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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七:if線·如果早一點相遇

2022-10-03 作者:青端

 建安十八年,春闈過後,年輕的新科狀元炙手可熱,頗得聖眷,風頭之盛一時無二,連臭名昭著的閹黨之首、陛下身邊的掌印太監安迎春,見了狀元郎,態度也會客氣兩分。

 剛經過一個格外寒徹的隆冬,正是三月底,京城寒意未消,風吹在臉上手上,生生的疼。

 陸清則才在乾清宮拜見過崇安帝,出來時見引路的小太監凍得手腳通紅的,便擺擺手,讓他回去。

 他揣著小手爐,拎著崇安帝賞的糕點,很想丟掉,但被人發現又不好解釋,只能拎著這玩意往外走去。

 連續幾次進宮後,陸清則已經很熟悉往出宮的路了。

 腦中閃過剛才在殿中崇安帝蠢笨無能的嘴臉,他漫不經心且膽大包天地想,除非有人取而代之,否則朝中能臣再多,也牽不住這頭權欲大卻沒本事的蠢驢。

 朝中百官勢弱,崇安帝許久沒早朝了,又很少宣見大臣,百官都見不著皇帝,反倒是閹黨很得崇安帝喜愛,這幾年到處蒐羅些甚麼道人、真人來陪崇安帝煉丹,欲求長生不老。

 局勢如濁水,陸清則實在沒興致摻一腳。

 他有上輩子的記憶,上輩子離世之後,睜眼便成了個嬰兒,來到了這個世界。

 若不是這輩子待他極好的父母臨終遺志便是讓他參加科舉,光耀門楣,他對官場也沒多大的興致。

 或者說,陸清則天生情緒淡薄,對絕大多數東西都沒甚麼興致,與常人來往時,也沒人當真能與他走近多少。

 長廊上頗為冷清,陸清則正思索著怎麼解決崇安帝今天拋來的麻煩問題,忽然聽到一陣窸窣的響動。

 他警敏地抬頭望去,正好見到道黑影迅速藏在了假山之後,速度太快,甚至沒能看清那是甚麼。

 旋即附近傳來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太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邊跑邊怒罵:“這小雜種,跑得也忒快!”

 “咬得咱家手指差點就掉下來了,看咱家找到他了不打死他!”

 那幾個趾高氣昂的太監正面迎上陸清則,剎住了步,打量他兩眼。

 陸清則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也看不清裡頭穿的甚麼。

 大概是在哪位貴人身邊當差,閹黨又正勢盛,見他是張生面孔,不是印象裡的哪位大官,便不客氣地問:“這位大人,你方才可有見到甚麼東西跑過去了,往哪個方向跑的?”

 陸清則腳步稍頓,眉梢略微揚起。

 這群人顯然是在找剛剛躥到假山後躲起來的小東西。

 聽起來像是隻小狗?

 他餘光裡瞟了眼假山的方向,嘴角溫和勾起:“見到了。”

 假山那邊緊縮的黑影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陸清則指了指另一個方向——崇安帝方才閒聊時說要過去走走:“那邊。”

