追著厄運纏身的人搗亂。
弱小的邪靈請求強大的邪靈賜名，一來是表達忠誠，二來是能得到庇佑——每當別人想對它下殺手，都會感知到它名字裡暗含的強大氣息，掂量一下要不要真的與那樣的存在為敵。
對嬰靈這點小心思，謝晏歸看破沒說破。
“你既然是嬰靈，就叫你小靈吧。”謝晏歸隨口說道。
嬰靈欣喜應下。
小倒黴鬼雖覺得這名字很普通，卻又羨慕嬰靈有自己的名字。它也屁顛屁顛跑到謝晏歸腳邊仰起頭祈求道：“大人，您也給我賜名吧！”
謝晏歸看了小倒黴鬼一眼，依然給了它一個很隨意的名字：“你喜歡趴在別人左邊，就叫你小左吧，你的姐姐叫小右好了。”
另一邊，感知到自己擁有了強大邪靈賜名的倒黴鬼小右只覺通身舒泰，它本來因為趴在原班主任右肩搗亂太久而覺得有點疲憊，現在突然又變得精力充沛起來。
於是原班主任上樓梯左腳拌右腳摔了一跤，摔掉了兩顆門牙，他滿臉是血地爬起來，驚恐地左顧右盼，隱隱感覺今天倒黴得有點過頭了。
想到自己剛被停了職，現在又把門牙摔沒了，回到家不知得被妻子怎麼唸叨！
他渾渾噩噩地走到家門前，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就聽到裡面傳來妻子的聲音：“他今晚要看晚修，不會回來的……”
原班主任只覺氣血直衝腦門。
妻子的聲音還在繼續說：“你是不知道，他一般兩分鐘就結束了，那玩意短就算了，時間也短，真是讓人受不了！我嫁給他，難道是為了守活寡嗎？”
明明隔著門，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彷彿有人特意錄好音放在他耳邊似的。
原班主任腦袋嗡嗡直叫，最終還是受不了事業、婚姻以及身體上的多重打擊，直挺挺地在自己家門口暈了過去。
不願透露姓名的倒黴鬼·傳聲筒·小右：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另一邊，謝晏歸已經跟著小靈來到操場上。
夜晚的操場黑黢黢的，全然沒有白天的熱鬧。由於教導主任嚴禁有人夜裡跑到操場亂來，操場周圍連盞燈都沒有，看起來怪瘮人的。
連吹來的風都格外刺骨。
好在謝晏歸三“人”都不覺得害怕，信步走在長長的塑膠跑道上。
隨著逐漸走近嬰靈想帶他們過去的地方，謝晏歸已經感受到前方傳來的濃烈怨氣。
這種怨氣的產生是由於魂魄長時間被困在自己屍骨周圍、看著自己一點點腐敗，卻又無力改變或者離開。
不必嬰靈介紹，謝晏歸就已經看見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的十五歲女生。
她看起來很難過，那股濃烈無比的怨氣正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
察覺有股強大氣息正在靠近，女生把腦袋從自己臂彎中抬了起來。
她的眼睛已經變得赤紅，儼然化作了厲鬼，一張臉看起來猙獰無比。
要是有個真正的天師在這裡，一定會把她打得魂飛魄散。
因為她很快就會失去所有作為人類的意識，將會無差別傷害所有靠近她的人。
不管過去有沒有仇怨。
謝晏歸併不覺得害怕，也不擔心她會突然撲上來。他邁步走上前，往厲鬼眉心輕輕叩了兩下。
厲鬼眼底的赤紅一點點褪去。
她看起來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女生，長相挺清秀，一看就是個有點內向的乖學生。
“您……您是……”女生囁嚅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她已經快兩年沒有與任何人說過話了，幾乎忘記了怎麼組織語言。對別人來說，兩年可能是眨眼就過去的日子，對她來說卻是無比漫長的折磨。
自從塑膠跑道修好以後，每到上學的日子就有很多人從她身上踩過去，他們跑著，跳著，有的還在說笑，每一腳都像直接踩在她的臉上、踩在她的胸口，她恨得要命，卻沒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有一天她聽到昔日同桌提起她，說她離家出走後她相依為命的奶奶到處找她，結果路上被車撞了，肇事司機逃逸，沒有及時把人送醫院……
她們說她真是害人精，出生沒多久就剋死父母，現在又剋死奶奶，才這麼小出去外面能做甚麼，怕不是被騙去當那種女人了……提到這些事的時候，每個人是笑嘻嘻的，尤其是說到“那種女人”時候更是擠眉弄眼。
她們一直講一直講。
給認識的人講。
給學弟學妹講。
一直不停地講。
那一刻，鋪天蓋地的恨意幾乎將她吞沒。
她恨所有人。
她恨所有人。
她要殺死所有人。
她要把他們通通殺死——
兩行血淚從女生眼裡湧了出來。
鬼魂是不會流淚的，流出這樣的血淚如同燃燒她們的靈魂。
連小小的嬰靈跑到她腳邊喊媽媽，她都無動於衷。
才十五歲的女生，怎麼可能會有當媽媽的心情。
她連它都恨。
恨那些渣滓把它放進她的肚子裡。
她恢復了清醒，卻仍選擇繼續恨。
她唯一在意的奶奶，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那裡靜靜地流著血淚。
這是復仇的血誓。
謝晏歸沒想到自己才甦醒沒幾天，就遇到這麼多上趕著魂飛魄散的人類。
血誓已過半，謝晏歸也無從阻止。
他凝視著女生輕聲詢問：“真的想報仇？”
“……想……”
她哽咽的聲音在夜風中顫抖。
謝晏歸抬手往她眉心輕輕一點，指尖傳出的冰涼煞氣慢慢浸透她的全身。
很快地，一簇無形的火焰出現在女生掌心。
那灼人火焰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隨風躥動。
女生怔住。
“去吧。”
謝晏歸輕聲說。
“你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