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修)

2022-08-14 作者:青端

 隔日乾元節,當晚,宴會前夕,陸清則得知了寧琮所謂的“風寒”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倦本來是想重傷寧琮,讓他安分點,待解決了其他事再解決他。

 哪知道寧琮找死,竟然剛到京城,就拿著陸清則的畫像去妓館。

 寧倦便改了主意。

 這麼處理了寧琮,倒也是為民造福了。

 只是一想想寧琮當真畫了他的畫像,還不知道怎麼臆想過,陸清則就渾身不適。

 這麼想著,陸清則又看看面前英俊挺拔的皇帝陛下。

 ……貌似這位也沒收斂過對他的臆想。

 但是寧倦和寧琮是不一樣的。

 至少寧倦不會讓他覺得不適。

 陸清則想完,沉默了下,不由得反思:他是不是有點雙標了?

 從回來後,他對寧倦的底線就一挪再挪。

 算了。

 寧琮哪是能和寧倦相比的,雙標就雙標吧。

 寧倦已經換上了袞服,比平時的常服要更正式華貴幾分,襯得年輕英俊的皇帝陛下顯得尊榮無雙,舉手投足都是皇家貴氣。

 陸清則不由想起他上一次陪寧倦過生日。

 那時候寧倦才剛滿十七歲,正是年少青澀的時候,像只小狗般黏人可愛。

 現在也很黏人,就是不可愛了。

 陸清則頂著寧倦的目光,面色平靜,攏了攏長順送過來的趕製出的禮服:“特地跑來盯著我做甚麼?答應了你的事,我又不會跑。”

 寧倦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低語道:“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像在做夢。”

 去歲他的生辰,在加冠禮上,他也夢到了陸清則回來。

 只是夢醒的時候,才發現那縷梅香早就消散了。

 陸清則眉梢略挑,一眼看出他的真實意圖,拍開他悄無聲息放到自己腰上的手:“手拿開,少裝可憐,這會兒又沒犯病。”

 說著,抱著衣物走進寢房裡間,將禮服換上了。

 寧倦在長順驚恐的視線裡收回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老師溫柔的時候很溫柔,無情的時候也足夠無情。

 寧倦不喜歡太張揚的明黃色,大多場合裡,穿的都是玄色繡金線的袍服,命人給陸清則趕製的禮服也是同樣的款式,只是尺寸裁了裁。

 陸清則平日裡穿衣裳,基本以淺淡色系為主,難得穿一次玄黑色,走出來時,露出的一段脖頸與臉龐白得令人咂舌,好似一段冰雪。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看點,陸清則還往唇上塗了薄薄的一層口脂,氣色不足的唇瓣被浸潤微紅,抬眸時眼角一點淚痣,清冷的豔色驚人。

 寧倦的喉結滾了滾,看得心底發熱。

 懷雪穿黑色都這麼好看,那穿大紅色的喜服會有多好看?

 如果能親手給陸清則穿上大紅的喜服,再親手脫掉……

 光是想想,寧倦都感覺血液在發燙,舔了下發癢的犬齒,勉強壓下了那股躍躍欲試的慾望,目光灼熱地打量了遍陸清則的全身,注意到幾絲細節,起身過去半跪下來,伸手認真地撫平陸清則下襬的褶皺:“都這麼些年了,懷雪怎麼穿衣裳還是馬馬虎虎的。”

 陸清則也沒覺得讓皇帝陛下跪下給自己自己打理衣角有甚麼不對,隨意道:“這些衣裳層層疊疊的,我想讓人幫我,你又不讓。”

 他本來是想讓寧倦放陳小刀進宮的,但寧倦死活不肯。

 寧倦哼了一聲:“我不是可以幫忙嗎?”

 陸清則摸了摸還在發疼的後頸,反問道:“你是人嗎?”

 寧倦悶悶地低笑了聲。

 長順在邊上看得欲言又止。

 別說整個皇宮,

 放眼整個大齊,也只有陸大人敢這麼和陛下說話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怎麼感覺,現在這倆人吵架都不像吵架了,反倒跟那甚麼,調情似的?

 若陛下已經成功了的話,怎麼每晚還得偷偷摸摸地鑽進陸大人屋子?