 幾人也不道謝,問到路了就氣勢洶洶趕去,其中一人還捂著手,隱約可見血淋漓的。

 看起來當真是隻小狗。

 等這幾人走開了,陸清則才抬腳下了長廊,走到了假山邊。

 等看清那隻“小狗”時,他不免怔了一下。

 天氣還未回暖,蜷縮在假山裡側的小孩兒穿得卻格外單薄,衣衫有些破舊,臉倒是收拾得很乾淨,瘦巴巴的一小隻,瞳仁黑溜溜的,彷彿最純粹的黑珍珠,冷冷望著他。

 倒是很漂亮一張小臉。

 陸清則垂眸與他對視片刻,判斷出這應當不是甚麼小太監抑或宮女私生子。

 看起來像個不得寵的皇子。

 是聽說有那麼一個小皇子,因母妃得罪了皇后,出生不久就隨母妃被關進了冷宮。

 就是這隻小崽子吧。

 陸清則打量著小孩兒的同時,小孩兒也打量著陸清則,看上去渾身緊繃,只要陸清則敢做甚麼,他立刻就會撲上來咬人。

 對峙半晌,陸清則聽到一聲清晰的“咕”——從這瘦巴巴的小孩兒肚子裡發出來。

 聽說那位犯事的妃子已經病逝,獨獨留這麼個小孩兒,崇安帝又不在意這孩子,在冷宮裡一直在捱餓吧。

 陸清則把拎著的食盒遞到他面前,揭開蓋子,淡淡笑道:“敢吃我的東西嗎?”

 糕點的香氣溢位來,小孩兒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動作,瞳孔微縮著盯著他的眼睛,像某種確認安全與否的小獸。

 他已經三天沒吃飯了,眼前陣陣發花,虛弱得快要熬不住了,否則也不會坐在這裡等陸清則找過來。

 面前這個人……長得不像壞人。

 還幫他引開了那幾個太監。

 就算他是壞人,難不成就要餓死在這裡?!

 寧倦一咬牙,抓起糕點,塞進了嘴裡,從未體驗過的香甜滋味霎時攫取了味覺。

 動作便不再遲疑。

 他餓得發狠了,吃得很急,但沒有狼吞虎嚥的狼狽姿態,感覺那股令人眩暈的飢餓感稍微被緩解了,就停了下來,沒有不停地往嘴裡塞。

 然後他抬起頭,嗓音稚嫩,臉色嚴肅:“你今日幫了我,往後我一定會十倍報償你的。”

 陸清則只覺得很可愛。

 這麼一丁點大的小孩兒,瘦巴巴的,當真像只挨餓受凍的可憐小狗。

 見寧倦嚴肅的小臉上,嘴角還沾著糕點屑,他唇角的笑意愈深,從袖中掏出塊輕軟的帕子,垂眸遞過去:“擦擦。”

 白瓷般的指尖遞過來,勝雪三分。

 淡淡的梅香拂過鼻端。

 寧倦愣愣地看著那隻遞過來的手,對方耐心很足,他遲遲沒有伸手接,也沒有收回去。

 小崽子迷惑地看了許久,猶豫著,接過了陸清則的帕子。

 卻沒有擦嘴,他抬起袖子,胡亂擦去唇邊的糕點屑,臉色認真,再次重複:“你叫甚麼名字?往後我會報答你的。”

 陸清則笑笑道:“我叫陸清則,報不報答的,就算了。”

 這天氣,這孩子卻穿得這麼單薄,陸清則想解下狐裘給他披上,稍一停頓,又停住了這個舉動。

 看寧倦不用帕子,他伸手扯回來,在小孩兒略微睜大眼的注視中,用帕子將剩下的糕點包好,遞給他:“別弄撒了。”

 說完,將焐在懷裡的小手爐輕輕擱在地上,拿起食盒,朝他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

 寧倦愣愣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他沒有問他是誰,也沒有用許多會看向他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眼神看他。

 態度平和自然得像是他們本來就相識,他順帶捎了些糕點給他而已。

 他捧著用帕子包著的糕點,低頭看了看,帕子被些微的油浸潤,已經有些髒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送他東西,不是施捨的態度。

