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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今日城中防守相較往日較為薄弱。

 陸清則和寧倦猜到了衛鶴榮的殘黨今日會在百歲山動手, 連日來觀測五軍營的動向,也是在百歲山,人手便都被抽調去了那邊。

 雖然寧倦對陸清則十分緊張, 不放心地留了人保護,但仍給熟悉城中佈防, 武藝又極為高強的樊煒鑽了空子。

 誰也沒想到,樊煒居然會調轉矛頭,指向陸清則,而非決定一切的小皇帝。

 馬車也不知道奔去了哪兒。

 陸清則悄然拉開馬車窗簾的一角, 試圖丟個信物出去,樊煒卻似乎察覺到他想做甚麼,冷哼一聲,朝馬車內丟進個東西。

 一股微嗆的氣息蔓延開來。

 陸清則暗道不好, 立刻捂住鼻子,但依舊沒能抵抗住迷藥的效力, 意識逐漸模糊。

 等陸清則再次醒來的時候, 已經是在一間昏暗的屋子中。

 隔了半晌,他才意識到, 不是屋中昏暗, 而是他被一條帶子遮住了眼睛,身上也捆了繩索。

 雖然看不清這是哪裡, 但周遭瀰漫著一股微潮的陳舊腐朽氣, 應當是在某個少有人來往的地方。

 他被丟在地上,地面冰寒刺骨,潮溼的寒意滲透衣袍貼上面板, 透進骨子裡, 冷得他狠狠打了個顫, 接觸到地面的地方近乎沒有知覺,胸肺之中卻如火灼般滾熱。

 身上又冷又熱的,彷彿冰火兩重天。

 陸清則的腦袋一暈發暈,腦子裡像是繃著條弦,反覆地扯拉著他,一陣一陣不停的,頭疼得厲害。

 他偏過頭,呼吸都像在吐著蒸騰的熱氣。

 風寒加重了。

 一直這麼貼著地面,恐怕還會再加重病情,陸清則輕輕吸了口氣,屏住呼吸,收緊腹部,用盡全力才勉力坐了起來。

 再次呼吸的時候,他眼前都在發花,呼吸得有些急了,喉間一癢,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這個動靜驚動了守在外面的人,嘎吱一聲,有人跨進屋內。

 陸清則咳得頭暈眼花,胸腔悶炸得幾乎有股血腥氣,竭力緩住了呼吸,扭向那人進來的地方,嗓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有些好奇,今日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百歲山,樊指揮卻直接朝著我來?”

 樊煒冷冷瞅著靠坐在地上,衣衫凌亂,燒得嘴唇都有些乾裂,卻還能神色自如說話的陸清則,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另一個人。

 這病秧子雖然柔柔弱弱的,但臨危不懼這方面,和他所崇敬的衛首輔倒是有些相似。

 因著這一絲詭異的相似,樊煒雖然眼帶嫌棄,還是吐出了一句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陸清則料想過樊煒的許多回應,但怎麼也沒想到,回他的是這麼一句,愣了幾瞬,生出股莫名的好笑:“樊指揮是甚麼意思,我怎麼不知道,我還做過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見陸清則不認,樊煒眼底的鄙夷更多了一分:“陸清則,你莫要以為,你和小皇帝苟合一事能瞞天過海,師生悖德,有違人倫,虧你還是世人相讚的君子!”

 陸清則:“……”

 啥???

 陸清則再怎麼從容沉靜,也給樊煒一句話震撼了整整十秒,只感覺腦子疼得更厲害了:“……樊指揮,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誤會的,但我有必要澄清一下,我與陛下,當真沒甚麼。”

 “向志明的奏本我都看過了。”樊煒抱著手,居高臨下地掃過陸清則的臉,“難怪小皇帝要你戴著面具,原來你不是毀容,而是他想要私藏,也難怪不是你整日留宿後宮,就是小皇帝來你府上留宿,藉著師生的名頭,行苟且之事,表面上光風霽月的,暗地裡卻這般……”

