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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重陽當日, 登高祭祀途中,衛鶴榮殘黨意圖謀逆,提前埋伏了數百人在山上,不料皇帝陛下早有預料, 黃雀在後, 當場擒獲了所有逆黨, 為首的兵部侍郎崔晉被就地格殺,其餘人等,悉數交歸北鎮撫司。

 除此之外,劫持陸太傅的樊煒等人,除陸清則以毒箭封喉的樊煒,其餘人全被帶回了京城。

 不過陸清則也沒精力聽這些。

 還沒回到京城,他就昏迷過去了。

 樊煒將他丟在溼冷的地上,加重了風寒,即使即使用了藥緩解了頭疼, 回來的路上, 陸清則渾身熱燙得像一塊被丟進火堆中的石頭, 彷彿下一刻就會因過度的熱度炸裂,還好徐恕被叫過來隨行,及時給陸清則又施了針。

 回到宮裡時天色已暗,陸清則的意識已經徹底模糊,一會兒含糊地說冷,一會兒又覺得太熱, 想要掙出被子。

 寧倦只能用被子將他裹起來抱緊, 免得他受冷。

 床幔低低垂落, 鄭垚跪在地面, 前來稟報捉到的樊煒殘黨, 模糊覷見裡面的情景,眼皮止不住狂跳。

 下山的時候,陸清則是被陛下抱著走的。

 他當時偷瞄了一眼,也沒覺得有問題,畢竟陸大人都半昏迷過去了,讓其他人抱陸大人下山,陛下肯定不允。

 但現在都回宮裡了,陛下在床上還抱著陸大人,這是不是就有點……

 鄭垚腦中閃過陸清則那張臉,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不是吧?

 寧倦似乎並不覺得有甚麼問題,面不改色地聽完鄭垚的彙報,冷淡地應了聲:“先將秦遠安帶去北鎮撫司關押著,其餘人……”

 床幔後傳來冰冷的兩個字:“極刑。”

 膽敢傷害陸清則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鄭垚欲言又止了下,最後還是無聲磕了個頭,退了下去。

 周遭安靜下去,只有懷裡人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寧倦用指尖撫平他因高熱而緊蹙的眉尖,憐惜地吻了吻他眼角的淚痣:“沒事了,老師。”

 “我聽你的話,快點好起來吧。”

 陸清則昏迷了兩日,終於在一場場光怪陸離的噩夢中醒來。

 睜眼迷瞪了會兒,意識緩緩歸位後,陸清則掃了眼周圍的佈置,就知道這是哪兒了,半點也不意外。

 寧倦的寢殿。

 小崽子從小就是這樣,不管是甚麼,總要叼進自己的窩裡看著才放心。

 雖然還未到冬日,地龍已經提前燒了,暖融融的,長順就守在床邊,託著下巴打著盹兒,沒防手一滑,下巴嘭地砸在椅背上,疼得哎喲哎喲叫喚,發現陸清則睜著眼,揉著下巴大喜過望:“陸大人,您可真是嚇死咱家了,陛下把您抱回來時,您渾身燙得喲……您餓不餓?咱家去廚房叫午膳,哦,還得去稟報陛下!”

 見長順跳起來要忙碌,陸清則按著額角,嗓子像是被砂礫磨過,聲音又低又啞:“陛下呢?”

 長順趕緊為寧倦解釋:“陛下一得空就守在您身邊,只是現在前朝的事太忙了,兩刻鐘前才走呢。”

 衛黨剛拔除,寧倦大權得握,繁忙程度是在江右時的幾十倍,確實不能每時每刻陪在陸清則身邊了。

 陸清則反倒覺得鬆了口氣,悶悶咳了聲,慢慢撐坐起來,懨懨地擺擺手:“不必去稟報陛下了,拿點清淡的東西來,我吃完便回府了。”

 長順心裡一咯噔,擠出笑來:“您身子還沒恢復,在宮裡多休養幾日吧,您看您一臉病氣的,陛下又要茶不思飯不想地擔憂了。”