 寧倦心裡一跳,手忙腳亂地解開帕子,用衣兜接住剩下的糕點,抖了抖那條帕子,小心塞到懷裡,準備拿回去洗一洗。

 那隻小手爐似乎也染著淡淡的梅香,很好聞。

 寧倦的手凍得有些發紅,抓緊了小手爐,感受著陌生的溫度,在確認四下安全後,悄麼聲溜回了冷宮。

 那之後一連兩日,常來找麻煩的太監都沒來了。

 宮人不會來給他送吃的,他吃完了糕點,出去覓食時,聽說好像兩日前有幾個太監衝撞了聖駕,被拖下去杖責八十,不死也廢了。

 那幾人還是皇后宮中的人。

 皇后母家勢大,為人格外跋扈善妒,崇安帝年輕時沒少受皇后的氣,本就對她心懷不滿,還有幾絲猶疑。

 見那幾個宮人怎麼拷問也不說話,隔日崇安帝也不知道聽誰說了甚麼,覺得皇后此番是意圖不軌,乾脆就把坤寧宮裡的宮人全換了一遍。

 對於皇后而言這無疑是個壞訊息,但對寧倦而言,這是個天大的好事。

 皇后身邊那群宮人,時常受命來找他的麻煩,現在坤寧宮的人都被換掉了,等同於斷了皇后的左膀右臂。

 至少一段時間門內,皇后應該很難再派人來找他的麻煩。

 他還偷聽到了有人議論陸清則。

 那個自稱陸清則的人,是大齊開朝來最年輕的狀元,宮裡沒見過的,都傳他生得神清骨秀,驚若天人,為人也溫潤和氣,並不恃才傲物。

 ……甚麼溫潤和氣。

 那日初見的第一眼,那人的神情分明是淡淡漠漠的。

 寧倦在偷出一隻雞腿後,邊吃邊想起那日陸清則遞過手時指尖的溫度。

 他摸了摸懷裡的帕子,小臉上露出絲遲疑。

 要不要找個機會,把手爐還給那個人?

 一連好幾日,陸清則沒再遇到過那個不得寵的小皇子。

 他難得插手管了點閒事,進宮時還會在大氅下多藏件衣物,見撞不上人了,也淡了點心思。

 小崽子挺警惕的,也正常。

 沒想到很快又再見了。

 照舊是面見過崇安帝后,出宮回府的路。

 路過上次那座假山時,他前面被丟了顆小石子。

 陸清則扭頭看去,小孩兒藏在假山後,悶悶地道:“你的手爐我放在假山上了,拿了就走吧。”

 怎麼還躲著不讓見了?

 陸清則“哦”了聲,走下去拿起手爐。

 旋即猝不及防一跨步,轉到假山後,正正好和站在那兒的小崽子對上了視線。

 寧倦給他嚇了一大跳,噔噔噔嚮往後退,背後是假山,沒退開,陸清則便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俊秀玉雪的小臉上,有些烏青,嘴角也發著紅。

 陸清則皺起了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額角的紅腫:“皇后宮裡的人已經被換了,一時騰不出人手,誰打的你?”

 他怎麼這麼清楚?

 微涼的指尖拂過額角,帶來柔軟的舒適感,像是被一縷清風拂過,疼痛也不再那麼明顯。

 寧倦有些侷促,不理解為甚麼會如此,瞳孔微微收縮著,轉動了一下小腦瓜,突然了悟——在崇安帝面前有意無意提皇后,導致崇安帝疑心病犯起的人,是陸清則?!

 他為甚麼要那麼做?

 陸清則沒在意小皇子在他身上翻來覆去看的眼神,他只是覺得這個小皇子像只溼漉漉看著人、可憐兮兮又兇巴巴的小狗。

 而他喜歡狗。

 他捏了捏寧倦身上的骨頭,確定這小傢伙沒斷胳膊斷腿兒,只是受了些許皮外傷,才收回了手。

 那縷溫暖淺淡的梅香抽開時,寧倦竟很不捨得。

 “誰打的你?”