 看不懂,屬實是看不懂。

 壽宴就在乾清宮門前的空地上舉行,隔得不遠。

 這會兒百官和各地賓客都已經入了宮,在乾清宮前坐候陛下降臨了。

 從寄雪軒出去的時候,陸清則揣測,他的出現應當會引發一些官員的不滿,不過眼下藩王歸京,韃靼使團來臨,也不會有人把焦點放在他身上。

 寧倦挑這個點想讓他露面,也是為了不讓矛盾重心落在他身上。

 想是這麼想的,不過當陸清則和寧倦一同走進乾清宮時,還是引發了一片小小的騷動。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陸清則身上,驚訝的、有興味的、厭惡的,各色各異。

 百官向來擰不過皇帝陛下,不過這麼多年了,皇帝陛下也沒有決策失誤過,大部分時候,內閣諸臣都感覺自己沒啥存在的必要。

 關於陛下娶了位男皇后的事,他們基本已經放棄了掙扎,反正也有過先例。

 但在見到與陛下並肩走來的陸清則那一瞬,眾人還是不免恍惚震撼了一下。

 這新後還真是長得、長得……跟他們想的不太一樣。

 他們聽說陛下夜夜宿在寄雪軒,又為了這個男人,不再準備納妃生子,總覺得會是個妖豔的貨色,那樣比較符合他們的“狐狸精”想象。

 但沒想到,新後不僅不是狐狸精,反而氣質明淨澄澈,好似一輪不染凡俗的皎皎明月。

 這氣質,讓他們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真是像極了……某位。

 就是長得不像。

 那位不是出了名的相貌醜陋麼?

 其實這些年,京中也有不少流言蜚語,說陛下當年為帝師守靈,不顧禮法……恐怕是懷有一些不該有的情思。

 哪有一個學生會為了老師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

 但到底是關於天子的流言,常人不敢妄議,而且人都沒了,就算這些流言不是無中生有、捕風捉影,也不好再置喙甚麼,何況他們也心裡有愧。

 帝師於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有伯樂之恩,卻被他們咄咄相逼,那一場大火,他們也算是添了一把柴。

 他們都是殘害忠良的幫兇。

 這事多多少少成為不少人的夢魘,所以在恍惚感覺這位新後像陸清則時,不少人心頭一震。

 畢竟氣質的確相似,難不成陛下是尋了個肖似的人,聊以慰藉?

 這這這!

 當初經歷過那場混戰的大臣們簡直是百味雜陳,心裡忍不住吶喊:帝師只有一個,陛下你就算真的……找個假的有甚麼用!

 陸清則感覺自己快被盯穿了:“……”

 不是說,這些人的注意力,不會太放在他身上嗎?

 怎麼盯他盯得火星子都要冒出來了。

 不過氣氛也就怪異了那麼一瞬,百官跪地拜禮時,陸清則和寧倦順利地走上了高座之上。

 路過韃靼的席位時,陸清則特地掃了一眼。

 韃靼使團之首,便是那位傳聞裡的三王子烏力罕。

 烏力罕只比寧倦大幾歲,相貌算得上是俊朗,膚色微黑,戴著頂頗具特色的帽子,看起來就是很尋常陽光的草原男兒。

 原著裡的烏力罕陰險且不好對付的,野心勃勃,聯合瓦剌進犯大齊,逼得寧倦以病軀上陣帶兵。

 雖然掃退了這些外族,解決了烏力罕,大大打擊了韃靼與瓦剌,但幾年的漠北征戰下來,也導

 致原著裡的寧倦錯失了最佳的修養期,病痛入骨。

 可以說,這是導致原著裡的寧倦病死的罪魁禍首之一。

 即使走在身邊的寧倦是健康的,陸清則仍舊難以遏制對此人生出的殺心。

 察覺到視線,烏力罕陡然抬起了目光,眼神不似臉上那般單純,有一瞬間的兇悍鋒利,目光落到寧倦身上。

 方才那股探尋般的目光,是這個大齊的皇帝?