 長順,你倒是很會為寧倦分憂。

 陸清則看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我當不起陛下的茶不思飯不想,去吧。”

 長順頭皮發麻,不好違抗陸清則,但更不敢違抗寧倦,笑著應了,一出門就抓來自己的小徒弟,讓他跑腿去稟報陛下。

 等陸清則喝完粥,捧著長順端來的濃黑苦藥,正漫無目的地思考能不能建議徐恕多做點藥丸的時候,寧倦便回來了。

 少年帝王還穿著頗為正式的玄服,渾身裹挾著幾分從外頭帶來的寒意。

 也可能是他自個兒散發出來的。

 陸清則絲毫不奇怪寧倦怎麼回來得這麼快,心裡一嘆:就不能有讓他意外一點的發展嗎?

 寧倦俊美的臉容緊緊繃著,顯得有些冷峻,進來先仔細看了看陸清則的臉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臉色緩了緩:“比昨日好些了。”

 陸清則由著他忙活,低頭喝藥。

 寧倦也不說話,就站在床邊等他喝藥,看他雪白的喉結清晰地滾動了幾下,眸色微暗,一時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個可惜的念頭:怎麼就這麼乖地把藥喝下去了呢?

 若是陸清則嫌藥苦,不願意乖乖喝藥,他就可以給陸清則喂藥了。

 不是在陸清則意識不清時喂,而是在他清醒的時候。

 那雙漂亮的淺色眼眸驚詫地瞪大時,應當也漂亮得很。

 隱秘而陰暗的念頭無聲膨脹著,光是稍微遐想一下,血液都在翻沸。

 寧倦摩挲了一下指尖,輕輕地撥出口氣。

 等陸清則喝完藥,寧倦坐下來,看他依舊面帶病色,唇色蒼白得很,本來氣沖沖地回來想問的話,到了口也不由得柔和下來:“老師怎麼剛醒就想出宮了?”

 陸清則放下藥碗,慢慢道:“果果,後宮重地,外人本就不該常住。”

 寧倦想也不想地反駁:“老師不是外人。”

 “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陸清則剛醒來沒甚麼味覺,都被苦得舌根發麻,只能捻了顆蜜餞含著,難得說話還口齒清晰,“但我不希望樊煒那樣的誤會再出現,影響到你的名聲,你是皇帝,言行都會被記載成冊。”

 寧倦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想要將心裡的話傾吐而出,勉力剋制住:“我不在意。”

 陸清則淡聲道:“你可以不在意,但我在意。果果,這種風言風語,無論是影響到你,還是影響到我都不好。”

 見寧倦瞬間沉默下來,臉色開始有點不好看了,陸清則決定將話再說開一點:“往後我若是遇上喜歡的姑娘了,也不好和人家解釋。”

 長順:“……”

 長順屏息靜氣,默默背過身,面對牆壁,當自己是空氣。

 寧倦面無表情地盯著陸清則。

 分明氣息如蜜,但陸清則是怎麼用那麼柔軟的嘴唇,說出這麼刀子似的話的?

 或許是因為高熱退下去了,陸清則的臉上沒甚麼血色。

 昏睡了兩日,又清減了幾分。

 這些在剋制著寧倦的情緒。

 陸清則不閃不避地直視他的眼,嘴唇又動了動。

 寧倦太陽穴突突直跳,只覺得陸清則再多說一句他不喜歡的,他可能就當真再也遏制不住情緒了,在陸清則的話出口之前,倏地起身甩袖,大步離開了寢殿。

 長順這才小心翼翼地從面壁狀態解除,探過腦袋來,見陸清則直面著寧倦的怒氣,還鎮定自若地坐在那兒,又吃了個蜜餞,忍不住苦著臉道:“陸大人啊,您就別惹陛下生氣了……”

 陸清則覺得有意思,微笑著看他一眼:“我說了甚麼很令人生氣的話嗎?”

 長順語塞。

 按常理來說,是沒甚麼,但是陛下不一樣啊!