 越想越感覺合理。

 樊煒皺皺眉,說不下去了:“我沒興趣把你們的事宣揚出去,只要我義父能平安歸來,你們如何都與我無關。”

 陸清則不清楚向志明到底在奏本里寫了甚麼。

 但他頭一次對向志明提起了殺心。

 樊煒看起來不是很想和陸清則多說話,哼了一聲,又旋身離開。

 周圍又寂靜下來,陸清則處於一片黑暗之中,頭腦混亂髮熱,只能盡力去聽外面的動靜。

 耳邊無比寂靜,沒有一絲人聲,或許樊煒已經將他帶出了京城,藏到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小地方。

 門外隱約有對話聲,壓得極低,除了樊煒之外,此地還有其他心腹在。

 因為中間昏迷了片刻,眼睛又被蒙著,陸清則很難分清現在是甚麼時候了,現在百歲山那邊是甚麼情況。

 依寧倦的行動力,或許今日意圖謀逆掙扎的殘黨已經被全部拿下了,尤五帶去訊息需要一點時間,訊息遞到寧倦跟前又需要一點時間,再等寧倦帶人搜尋痕跡尋來,也需要一段時間。

 但他或許等不到寧倦找過來。

 陸清則能感覺到,身上愈發滾燙的。

 若是耽擱得太久,風寒愈重,恐怕就不成了,風寒也是會死人的,尤其他身子過於虛弱。

 若不是一直喝著藥調理,又時不時跟著史大將軍學著強身健體,按照以往的情況,這會兒他恐怕已經半昏迷過去了。

 況且寧倦不可能放過衛鶴榮這個心頭大患,衛鶴榮也坦然迎接了自己的結局,樊煒是自作主張行動的,局面不會太和平,他這個夾在中間的人,很容易被波及到。

 不能幹坐著等寧倦來救他。

 陸清則腦子裡飛速轉動著,思索著該如何鬆開身上的繩索,鬆開之後又該如何解決外面看守的人逃出去。

 思索間,喉嚨又湧出股癢意,陸清則忍不住微微蜷縮下來,咳得撕心裂肺,慘白的臉頰咳得遍佈紅暈,彷彿身子裡那點生氣都要給咳走了,渾身也冒出了層層冷汗,不知道屋子裡哪兒漏風,冷風自縫隙裡吹來,寒意滲骨。

 外面絮絮的對話聲一停,門又被推開了:“老大,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這要是死了,怎麼跟小皇帝換人啊,我們也沒帶藥……”

 “百歲山那邊的訊息還沒傳來,若是小皇帝死在那邊了,直接一刀了結了他也成。”

 陸清則的呼吸有點沉重,聽他們說完,忍著嗓子疼,開口道:“今日衛黨欲在百歲山行刺,早已被陛下得知,現在恐怕人已經都被拿下了,樊指揮的目標既然是要換人,若是我死在了這裡,不僅衛鶴榮。”

 他停頓了一下,輕描淡寫道:“恐怕衛樵,也會被挫骨揚灰。”

 話音一落,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明顯就凌厲了幾分,刀子似的。

 樊煒的聲音裡帶了絲寒意:“左右也只是去交換,我先砍了你一隻手送過去,小皇帝應該就會聽話了,我猜他也很熟悉你的手長甚麼樣子。”

 陸清則並沒有被嚇到,反而笑了一下,語氣平靜:“樊指揮儘可以試試,你砍我一隻手,陛下也會還你一隻衛鶴榮的手。眼下我還好好的,陛下為了將我換回去,或許會耐著性子聽你的,但若是我有甚麼差池,以陛下的性格,就不會有那麼多顧忌了。”