 大齊的皇帝陛下並沒有看他,趁著走路時手碰過去,不滿地捏了下陸清則的手,遞過去個疑惑的眼神:為甚麼不看我要看別人?難道我長得不比他好看?

 陸清則:“……”

 倆人落了座後,百官也平身坐下。

 烏力罕頗感興趣地看了眼大齊的這位新後。

 韃靼內亂了幾年,他收拾家裡老不死的同時,也會抽出精力,關注一下大齊的動向。

 如今的皇帝和從前那個昏庸無能的崇安帝不一樣,算得上英明神武,除了那個幾年前去世的太傅,沒有其他軟肋。

 沒想到,如今這個大齊皇帝竟然給自己弄出根新的軟肋,還堂而皇之地擺出來。

 感受著眾人落在身上的視線,陸清則神態從容,並不在意。

 坐在高座上,反而更方便看下面的情況。

 陸清則清晰地看到了許多熟面孔,有滿眼擔憂的陳小刀,還有如今已經顯得十分沉靜,眼神卻驚疑不定的範興言,以及許多他從前的下屬和對頭,看他的臉色都頗為不滿。

 還有一些熟面孔,已經消失在席中。

 三年前陸清則的死,給了寧倦充足的理由解決那些人。

 氣氛雖然略有怪異,不過流程還是在有條不紊地繼續,進入了向皇帝陛下獻上壽禮的環節。

 最先上來的是寧斯越,小孩兒今天穿得也十分正式,走到高座下,恭恭敬敬地叩地一禮,努力繃著嗓音,試圖不讓自己太奶聲奶氣,口齒清晰:“兒臣祝父皇福如東海,聖體康泰,與父君萬壽無疆,仙福永伴,共享清平盛世。”

 陸清則沒想到寧斯越還把自己給祝進去了,莞爾一笑。

 雖然底下都是差不多的祝詞,不過聽到寧斯越的話,寧倦的臉色顯而易見的和緩了許多,微微頷首表示讚許。

 寧斯越見寧倦對自己臉色柔和,心裡雀躍,開開心心地將自己的壽禮獻上去,回到了桌邊坐下,晃了晃小短腿。

 眾人跟著視線,瞅了眼那位過繼到寧倦膝下的小殿下,又看看陸清則,面色詭異了一瞬。

 陛下是年初將小陛下帶回來的,遠在遇到新後之前。

 這鍋似乎也推不到新後頭上。

 只是愈發能推斷,陛下當年對帝師果然……

 眾人正在心裡嘆惋,昨日才抵達京城的靖王掃視一圈,彷彿並不知道情況,略感驚訝:“怎麼不見蜀王?”

 各座間頓時一陣此起彼伏的咳嗽。

 寧琮下了死命令封口,但他的命令又封不到寧倦的人這兒來,把話半遮半掩地傳出去,大臣們又是覺得熱鬧好看,又是感覺在韃子面前丟了臉,心裡都在罵寧琮。

 寧倦淡淡道:“蜀王偶感不適,朕讓他在府中歇息著了。”

 直接拿下蜀王自然不行,西南那邊恐怕會有動作。

 用這種寧琮本人都不敢提的原因,將他困在蜀王府裡,寧琮的兒子摸不清京中的情況,也不會敢亂動。

 寧璟也進不去蜀王府,這麼一探,就猜出了幾分,笑著拱手道:“臣遠在靖州,訊息閉塞,竟不知帝后大婚,聽聞訊息後,備了陛下的壽禮與恭賀帝后大婚的賀禮。”

 神色恭恭敬敬,沒有半分異色,彷彿當真很誠懇。

 其餘人沒想到還有這一茬,倒吸一口涼

 氣:“……”

 怎麼還有新婚賀禮的?

 這讓後面的人多尷尬?

 靖王你多獻禮前就不能商量商量嗎!