 陛下那點心思是越來越藏不住了,陸大人當真沒發現嗎?

 雖然這事說出去不好聽,但陛下就是想要陸大人,誰又能阻止?

 陸清則嗆了下長順,嚥下那顆蜜餞,覺得嘴裡沒那麼苦了,掀開被子,慢慢坐起來:“長順,勞煩你給我拿身衣裳來。”

 之前在馬車上時,陸清則昏過去前,思索了很久。

 他和寧倦相處多年,寧倦接觸的人太少了,所以對他有過度的依賴。

 現在寧倦掃除了朝堂上的障礙,真正地站在了權力的巔峰之上,已經不需要再依賴誰了。

 站在高處不勝寒之地,寧倦就會明白,老師只能教育、引導他,但不會是陪著他走到終點的人。

 在此之前,他還是別太靠近寧倦的好。

 吃完粥又喝了藥,陸清則恢復了點力氣,換上長順送來的衣裳,想要出宮回府。

 外面秋風冷瑟,看陸清則還在淺淺咳嗽著,長順實在沒法,按住陸清則,一溜煙跑去找寧倦,硬著頭皮將陸清則要出宮的訊息說了。

 話音落下,屋內霎時一片沉寂的壓抑,叫人喘不上氣。

 片晌,寧倦閉了閉眼,冷冷道:“送他回去。”

 長順沒想到陛下是這麼個回應,傻了一下,也不敢問,低著頭應了一聲,便退出去了。

 寧倦走到窗邊,從縫隙裡看著陸清則被長順扶著走出屋,似乎是察覺到了目光,略微頓了一下,沒有回過頭來,徑直鑽進了遮得密密實實的馬車裡。

 看著那道消失在車簾後的清瘦身影,寧倦咬了咬牙。

 明明發現了,明明甚麼都知道。

 陸清則不會以為,他對他是因依戀而產生的錯覺吧。

 在江右一行前,他的確也分不清那種感情到底是甚麼,終日內心折磨,因陸清則的每一個接觸而惶惶不已。

 但他早就明白了。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寧倦漠然地想,陸懷雪,朕再給你一點時間想清楚。

 陸清則本來就沒好全,回到陸府後,又病了大半個月。

 大半個月裡,每天都有被錦衣衛帶走的人,上早朝時,下面空了大半。

 內閣如今只剩兩位閣臣,各殿虛位以待,所有人心裡都有隱隱的猜測。

 其中必定會有陸清則吧?

 陸清則現在兼吏部尚書、國子監祭酒。

 吏部是官員升調所在,官員都得看他們臉色,國子監的監生許多不必參加科舉便能做官,自然也無數人削尖了頭想擠進去……若是再入閣當了首輔,說是權柄滔天都不為過了。

 就連衛鶴榮權勢最高時,也沒他現在的權力驚人。

 身居高位,也是處在風口浪尖,自然無數人議論。

 但出乎意料的是,陛下似乎暫時並沒有讓人填補空缺的意思,就連他敬重信任的陸清則,也沒被選進去。

 加之陸清則一病不起多日,陛下也沒有像以往那般,親自去陸府探望,只是時不時叫人送些賞賜去陸府。

 眾人忍不住揣摩聖意,思索著這向來和樂融融的師生倆,莫不是鬧了甚麼矛盾了?