 樊煒沉默了一下。

 皇家天性涼薄,歷代帝王太傅就沒幾個有好下場的,小皇帝恐怕就是貪戀陸清則的美色。

 一塊美玉,渾然無暇時,自然無數人追捧,價值連城,若是有了裂縫,碎了一片,怕是就無人問津了。

 雲峰寺是歷代囚禁罪人的場所,把守重重,進去了也帶不走衛樵,換出衛鶴榮後,他沒打算遵守約定,還會用陸清則再交換衛樵。

 等衛鶴榮和衛樵換回來了,他再在陸清則身上捅幾刀,小皇帝忙著救陸清則,也不會有精力來對付他們,趁機可以逃離京畿。

 陸清則是死是活無所謂,但至少現在,一個完整的陸清則的確很重要。

 樊煒帶著人轉身離開,壓低聲音:“去附近的村裡要點風寒藥來,能直接買到湯藥更好,動作快一點,別太顯眼。”

 耳邊的聲音又紛紛遠去了。

 方才樊煒的沉默給了陸清則不太好的預感,樊煒此人心狠手辣,若當真換到了人,恐怕會對他下狠手。

 雖然已經催促樊煒派人出去找藥了,但不一定就能正好撞上寧倦的人,他還得再想辦法,至少要解掉身上的繩索和眼上的布巾,才能有逃跑的能力。

 但腦子裡已經是一團漿糊了。

 陸清則的呼吸愈發灼燙,有那麼幾瞬,他甚至半昏迷了過去,意識斷開了幾瞬,等回過神來,門又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陸清則一下驚醒過來。

 一股藥味兒瀰漫過來,貌似還真給樊煒的人買到了現成的湯藥。

 陸清則虛弱成這樣,幾人也沒覺得他會有甚麼抵抗能力,陸清則凝神細聽,確定只進來了一個人。

 他稍微動了一下,耳邊便傳來聲壓得很低的聲音:“陸大人,接下來聽我說。”

 陸清則覺得這聲音隱約有一絲熟悉,腦子緩緩轉了轉,反應過來,嗓音因為發啞,十分微弱:“秦遠安?”

 左都御史秦暉的兒子,衛樵那個青梅竹馬?

 他怎麼也在這兒?

 對方卻沒有應聲。

 大概是沒猜到他一下就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呼吸驟然亂了幾分。

 陸清則貼近了點冰冷的牆面,心裡一轉,便明白過來了。

 秦遠安曾在京營當差,認識樊煒也正常,端午那日,這倆人還一同拿過射柳頭籌。

 現在衛樵被關在雲峰寺內,除了徐恕之外,其餘任何人不得出入,衛樵會在裡面,獨自熬完生命的最後一點時光。

 這是衛鶴榮能給衛樵鋪的最後一條路,雖然多少有些悲涼,但也是最好的結束了,總好過在牢獄裡斷了藥,受盡折磨而死。

 秦遠安和衛樵親近如斯,恐怕捨不得見到衛樵這樣走到結局。

 但跟著樊煒來冒險,風險無疑是巨大的。

 陸清則想說“何必”,衛樵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就算被救出來又能如何,但這過於理性的話在開口之前就被按了下去。

 他也曾幾次病重瀕死,對衛樵的渴望再瞭解不過。

 秦遠安做的事像是沒有意義,但於他們之間而言,又的確很有意義。

 只是他不理解。

 僅僅只是青梅竹馬,中間還曾斷過幾年,便能為了另一個做到這個份上?

 陸清則的嘴唇動了動:“你和衛樵……”

 “阿樵其實甚麼都知道,他很聰明。”

 秦遠安有些不敢面對陸清則的目光,沒有立刻幫他解開蒙在眼睛上的布巾,擱下藥碗,掏出匕首:“陸大人此前說過,困於病榻上的人,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出去走走,他一直想出來走走,卻走不出來,至少在最後一點時間,我不希望他懷著遺憾而去。”

 陸清則安靜聽著,感覺到手上一鬆,只是他被捆了許久,驟然鬆綁,渾身仍泛著股冰涼的麻意,一時之間也動作不了。

 秦遠安語氣艱澀:“我本來以為,樊煒只是想用你交換出衛鶴榮和阿樵,再將你平安送回去,但方才在外面,聽他和其他人談論,並不打算守約,事成之後,你很危險。”

 陸清則恢復了點力氣,扭了扭手腕,淡淡道:“我可以當做今日沒見到你,秦公子,趕緊回去吧。”