 眾人腹誹著靖王的媚上行為,陸清則瞅著這人,卻還是覺得不似好人。

 他在感情方面可能有點遲鈍,但這方面的直覺向來敏銳。

 寧倦派人查過寧璟,得來的資料很簡單,抓不到寧璟這老狐狸的尾巴。

 這幾年的削藩已經讓許多藩王不滿,若是再貿然對一個顯得如此忠心的藩王下手,其他藩王一個緊張,紛紛效仿寧琮,那就別想安寧了。

 有了靖王領頭,之後幾位藩王獻禮都有點小尷尬。

 帝后壓根就沒舉行大婚,新後又是個男皇后,他們哪能想到送這個。

 直到尷尬的獻禮接力棒到了烏力罕手上。

 烏力罕神色很自然,送上草原的祝福後,他身旁的另一個使臣忽然開了口,臉色關切地詢問:“幾年之前,三王子曾在草原上設法捉到了一隻珍貴的海東青,進獻給陛下當作壽禮,不知那隻海東青現在如何了?”

 海東青在草原上的地位極高,算是韃靼一族的精神圖騰,韃靼使臣問起這個,倒也正常。

 但真實緣由只有烏力罕自己知道。

 ——那隻海東青脾氣極為倔強,他捕捉到後,嘗試過熬鷹,然而那隻鷹隼直到傷痕累累,半死不活了,依舊不肯就範,他便故意將之送到了大齊來,美名其曰是獻出草原的至寶,希望兩國交好。

 實際上,烏力罕覺得,那隻海東青到了大齊的京城,根本不可能活過來,只會死得更快。

 那麼倔強的鷹,或許會把自己活生生餓死,也不會吃一口馴鷹師的肉。

 大齊的皇帝養死了韃靼為了兩族和平,特地供上的精神圖騰,這可不好解釋。

 陸清則一聽韃靼使臣開口,就知道他們抱的是甚麼心思了,心底也多少明白,為甚麼當年剛見到小雪時,小雪會對食物牴觸,還渾身傷了。

 不過烏力罕這個算盤可打不響。

 寧倦哪能看不出來,平靜地掃去一眼,叫道:“長順。”

 長順前些日子才又去溜過小雪,心裡止不住冷笑,聞言彎腰湊到寧倦身邊聽話。

 寧倦低聲吩咐了兩句後,又恢復了正常音量:“將雪將軍帶過來。”

 竟然還活著?

 烏力罕心裡得逞的笑意一滯,又迅速換了個思考方向。

 他從小到大熬鷹經驗豐富,不可能看錯。

 那就是隻不可能成功馴化的鷹。

 海東青是屬於草原的雄鷹,天生不喜歡束縛,就算勉強活下來了,待在京城的籠子裡被餵養了三年,心情也必然鬱郁。

 按照他的經驗,這隻海東青現在必然瘦骨嶙峋、暴躁易怒,離死不遠了。

 養成這樣,自然也有許多可以指摘的。

 烏力罕重新拾回了一絲自信。

 眾臣自然也看得出,韃靼的使臣是故意在陛下的生辰宴上挑事,心下驚怒難定,又有點擔心。

 那隻海東青,不少人也有印象,進了宮後就沒見過影子了。

 這些年陛下甚少設宴,減少大筆花銷,每年排場極大的秋獵也取消了,所以他們也無從得知那隻海東青到底怎麼樣了。

 若是那隻海東青過得不好,甚至是死了,韃靼使臣就有理由繼續胡攪蠻纏了。

 眾人正暗自擔憂時,就聽一聲劃破夜空的鷹唳。

 一隻神俊的海東青如閃電般從空而降,還沒等人有反應,便精準地一口叼走了烏力罕和幾個使臣頭上的帽子,旋即在周圍的驚呼聲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陸清則的手邊。

 但那隻海東青只是拍拍翅膀落下來,並沒有攻

 擊人的行為,將幾個帽子往桌上一丟,收起翅膀,歪歪腦袋,蹭了一下陸清則。

 看其身形,有點胖滾滾的。

 幾個使臣驚呼怒罵,張口就是一段韃靼語,

 就連從小到大爭權奪勢,忍耐力驚人的烏力罕,眼皮也不禁狠狠跳了下。

 看這記仇的樣子,見面就叼走他們的帽子,必然就是當初那隻海東青了。

 不僅活著,甚至過得很滋潤。

 不暴躁就算了,還大鳥依人。

 真是丟盡了草原的臉!