 尋常師生鬧矛盾沒問題,但這個學生可是皇帝陛下啊。

 再扒拉下歷代帝師的下場,一時大夥兒也不知道該不該去巴結陸清則了,心裡又不由感嘆。

 陸清則撐著病軀,一手帶大了小陛下,如今陛下行事利落狠絕,心思又這般難以揣摩,其實頗為可敬。

 若是他也落得那般下場,那就是可悲可嘆了。

 雖然不少人揣摩著聖意,不敢動作,但也有許多人都選擇先捧為上,陸清則在病中也沒個消停,陸府日日門庭若市,每天都有人藉著來看病為由,攜帶一堆禮物過來。

 陸清則頭大不已,乾脆閉門不見客,讓陳小刀都拒了。

 他現在身居要職,得罪幾個人不要緊,真要把禮都給收了,那問題才大了。

 除了鄭垚和陸清則一手提拔上來的幾個官員外,最坦蕩來探病的莫過於史容風。

 聽說陸清則病了,大將軍差點騎著馬就來了,被唐慶好說歹說,勸著坐上馬車,唧唧歪歪了一路帶過來。

 一到陸府,見陸清則病歪歪的,坐在燒著炭盆的屋裡都得裹著大氅,抱著小手爐,史容風嘖嘖稱奇,嘲笑道:“你這小子,怎麼還沒我這個將死之人健朗。”

 唐慶額上青筋直跳:“大將軍!您不要張口閉口的這個字,忌諱,忌諱!”

 史容風滿不在乎:“忌諱甚麼,這不是事實嗎?”

 唐慶氣得夠嗆:“陸大人,你說的話大將軍能聽進去點,勞煩你說說他吧!”

 陸清則是難得不囉嗦的,史容風怕唐慶把他給帶壞了,虎著臉趕人:“下去下去,就你話多。”

 等四下無人了,史容風才瞅了眼外頭,意味深長道:“陛下很擔心你的安危啊。”

 整個陸府內院,都是宮廷侍衛在守著。

 經過樊煒一事後,寧倦無聲無息間又調撥了一倍人手來。

 陸清則面不改色:“衛黨雖除,但猶有隱患,陛下謹慎些也正常。”

 這話倒是不假,衛鶴榮的人在朝廷裡紮根多年,不少官員為了前途,不得不與衛黨結交,盤根錯雜之下,鋪出去的網範圍之大,難以估量。

 何況還有許閣老這麼個老頑固在。

 許閣老雖年事已高,有些老糊塗了,但他年輕時,也當過言官之首,桃李滿天下,早早支援寧倦的朝臣裡也有他的門生,寧倦容忍不了他的指手畫腳,就是看在那些官員的面子上,也得找個令人不可辨駁的理由,才能處理掉他。

 史容風豈是那麼好糊弄的,直言道:“我看京城現在的風向,都說衛黨倒了,又要冒出個陸黨了。”

 陸清則啼笑皆非:“這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知道你沒那個心思,”史容風不知道是想起了甚麼,語氣沉了下去,“我也從未有過那種心思。”

 陸清則知道,老爺子必然是想起了十幾年前,被皇室背刺那一刀的寒心,安靜聽著,沒有接話。

 史容風收回望著外面的目光:“當年我父兄出征,獨留我在國公府,先太皇太后見我獨自一人,動了惻隱之心,將我抱進宮裡養。我被其他皇子排擠,是先帝主動來與我結交,他從小資質平庸,但脾氣很好,沒甚麼皇子做派,我與先帝一同長大,上一個學堂,睡一個被窩,一起打架被罰跪,我教先帝騎馬,他教我如何作畫,感情勝似親兄弟。”

 陸清則倒是從未想到,史大將軍和崇安帝居然還有這麼段過往。

 “先帝登基之時,先太皇太后也一同薨逝,彼時我已在外行軍數年,聽聞訊息,匆匆回京跪別,先帝從地上扶起我,嚎啕大哭,說會一輩子信任我這個好兄弟。”

 史容風語氣不怨也不恨,帶有幾分歷盡千帆後的平靜:“懷雪,我不否認如今的陛下雄才偉略,天資過人,但你要記得,他們皇室之人,天生就有病。”

 陸清則陷入了沉默。

 直到如今,他考慮得最多的也只是寧倦對他產生的錯位感情。

 雖也認真思考過段凌光和衛鶴榮的話,但這倆人一個是站在後人觀史的角度來說,一個則是罪名昭昭的權臣,所以考慮到了,卻始終沒有考慮到心裡去。

 畢竟寧倦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史大將軍從前和崇安帝的關係不親密嗎?

 感情不夠深嗎?