 秦遠安搖頭:“山上有二十個樊煒的心腹,我幫你引開他們,你往山下跑,方才我出去買藥之時,見到了陛下的人,只要遇到陛下的人,你就安全了,陛下也不會再投鼠忌器。”

 陸清則伸手想解開自己頭上的布巾:“那你怎麼辦?你背叛了樊煒,他恐怕不會對你留情。”

 秦遠安苦澀道:“我幫著樊煒綁了你,也算是背叛了陛下,萬望陸大人替我爹說情,別讓陛下降罪於他。”

 陸清則正想說話,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樊煒冷冰冰的聲音傳來:“秦遠安,剛才見你瞻前顧後,就知道你必然不會老實,讓你進來送藥,果然,你就是個懦夫叛徒。”

 秦遠安的心緒又雜又亂,聽到聲音,悚然一驚,立刻拔劍而起,駁斥道:“樊煒,是你毀約在前,先前我們商議之時,你只說需要陸大人作為籌碼,換回衛首輔和阿樵,保證不傷他!”

 “哼,”樊煒並不打算囉嗦,“拿下他!”

 陸清則一把扯下眼前蒙著的布巾,好在外頭天色陰沉沉的,似乎已經接近天黑,光線並不強烈,他眼前只是被晃了一下,便又清晰起來。

 樊煒身邊兩個魁梧計程車兵應聲拔刀而來,狹窄的屋內登時成了戰場,好在秦遠安武藝夠強,一對二也沒有落下風。

 見兩個人也拿不下,樊煒往外面看了一眼,乾脆也抽出刀來:“廢物,都讓開,我來!”

 樊煒能當上五軍營頭領,當年又是與衛鶴榮一起殺進宮裡的人物,功夫自然厲害。

 他一出手,秦遠安頓時有些力有不逮,被巨大的力道砰地砸倒在地,嗆咳了一聲,一時站不起來。

 眼見著樊煒眼底閃過猩紅的殺氣,要一刀斬向秦遠安的脖子,躲在角落裡避開戰局的陸清則毫不猶豫地抬起手腕,袖箭“咻”地飛射而出。

 卻沒料到樊煒無數次徘徊於生死一線,對危機的嗅覺極為敏銳,一扭身,袖箭偏移了幾寸原本的目標地,“當”地射在了他胸口。

 他身上居然穿著甲。

 陸清則:“……”

 這就尷尬了,袖箭的威力還不至於穿甲。

 眼見樊煒猩紅的眼神轉了過來,陸清則知道已經沒有第二次偷襲的機會,抿了抿唇。

 但這個空檔也給秦遠安爭取到了時間,他翻身而起,又要打成一團時,外面忽然傳來聲驚呼:“不好了,老大,外面有錦衣衛的蹤跡!”

 下一刻,“咻”地一聲箭風,外面傳來幾聲慘叫聲。

 小皇帝竟然這麼快就找過來了?

 樊煒臉色猝然一變,毫不猶豫地衝向陸清則,想要將他挾持起來。

 就在此時,另一道刀風乍然亮起。

 陸清則抬頭一看,看清神兵天降般出現的玄服少年,瞳孔都微微縮了起來。

 寧倦居然親自來了!

 他瘋了嗎,他可是皇帝!

 寧倦臉色陰沉冰寒無比,陸清則從未見過他臉上出現這麼可怖的神色,眼底滲透的森然殺氣甚至比困獸般的樊煒更為濃厚,也比樊煒更不要命似的,刀刀凌厲,幾招之下,樊煒竟然被打得連連退後。

 方才秦遠安以一敵二,陸清則的心都沒這麼懸著,屏息看著寧倦,不敢出聲驚動他的注意力,心裡又罵了一聲鄭垚。

 鄭垚幹甚麼吃的,竟然讓寧倦過來了!