 烏力罕氣得咬緊了牙,露出個笑容:“沒想到陛下竟將它養得這般好,只是海東青性格兇戾,最好關在籠子裡,免得誤傷人。”

 陸清則微微笑笑,隨手摸了摸小雪手感甚好的腦袋,自露面之後,第一次開了口:“聽說在草原上,海東青是自由的象徵,既然是自由的鷹群,若總是關在籠子裡對它不好,對兩族情誼也不好,況且雪將軍並不傷人,只是調皮了些,方才應當是認出了三王子,想與三王子耍玩。”

 說著,小雪彷彿聽懂了陸清則在說甚麼,眯著眼蹭了下他的手,發出溫順的“咕咕咕”聲,證明自己真的很溫順。

 烏力罕和幾個韃靼使臣啞口無言。

 下頭諸位大臣看韃子吃癟,心裡又是開心,又是複雜。

 即使陸清則略微壓低了聲音,但優越清潤的音色難掩,仍是聽得他們心裡一震。

 不僅氣質,連聲音也很像!

 陛下,您莫非真的是……這怎麼可以,簡直是胡鬧!

 不提其他的,尋這麼個替代品,這簡直是對帝師的褻瀆啊!

 寧倦無視那群痛心疾首看著他的大臣,掃了眼桌上的帽子:“朕聽聞草原男兒豪爽,想必三王子也不會跟一隻畜生計較。”

 小雪聽不懂全部人話,但對關鍵字過敏,騰地轉過腦袋,狐疑地看了眼寧倦,懷疑他在說自己的壞話。

 寧倦把剩下的路堵死了,烏力罕只能吞下氣,露出笑容:“那是自然。”

 寧倦面不改色:“長順,將三王子和幾位使臣的帽子送回去。”

 長順忍著笑,躬了躬身,拿起幾頂帽子送下去。

 下面的大臣卻有忍不住的,噗噗低笑出聲。

 烏力罕就算再能忍的人,當眾丟臉還被嘲笑,臉色也還是不太好看。

 長順走到使團的席位前,不經意間接觸到烏力罕冷冰冰的雙眸,嚇得心裡瑟瑟發抖。

 但長順平時被寧倦嚇得多了,烏力罕這點力度,還沒陛下因為陸大人不理自己時的厲害,面上毫無異色,笑道:“三王子,請。”

 大齊的皇帝竟如此厲害,連身邊的一個太監都能談笑自若。

 想想家裡那群廢物,烏力罕心裡長嘆一聲,接過帽子,也終於將惱色收拾回去,坐回了位置上。

 一點小風波便這麼有驚無險地抹平了。

 有了烏力罕這一出,剩下的大臣就算對陸清則、對陛下的行為心存不滿,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說甚麼。

 獻禮結束,宴會便正式開始了。

 這個時節的京城晚上有些冷,晚上風大,又是在空地之上。

 寧倦擔心陸清則吹了風不舒服,小心地給陸清則擋風,怕他冷著,又忙活著倒茶詢問,在眾臣面前,態度顯得尤為親暱。

 不過吹了會兒風,陸清則的腦袋還是有點發疼。

 他不想讓寧倦擔心太多,動作隱蔽地揉了揉太陽穴,卻還是給隨時關注著他的寧倦發現了。

 寧倦偏過頭,低聲問:“風吹得難受嗎?下去歇會兒吧。”

 陸清則稍作考量,反正他已經露過面了,這時候下去也沒甚麼,要是回去生個大病就不值得當了。

 “那我下去歇會兒。”陸清則很快做出了打算,“順便把小雪帶回去。”

 免得小雪老是虎視眈眈的,盯著烏力罕的腦袋,瞧著很想撲上去,用尖喙給他啄個洞出來。

 商議完畢,陸清則便帶著小雪先離開了席位。

 乾清宮離鷹房有段距離,走過去需要點時間,道路僻靜,一路過去,除了偶爾遇到的巡防侍衛,幾乎見不到人。

 冷寂得很,所有熱鬧,都會被厚重的宮牆隔開。

 陸清則邊走邊胡思亂想,寧倦就是在這麼寂寞的深宮裡,一日連著一日地做著噩夢嗎?