 陸清則靜默良久,低聲道:“我還是……想再看看。”

 史容風也不多說:“京中流言四起,你多少注意些便好。”

 倆人在屋裡密談了會兒,外頭的侍衛就走過了兩圈。

 史老爺子一輩子在沙場馳騁,對這樣的目光極度敏銳,煩得翻了個白眼:“行了,在你這待上一會兒,裡裡外外就那麼多人看著,忒難受,我回去了,等你身子好些了,來國公府吧,去我那兒,沒人敢盯你。”

 陸清則苦笑著點點頭,起身想送,史容風一擺手,示意不必,出去叫了聲唐慶,步態穩健、神神氣氣地走了。

 陳小刀探出腦袋:“大將軍看起來精神真不錯,是不是快好了?”

 他還不知道史容風的身體情況,以為史容風當真像看起來這麼健朗。

 陸清則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向陳小刀解釋,無奈笑笑,揉了把他的腦袋,避而不答:“吏部和國子監今日的文書都送來了?”

 陳小刀哎了聲:“送來了,我按公子你說的,都分類好了,方便你一會兒看。”

 陸清則握拳抵唇,低低咳了幾聲,嗯了聲,轉身去書房處理公務。

 陳小刀跟屁蟲似的,跟在陸清則後面,碎碎唸叨:“公子,陛下怎麼都不來看望你了,都大半個月了,也該沒那麼忙了罷?以往你一生病,別說半個月了,就是半天,陛下也等不及,大半夜就會從宮裡過來……莫不是你和陛下又吵架啦?”

 陸清則被他細細碎碎唸了一路,眄他一眼,坐進圈椅裡,懸腕提筆:“在外面聽說甚麼流言了?”

 陳小刀搔搔頭,乾笑了聲。

 他還以為他問得很含蓄了。

 陸清則垂下眼皮,翻閱著面前堆疊的公文,效率很快地掃完,聲音清清淡淡:“少聽那些人的話,道聽途說,胡亂揣測,有幾句能是真的。”

 陳小刀縮著脖子幫他研墨,不好意思地“嗯”了聲。

 陸清則的餘光覷著陳小刀,認真思索了下。

 他考慮退路,自然不能只想著自己,好在他孤家寡人一個,需要操心的也只有陳小刀。

 思索了會兒,陸清則開口道:“小刀,大將軍身子不好,林溪又不會說話,你常去武國公府陪陪他們。”

 陳小刀最近忙著照顧陸清則,許久沒去國公府了,聞聲也沒多想,開開心心地點頭:“好嘞。”

 陸清則笑了笑,埋頭繼續處理公務。

 武國公府是最好的選擇,就算他離開後寧倦那小崽子想抓陳小刀來發瘋,也不至於瘋到國公府去。

 處理完公務,夜色已深,秋夜清寒。

 陸清則揉了下眼睛,擱下筆,便回屋喝藥睡下。

 也不知道為何,最近他睡覺都睡得格外沉,不像往常,要麼容易被細微的聲音驚動,要麼夜裡噩夢驚醒,往往醒來後便冷汗津津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了。

 大概是因為睡眠好了,陸清則又斷斷續續咳了幾天,纏綿許久的風寒才算是徹底走了。

 寧倦就跟在陸府有雙眼睛似的,陸清則人剛好兩天,就召陸清則進宮議事,理由十分正當。

 朝野震盪之後,崇安帝時沉痾積弊甚多,百廢待興,陸清則作為國之重臣,自然也要參與進來。

 將近一個月不見,陸清則其實也頗為想念寧倦,從前他和寧倦幾乎日日相對,哪兒會冷戰這麼長時間不見,不說感情,就說習慣,也習慣不了。

 踏進南書房時,他忍不住暗暗瞄了眼寧倦。

 小皇帝如今大權得握,意氣風發,眼睛明亮,連往日那點牆角長的小蘑菇似的小小陰沉都沒了。

 看來適當的遠離還是有效的。

 陸清則心裡鬆了口氣,行了一禮後,坐在了馮閣老身邊。

 書房裡都是些熟面孔,瞅著陸清則,臉色各異。

 往常陸清則和陛下可沒這麼生分,陛下見到陸太傅也沒甚麼反應。

 莫不是當真如外界所傳,師生不和?