 除了寧倦,幾個眼熟的暗衛也湧了進來,眼見插手不進戰局,面面相覷了一陣,最後只能先把陸清則扶起來,另一個去幫助秦遠安,雙雙將樊煒的心腹斬殺刀下。

 小小的柴房裡擁擠而熱鬧。

 隨即“噹啷”一聲,樊煒手中的刀被劈到了地上。

 少年皇帝提著刀,身上的戾氣還沒收束起來,長靴踩在樊煒的臉上,面無表情地用力一碾。

 這般侮辱性的動作,讓樊煒幾乎氣瘋了:“狗皇帝,有種就殺了老子!”

 寧倦提腳一蹬,嘭地重重一聲,樊煒的腦袋重重砸地,滲出血來。

 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眼底彷彿蒙著層陰翳:“朕當然會殺了你。”

 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式。

 寧倦嘴角扯出絲冰冷的笑,靴子往下移,踩在他的胸膛上,足背用力一抵。

 隱約可以聽到“咔吧”一聲,似乎有甚麼東西斷裂了,擠壓聲和樊煒窒息雜亂的低微喘息慘叫聲,清晰入耳。

 意識到那可能是甚麼聲音,所有人心底都是一寒。

 陸清則的眼皮也禁不住跳了跳,殺了樊煒自然沒問題,但用這種虐殺的方式,傳出去對寧倦不好。

 而且這樣的寧倦看起來確實……有點可怕。

 他想要開口,卻又忍不住低低咳了幾聲。

 寧倦仍然陷在極端的情緒之中,聽到陸清則的聲音,下意識轉頭看來。

 看清陸清則蒼白的臉色,他才恍然回神,收起動作丟開刀,急急地跑過來,一把緊緊地抱住了陸清則。

 方才還凌厲似刀鋒弧光的少年,此刻的呼吸卻止不住地發抖。

 陸清則腦子裡疼得活似被人伸進把刀攪過,穩住呼吸,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他的情緒,嗓音和緩:“我沒事,沒有受傷,也沒有受驚,別怕。”

 溫和的聲音流淌入耳,讓寧倦胸腔裡橫衝直撞的戾氣平息了不少。

 樊煒眼睜睜看著這對狗男人居然敢當著眾人的面如此親密,咳出了口血,忍痛破口大罵:“狗皇帝,連自己的老師都能下手,寡廉鮮恥、蔑倫悖理,等著看史書如何記載你這欺師滅祖之輩吧!”

 陸清則微微一僵,意識到不妥,想要推開寧倦,寧倦的視線卻沒分過去分毫,語氣平淡:“你怕是看不到史書評判朕一生功過的時候了。”

 陸清則閉了閉眼,堅定地推開了寧倦,聲音冷下來:“你們就這麼由著他胡言亂語,敗壞陛下的聲名?堵住他的嘴。”

 幾個暗衛連忙想動作。

 卻不想就在此時,樊煒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一把掀開了要來綁住他的暗衛,提起掉落在身邊的刀,便撲了過來!

 瀕死之前的潛力爆發,更何況樊煒本就是一員猛將,眼見著樊煒的刀已到近前,千鈞一髮,寧倦一把推開了陸清則,折腰一避,堪堪躲過了那一刀,但樊煒怒喝一聲,緊隨著下一刀又揮了下來!

 “低頭!”

 陸清則急促的話才出口,寧倦便放棄了閃躲的想法,聽話低下頭。

 他抬手瞄準,一按機括,一串動作幾乎是瞬息之間完成的,“咻”地一聲,帶毒的袖箭穿透了樊煒的脖子。

 陸清則平時府內沒事就練練袖箭的準頭,院中的靶心早就被穿爛了。

 袖箭上的毒據說大象舔一口就會被麻倒,事實上效果好像也不差。

 樊煒砰然倒地,捂著脖子,不甘地“嗬嗬”叫著,表情逐漸凝固。

 到這時候,陸清則才感覺到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背,方才一瞬間消失的頭疼又鑽了回來,心跳快得仿若急促的鼓點。

 寧倦一腳踹開樊煒的屍體,快步過來扶住陸清則,看他眼神渙散,滿臉冷汗,連忙脫下外袍裹住他的身體,一把將他抱起,厲聲道:“叫徐恕過來!”