 寧倦派來跟在陸清則身邊的侍衛提著燈籠,給他照著路,到了鷹房,陸清則把爪子勾在他身上不肯放的小雪扒拉下去:“要是弄壞了這件衣裳,你三天都不能出去放風了。”

 小雪兇戾的鷹眼一下瞪得滾圓,悻悻地鬆開了爪子,不再勾著陸清則不放。

 陸清則摸摸它的腦袋,餵它吃了幾塊肉:“今晚表現不錯,獎勵你的。”

 他回來之後傷了腳,不便出行,這還是第二次見到小雪。

 聽長順說,本來小雪的精神不太好了,寧倦打算將它放歸草原,結果放歸那日,小雪在天空盤旋數圈之後,最後又落回了車駕上,不肯離開。

 帶去放養的人只得把小雪帶回了京城。

 當初陸清則說,若是小雪不願自己留下來,強硬留下,只會折損它。

 但沒想到,最後這隻鷹居然自願肯留下來。

 寧倦便將小雪散養了起來,不再總將小雪關在鷹房裡,由著它出去放風溜圈。

 小雪不怎麼戀家,十天半個月地回來一趟,有時候回來待幾天,有時候待大半個月,期間都由長順帶它出去放風。

 陸清則回來給史大將軍掃墓時,就正好撞上了小雪難得回來的日子。

 陸清則盯著小雪,怔然了片刻。

 他是不是……也有些像這隻鷹?

 給這隻海東青取名小雪後,好似在冥冥之中,還真有甚麼重合在了一起。

 小雪吃了陸清則親手喂的肉,滿意地“咕咕”叫了兩聲,歪頭梳理了下羽毛,不鬧騰了。

 陸清則坐在鷹房裡,垂下眼簾思索了許多這些年的事。

 待了許久,感覺腦袋也不疼了,才起身離開,準備回席上。

 回去的路清幽靜寂,今日宮中的熱鬧都彙集在乾清宮周遭,巡防的錦衣衛也多在那附近,鷹房這邊向來沒甚麼人,狹長的宮道上靜悄悄的。

 路過個無人的小院時,陸清則忽然聽到了甚麼聲音,神色微凜,和侍衛對視一眼,做了個手勢。

 侍衛無聲滅了燈籠,護著陸清則,慢慢貼到牆邊。

 牆後有人在低聲交談。

 用的不是大齊的語言,而是韃靼語,交談很快,三言兩語過後,便從另一側的門邊匆匆離開,快得侍衛都來不及爬牆去檢視。

 陸清則在韃靼語方面沒甚麼研究,只能凝神記住那兩人交談時的發音,儘量印刻在腦海裡。

 他在腦海裡又複習了一遍那兩人的發音後,忽然察覺到,其中一道聲音有些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但方才只顧著凝神記下他們的發音,對他們的聲音如何卻沒印象了。

 陸清則眯了眯眼,低聲道:“你腳程快,不用顧我,馬上回去稟報陛下,檢查都有誰離席了,排查所有官員,務必揪出與韃子有暗中來往之人。”

 得了吩咐,侍衛立即應聲,不過還是陪著陸清則將最僻靜的一段路走了,快到乾清宮附近時,見前頭有人聲了,才匆匆前去報告。

 在乾清宮附近的都是出來散酒氣的官員,沒防想居然會遇到陸清則,一群人面色怪異地看過來,眉毛糾結。

 其中有陸清則從前的下屬,也有不少當初猛力彈劾他的對頭。

 陸清則迎著一群人的視線,面色不變,頗有些好奇:“諸位看著我作甚,好似對我有所不滿?”

 不就是因為寧倦的皇后是個男人嗎,至於都這麼看他嗎?

 又不是沒有先例。

 再說了,寧倦就沒怎麼遵守過祖宗禮法,他們也該習慣了吧?

 像啊,真的是太像了!

 除了這張臉。

 陸清則的下屬,如今有幾個已經混成了國之重臣,在職尚書與閣臣者也有一二,聽到陸清則的話,臉色十分複雜。

 陛下對這個新後不僅體貼,隱隱還有幾分敬重。

 這讓他們甚至都不想去思考綱常倫理,反而為陸清則感到不平起來。

 就憑一些相似,就能比得上帝師的地位了?