 這可真是,嘖嘖嘖啊。

 眾人各懷心思,紛紛向陛下獻言。

 陸清則嗓子還不太舒服,喝著茶沒開口。

 寧倦忍了又忍。

 他等了陸清則一個月,陸清則就這副態度?

 他前頭還想著,只要陸清則肯服服軟,哪怕是不再說那些氣人的話,首輔之位給他也行,越大的權力,越高的地位,就越不好輕易離開,他就有更多的時間,耐著性子再磨一磨,讓陸清則接受他。

 左右這些權力都是他在陸清則的陪伴、教導之下一點點奪得的,分與陸清則又如何?

 但陸清則顯然還是不會鬆口。

 皇帝陛下終於忍不住了,不冷不熱地開口:“陸卿就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其餘眾臣又在內心“嘶”了一聲:天哪,陛下居然沒有叫陸清則老師!

 往日裡,無論人前人後,陛下見到陸清則,哪回不是親親熱熱叫老師的,連許閣老這樣的資歷都沒那種待遇。

 果然就是不和吧!

 今時不同往日,衛黨已除,陸清則卻手握大權,隱隱有再生黨羽之嫌,大齊連續經歷了閹黨和衛黨的衝擊,陛下防著他點也正常,師生離心,在所難免。

 眾人在內心唏噓不已,瘋狂偷瞄陸清則,看他的反應。

 陸清則倒沒甚麼特別的反應,聞言放下茶盞,和聲開口:“臣這些時日翻看了國子監監生名冊,發現了一些問題。”

 然後還真就如何建設更完善的制度發表了意見和建議。

 寧倦見他毫無波瀾,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莫名的火大不已,按了按直跳的眉心,耐心聽他說話。

 陸清則倒不是在故意氣寧倦,而是很真情實意地提出改革。

 大齊國子監的監生,大多是蒙蔭計程車族子弟,尋常的民生進去了,頗受排擠,士族子弟進去大多又是混日子的,混完了就出來當差。

 陸清則從吏部京察的文書裡挑出來的升調存疑名單,有一部分就是國子監出去的。

 陸清則提完招收學生的意見後,沒等其他人開口,寧倦就果斷點了頭:“陸卿所言甚是。”

 陸清則提出的限制士族子弟入學,增加考核難度,第一點尤其招人痛恨。

 但經過短時間的相處,眾臣已經十分清楚,陛下說一不二,且脾氣不好,現在若是直接提出反對,恐怕會被拖出去。

 只能憋著氣忍著,看陸清則還能說出些甚麼。

 陸清則腰背筆挺,無視那些釘在自己背後的目光,話鋒一轉:“而且微臣覺得,也能開一個女班,招收些女學生。”

 這個時代,女子難以入學,就算是京城的官家小姐,頂多也只能在家學學字,讀一些特定的書。

 如今陸清則有權力更改,自然想盡力去改。

 反正他也沒打算在這招人恨又招人妒的位置待多久,何不如把自己想做的事做了再走。

 此話一出,方才還在看陸清則和小陛下熱鬧的其他人就沸騰了:“甚麼?!”

 “陸大人莫不是病還沒好?”

 許閣老吹鬍子瞪眼:“胡鬧,國子監從未收過女弟子,沒有這種先例!”