 陸清則眼前幾乎都出現重影了,耳邊出現嗡嗡的耳鳴聲,一時頭腦混亂,聽不清寧倦在說些甚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再度清晰過來時,他躺在某個柔軟又堅硬的地方,身下輕微晃盪著,旋即耳邊傳來寧倦淡漠的聲音:“將秦暉、秦遠安押送詔獄,擇日與衛鶴榮、衛樵一齊問斬。”

 他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伸手想抓住寧倦,卻因剛醒來還看不清東西,虛晃了一下,下一刻就被一雙暖烘烘的手握住了。

 寧倦不再搭理外面的人,湊過來緊切地問:“老師好些了嗎?”

 陸清則浮著冷汗睜開眼,才發現他似乎已經被帶下了山,現在在馬車之中,他被寧倦摟在懷裡,姿勢親暱得越界。

 “秦遠安是來救我的,”陸清則儘量不去想那些,先救人要緊,“此事也與衛家父子無關,陛下,不要牽連濫殺。”

 寧倦沒想到他醒來便是說這個,靜了靜,伸手試了試他的額溫,避而不答:“徐恕給你餵了粒藥,似乎挺有效果,往後叫他常備著些。”

 陸清則抓著他衣袖的手用了用力,瘦弱的手腕上青筋明顯,呼吸促亂:“陛下!”

 寧倦沉默了幾瞬,沒甚麼表情:“我在百歲山帶人擒拿了衛鶴榮殘黨後,心裡忽然很不安。”

 果然,沒多久,便有人來報,說陸大人被人劫走了。

 明明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卻險些被人帶走。

 那種漂浮不定的恐懼症便又漫了上來,叫他焦躁暴怒,亟待殺幾個人洩恨。

 陸清則看著寧倦,後知後覺地發現,現在和寧倦講道理似乎已經沒用了。

 他只能放緩了語氣:“果果,你還聽老師的嗎?”

 “君無戲言,旨意已經放出去了。”寧倦抿抿唇,知道陸清則想說甚麼,賭氣似的道,“除了方才那個要求,其他的我都聽。”

 陸清則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道:“那我若是想辭官回鄉呢?”

 寧倦的臉色霎時變了。

 陸清則伸指按住他的嘴唇,示意他別說話,繼續道:“果果,不要被怒氣控制了思維,秦暉從最初便追隨著你,現在只是因秦遠安犯錯,你便要他一家死罪,其他人未免不會感到心寒,何況秦遠安的確迷途知返。你是皇帝,隨口一句話便能定人生死,所以你要比旁人更加慎言。”

 寧倦的臉色變了幾番,最終還是緩緩地點了下頭。

 見他能聽進去了,陸清則放開手,疲倦地閉了閉汗溼的眼睫,生著病還折騰了這麼一遭,只感覺又折壽了好幾年。

 寧倦卻還是有點遲疑,惴惴不安地問:“老師方才的話……是認真的嗎?”

 他甚至沒敢觸碰辭官回鄉這幾個字眼。

 陸清則居然想辭官!

 僅僅是因為他一時氣惱,想要治秦遠安死罪,老師就不要他了嗎?

 陸清則腦中交織著樊煒臨死前那通怒罵聲,以及衛鶴榮和段凌光的警告,扯了扯嘴角:“沒有,別多想,就是隨口一說。”

 他撒謊了。

 前些日子,陸清則一直在猶豫徘徊,告訴自己,寧倦年紀還小,只是一時走偏了,適當的疏遠和教導,未必不能擰過來。

 說到底,他就是捨不得與自己相依為命多年的小果果。

 但現在,他心裡已經有所偏向了。

 除卻那些複雜的原因,他今日才猛然發現,只要他還在,似乎就會影響到寧倦的正常判斷。

 這不應該。

 衛黨剛除,朝野空空蕩蕩,他再幫寧倦收拾下爛攤子,再往後的路,就得寧倦自己走了。

 他也是時候想想該怎麼脫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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