 陸清則從前的對頭們也盯著陸清則。

 在得知陸清則就是舉薦自己的人,自己能有今天,或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陸清則的幫扶後,他們才是心情最複雜的那批。

 他們於心有愧。

 所以對面前這個新後上位,他們就更不滿了。

 憑甚麼!

 從前的下屬們冷冷淡淡開口:“見過殿下。臣等只是觀殿下的氣質形貌,想起了一位故人,想必陛下日日見殿下,也頗感懷念。”

 陸清則:“……”

 原來是為的這個?覺得寧倦拿他當替身了,替他氣不過?

 從前的對頭們說話就沒那麼委婉了,抱著手冷哼:“若是帝師尚在,絕不會容許這等事情發生。”

 陸清則:“…………”

 你高看我了,就是因為有我在,這件事才發生了。

 而且怎麼聽語氣,這群人還挺懷念他?

 從前他在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麼說的。

 陸清則心裡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現在不便暴露身份,他總不能對這些人承認自己就是陸清則,索性也不多說,只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聽懂的樣子,長長地“哦”了聲,道了聲“謝謝”,便腳步輕快地越過了這群人。

 眾人:“……”

 當面嘲諷都聽不懂,長得好看又怎麼樣,只是個沒用的花瓶美人,哪裡比得上帝師分毫!

 陸清則回到宴席上的時候,寧倦已經得到回稟,派人暗中調查了。

 陸清則想告訴寧倦那些韃靼語,但場合也不對,只能按捺了會兒,暗示了他幾下。

 寧倦看出他有話想說,便藉口醒酒,跟著陸清則暫且離席,走進了乾清宮的暖閣裡。

 進了屋子,只有兩人了,陸清則語氣飛快:“那人的聲音有些熟悉,應該是我認識的人,而且會說韃靼語。你尋個會說韃靼語的人來,我將那些發音重複一遍。”

 寧倦方才在席間喝了許多酒,確實有點難受,坐著緩了一下,聽陸清則這麼說,嘴角勾了勾:“我懂,懷雪直接說吧。”

 好嘛,三年不見,你還偷偷修習了小語種啊?

 陸清則心裡肯定了一下皇帝陛下的學習能力,將他聽到的發音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儘量不出錯。

 寧倦聽完,眼神微冷下來:“他們在討論燕京的佈防與漠北的佈防圖,大齊出了內賊,與韃靼做了筆交易。”

 陸清則眼皮一跳。

 佈防圖?

 這種東西若是給韃靼拿到了,大齊不就得被按著打?

 “此事重大,不宜聲張,”寧倦緩聲道,“我會多留他們幾日,調查清楚。”

 陸清則點點頭,看他說完,就蹙了蹙眉,難耐地閉上眼,撐著額角靠在桌上,英俊非凡的面容因為喝了太多酒微微發紅,眉尖微蹙著,

 不太舒服的樣子——方才喝的那堆酒不是白喝的。

 陸清則看得有點心疼,倒了杯茶推過去,調侃道:“陛下,你真是過個生辰都不得安生。”

 寧倦明明閉著眼,卻精準地抓住了陸清則的手,抬眸看過來,眼神因為些微朦朧的醉意,顯得有些溼潤,像只乖巧的大狗,討要自己的獎勵:“懷雪,我的生辰禮物呢?”

 所有人都獻上了生辰禮物,奇珍異寶,價值連城。

 但他要的是陸清則的禮物。

 哪怕陸清則只是在地上撿了朵花、摘了根草給他,那也是陸清則送的,他也開心。

 陸清則愣了下:“不是給你寫了副字嗎?”