 陸清則巍然不動,平靜地撇了撇茶末:“沒有先例豈不正好,今日便開這個先例。”

 此話一出,頓時更熱鬧了。

 寧倦神色莫測,聽著下面的爭執,目光落在陸清則身上。

 與其他人激動不已的態度相反,陸清則一如既往的雍容沉靜,甚至還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彷彿正在被人叱喝、激烈反對的人不是自己。

 老師一貫如此。

 不論是面對誰,都是這樣冷靜觀望的態度,仿若高居月上,清冷俯視一切的神仙。

 他迷戀這樣的陸清則,又不想他總是如此冷靜自矜地看著自己,獨自深陷酸苦交雜的情海中。

 他想看陸清則失控。

 想攪得一池靜水漣漪波動。

 寧倦望著陸清則的目光有些掩不住的灼熱,面上看不出甚麼,指節敲了敲桌面。

 不輕不重的“叩叩”兩聲,眾人便安靜下來了,紛紛看過來。

 寧倦望著陸清則面具下被茶水浸潤的淡紅唇瓣,心裡滾熱,語氣倒很冷淡:“除了陸卿,都退下吧。”

 陛下望著陸清則的眼神好生可怕,肯定是要好好斥責一番陸清則!

 不過還是給他留了幾分面子,畢竟師生一場吧。

 眾人心裡分析著,幸災樂禍地看了眼陸清則,退了下去。

 書房裡霎時空了下來,潮水般的嘈雜也一併退去,陸清則從其他人的眼神裡猜到他們的想法,抬了抬眼皮:“陛下留微臣下來,是想單獨斥責嗎?”

 寧倦不言不語,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陸清則身邊,伸手去抓他的手。

 陸清則沒想到小崽子直接就動手動腳,愣了一下,躲了躲,沒躲開,冰涼的手指落入了灼熱有力的手掌包圍中,緩緩揉搓了幾下。

 “老師說甚麼胡話,我怎麼會斥責你。”寧倦握著他的手,凝視著他,“這種改動,老師可以私底下告訴我,在他們面前說,必然要引得他們不滿。”

 陸清則被揉得眼皮直跳,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只提公事:“陛下覺得可以嗎?”

 寧倦揣摩著他的心思,猜測可能在陸清則的家鄉,女子也是能和男子一同入學的,沉吟了下,點頭道:“的確沒有這個先例,但未嘗不可一試。”

 沒想到寧倦這麼容易說動,陸清則露出絲滿意的笑意:“陛下允准便好,若是沒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寧倦眉頭一皺,臉色不虞:“許久不見,老師就連留下來陪我吃頓飯也不肯?”

 他都答應陸清則了,也主動求和讓步了!

 陸清則輕巧地側身閃出寧倦圈著的範圍,像只靈活的貓兒,雙手攏在袖中:“不太方便。”

 拒絕的時候,陸清則已經做好了再惹怒寧倦的準備,畢竟是尊貴無雙的皇帝陛下,主動退讓之後,還被拂了面子,肯定會不悅。

 沒想到寧倦只是盯了他片晌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老師便先回去吧,最近天涼,早些休息,別又病了。”

 看來的確是治好了?

 想來寧倦也逐漸明白了,那些感情是錯位、且不該存在的。

 見寧倦不再發小脾氣,陸清則心裡又多了分欣慰,轉身輕快地出宮回府,如往常一般,先去書房處理吏部和國子監的公務。

 等到天色不早,陳小刀來提醒,陸清則才擱下筆,沐浴一番,便準備休息。

 他去沐浴時,陳小刀把廚房煎好的藥端進了屋,這會兒涼得正好。

 陸清則著實不怎麼想喝。

 他都好得差不多了,怎麼還喝。

 天天喝,人都要醃入味兒了。

 覷了眼窗邊發黃枯敗的盆栽,陸清則良心未泯,堅持可持續發展原則,只讓它分擔了一半藥,剩下的自己勉強捏著鼻子喝了。

 今天諸事順利,寧果果看起來想通了不少,臨睡前還只用喝一半的藥。

 陸清則躺下床,心情愉悅,藥裡似有安眠的成分,不多會兒便眼皮沉重。

 只是今夜,陸清則睡得沒有往日安穩。

 半夜時分,他的身體已經陷入沉睡,但意識猶有一絲清醒,朦朦朧朧地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音靠近。

 有人走到窗邊,在注視著他。

 旋即那人伸出手,指尖摩挲過他眼角的淚痣,最終停在他的唇瓣上,發狠用力碾磨了一下。

 感受清晰得不像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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