 陸清則溫和地平視著他,再次詢問。

 也許是這個人看起來真的很溫柔,寧倦的小手摳著身後的假山石壁,緊抿了會兒唇,小嘴動了動,低聲道:“大皇子。”

 崇安帝子嗣福薄,努力耕耘了這麼多年,膝下就三位皇子三位公主,在寧倦之後,倒是也有過幾位皇子,沒長大就陸續早夭了。

 三皇子寧倦在冷宮不得寵愛,皇后又無所出,大皇子和二皇子各有人支援。

 陸清則見過大皇子和二皇子,深感這兩位和他爹一般,看得出不是甚麼好東西,大齊的江山若是傳到這兩位其中之一手上,那恐怕國祚就真要綿長不了了。

 陸清則垂眸盯著這位不得寵的小皇子,心裡忽然生出了個想法。他望著他的眼睛,溫和地問:“殿下,你想離開冷宮嗎,站在萬人之人,不再受人欺負嗎?”

 寧倦怔了會兒後,使勁點了下頭,認真地道:“你若是幫我,往後我會加倍報答你的。”

 怎麼又提這茬。

 陸清則失笑,摸摸他的腦袋。

 他的手如同寧倦這些日子做過的夢一樣,溫溫涼涼,帶著幾縷淺淺的梅香,分明是冬日氣息,卻讓他彷彿看到了燦爛的春光。

 這小傢伙說得認真,只是滿臉的稚氣,讓人嚴肅不起來,陸清則沒怎麼把寧倦說的“報答”放在心上,轉而在心裡琢磨起該如何讓寧倦離開冷宮,護持住他。

 他不會再讓寧倦挨餓受凍,被人欺辱。

 那他也得努力努力,不能再在官場上划水了。

 有了陸清則的護持之後,寧倦的日子一下好過了許多。

 寒冷的初春裡,他有了一件暖烘烘的襖子,穿在舊衣下面,不會再被凍得渾身僵冷。

 他不用再和狗搶吃的,抑或在宮裡到處偷食,陸清則會給他帶來好吃的。

 他也不用再蹲在地上,用撿來的樹枝歪歪扭扭地寫字,陸清則會教他。

 端午時,陸清則提前截獲到刺客的訊息,故意沒告訴崇安帝,與寧倦商量了一番,讓寧倦做了場救駕的戲。

 刺客襲來之時,崇安帝格外尊敬的幾個“真人”四散而逃,只有在冷宮裡長大的小皇子,不顧危險衝過來,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崇安帝一命,自己還不小心被利刃刮傷了手臂,幼小的孩子身上多了道血淋漓的豁口。

 在血色的刺激之下,崇安帝不知道丟哪兒去的良心被喚回了三分。

 事後被陸清則教訓“演戲就演戲,你往刀上蹭甚麼”的時候,小崽子因為失血還蒼白著的臉可憐巴巴皺著,還振振有詞:“對於今上,見了血才有效果。”

 陸清則也不知道這傢伙這麼一丁點大,怎麼就把崇安帝看得那麼透,一時啞口無言。

 他心想,往後得更好好護著這小崽子,下次不能再讓他流血了。

 雖然出了點意料之外的波折,不過寧倦還是順利搬出了冷宮。

 陸清則在前朝也愈發勢大。

 從前不得寵的小皇子有了身後的底氣。

 陸清則陪著寧倦長大,看著他從剛到自己腰高,再長到自己胸口,又逐漸到他肩高,最後長得比他還要高。

 他從低頭看寧倦,到與他平視,到得抬著頭看寧倦。

 但大部分時候他不必抬頭看寧倦,因為寧倦會低下頭,乖巧地討要他的撫摸。

 那些年裡,陸清則聽得最多的,就是寧倦認真的誓言:“陸懷雪,我一定會報答你,讓你做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大官的。”

 陸清則依舊沒放在心上。

 從小到大這小崽子連聲哥哥都沒叫過他,要麼直呼姓名,要麼就你啊你地叫,跟只小白眼狼似的,還能怎麼報答他?

 ——多年以後,成為一代權臣,平日裡萬人之上,晚上一人之下,被寧倦在登基當夜,按在龍椅上“報答”的時候,陸清則對於彼時自己的想法無比的後悔。

 呸,果然是小白眼狼。!

 聽說和異性朋友討論本書情節的,很容易發展成戀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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