 他現在的吃穿用度,都是寧倦的,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些了。

 寧倦抿著唇,不喝茶,心裡有點委屈,伸出三根手指:“三件。”

 離開了三年,三個生辰,三件禮物。

 陸清則頓時失語。

 寧倦似乎當真有些醉了,不然也不會做出這麼幼稚的舉動,他巴不得在陸清則眼裡他成熟穩重又頂天立地。

 看陸清則不說話,寧倦更委屈了,忽然拉著他,站起身:“我帶你去看個地方。”

 陸清則見他半醉著,走路也還穩當,不像是會胡來的樣子,便由著他拉著自己,鑽出暖閣,走到一間小耳房前,推門而入。

 耳房裡倒是沒甚麼,陸清則正疑惑,就見寧倦不知道擰動了一下甚麼,耳房的牆壁便哐哐動了起來——裡面竟然有個暗室。

 一走進去,陸清則不免震愕。

 這耳房的暗室裡,是一排排架子,上面放滿了東西。

 全部是與他有關的東西。

 編給寧倦的五彩繩,在江右時寫的治水方案,他從前寫的奏本,隨手寫的幾句詞,甚至是穿過的衣裳……零零碎碎的,歸類明確。

 有點變態,還有點感動。

 陸清則默默想。

 寧倦從後面慢慢地將他摟進懷裡,指尖眷戀地輕輕摩挲著他後頸上的咬痕,低聲道:“你走之後,我就只剩這些東西了。”

 很多次,他都把自己關在這間暗室裡。

 長順焦心地帶著人找遍陸府和郊外的墓穴附近,最後才想起這裡。

 “懷雪,你為甚麼要回來?”

 皇帝陛下已然是半個醉貓兒,小聲道:“你明明知道的,回來很可能會被我捉住。”

 陸清則抿了抿唇,肩頸微微繃著,沒有吭聲。

 他知道嗎?

 他的確知道。

 段凌光在他出發之時,也一遍遍提醒過他。

 “這三年裡,你想過我嗎?”

 寧倦低低地道:“你明明說過,你會主持我的加冠禮……你這個騙子。”

 聽到那聲控訴,陸清則心裡莫名的窒悶,又想起他將小雪送回鷹房時,來往的空寂宮道。

 那麼多明燭燃盡的長夜,寧倦多少次因他而頭痛欲裂、產生幻覺過?

 因為身體和性格,強烈的愛恨似乎從來與他無關,他不曾被人這麼愛過,除了寧倦。

 那些強烈的感情在一遍遍洗刷著他。

 寧倦埋頭在他頸間,喃喃道:“你說過,過生辰的人可以提出願望,你拋棄了我的那三年,我都沒有許願過,現在三年的願望,我只提一個……老師,答應我吧,答應我吧?可不可以?”

 低沉的嗓音縈繞在耳邊,語氣有些患得患失的急切,像是在獨斷霸道的下令,又像是撒嬌徵求。

 擾得陸清則心裡很不太平。

 從重逢之後,寧倦就是勢在必得、勝券在握、攻擊性極強又步履款款的。

 除了上次寧倦頭疼,陸清則還是第一次見到沉冷的帝王這麼

 接近脆弱的表現,嘴唇動了動,低聲道:“……你說。”

 “和我試一試好不好?”

 寧倦將他抱得更緊,胸腔內的心臟劇烈跳動著,隔著兩層衣料,陸清則都能感覺到,他聽到寧倦在他耳畔小聲道:“懷雪,就當是可憐我。”

 明明沒有喝酒,陸清則卻覺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

 在這個遍佈他存在痕跡、被寧倦小心翼翼收攏在一起珍藏,陪他度過了冷寂空洞三年的房間裡,他忽然感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斷掉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也不知道自己都思考了些甚麼,又回應了甚麼。

 好似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明確的答應或拒絕,但否定的意思更為弱些。

 箍著他的那股力道陡然加大了不少,旋即他被一把按在架子上,撞得夾子晃了晃,寧倦一條手臂護著他,捏著他的下頜,帶著些微酒氣的炙熱便親吻落下來。

 陸清則被迫嚐到了寧倦的氣息,蹙著眉心,差點沒透過氣。

 寧倦滿眼笑意:“懷雪,你沒有拒絕我,我好高興。”

 陸清則的手指按著身後的架子,指尖攥得發白,看寧倦那麼高興的樣子,頭昏腦漲地想:只是沒有拒絕而已……他也沒有立刻答應啊。

 心裡卻又有另一道聲音回答了他:因為你不再拒絕。

 他心裡那條警戒的紅線,悄無聲息地又往下掉了一格。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