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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2022-06-26 作者:青端

 還連姓帶表字地叫上了?

 陸清則感到十分茫然。

 怎麼感覺這孩子的怒氣又升級了, 他也沒幹甚麼吧?

 沒等他細思完畢,寧倦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冷冷睇了眼林溪, 拉著陸清則就走。

 嘴上說著“給我過來”,身體的實際行動卻是自己滴溜溜跑過來。

 陸清則的困惑混著絲好笑,由著寧倦抓著自己往馬車方向走。

 寧倦簡直火冒三丈:“鄭垚不借你馬,你還想去找那小啞巴帶?”

 還把手帕送他了!

 這又是哪兒來的推論?

 想想一開始火是自己撩出來的,陸清則張了張嘴,無奈道:“沒有,真沒有。”

 少年的臉依舊繃得緊緊的,臉廓頗有幾分“少煩我”的冷峻。

 陸清則欲言又止了一陣,看他一副氣得冒煙兒的樣子,還是決定先讓孩子冷卻冷卻再聊聊。

 兩人上了馬車, 不像以往並排坐著, 反而一左一右, 沉默對坐。

 老師居然沒坐過來!

 寧倦心裡登時愈發不爽,又憋著口氣,不想主動求和,只能沉著臉, 翻著鄭垚從瓶子裡找出來的那本賬冊,故意把信放在身畔, 當釣魚的餌。

 陸清則無聊地坐了幾息, 目光緩緩落到寧倦身邊的信上, 稍一思索,便傾身靠過去, 把信撈到手裡。

 還刻意避開了點寧倦, 免得又不小心把小皇帝再次點著。

 寧倦眼睜睜看著陸清則跟只輕巧的貓兒似的溜走, 淡淡的梅香倏近又遠,氣得磨了磨牙。

 陸清則,你是故意的吧!

 陸清則對寧倦幽怨的眼神毫無所覺,低頭展開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是於錚的自述。

 於錚是江右集安府於家村人氏,從前走南闖北走鏢,十幾年前攢了本,去了江浙開武館,身手十分了得。

 去歲因陳年舊傷復發,於錚思來想去,帶著夫人女兒以及養子回了鄉。

 回到集安府,他才發現如今集安的知府趙正德,竟是他從前救過的人。

 那時候趙正德只是個進京趕考的窮書生,如今也已飛黃騰達了,見到從前的恩人,趙正德也很驚喜,知道於錚武藝高強,特請於錚為集安府捕頭,巡守集安、保護百姓。

 於錚欣然接受。

 但於錚沒想到,趙正德平日裡看著仁義道德,卻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志向造福百姓、滿身朝氣與抱負的落魄書生了。

 某個深夜,趙正德將他叫到自己屋裡,語重心長地跟他談起心,大致意思便是,官府太窮,豪紳又那麼富,咱們配合一下,放個逃犯鑽進城裡的富人家,你帶人去抓人,狠敲一筆。

 若是那家人不配合,就把人全抓了,他們家裡就會把銀子乖乖送上來。

 這方法他用著很順手,不會不成的。

 於錚想也不想就拒絕了,趙正德當即就撂了臉色。

 回去後於錚輾轉反側,怎麼也想不通當初救的人會變成這樣。

 他越想越覺得不能坐視不理,藉著職務之便,將趙正德的私人賬本偷出來,看到上面的往來名字,頓時毛骨悚然。

 趙正德的私人賬本丟了,也警惕起來,很快鎖定到了於錚身上。

 於錚唯恐禍及家人,在集安府就是趙正德地盤,他只好連夜請辭,帶著家裡人,偷偷回村躲了起來。

 這件事就像把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讓他日夜不安,他擔心自己遲早會出事,便將賬本藏了起來,以作保命的東西。

 陸清則看完信,習慣性開口問:“賬冊上是不是有潘敬民的名字?”

 除了搜刮百姓,放高利貸和敲詐豪紳,也是這些貪官汙吏的慣用手段了。

 於錚把賬本偷出來,應該是想去洪都府檢舉趙正德,但沒想到整個江右話語權最大的那個,名字也赫然在列。

 半晌沒聽到寧倦回應,陸清則恍然看去一眼。

 寧倦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賬冊,似乎沒聽到他的聲音。

 ……

 哦,在生氣來著。

 陸清則看他那副賭氣的樣子,莫名生出絲詭異的好笑:“陛下,先前是我……“

 話未說完,馬車突然猛地一陣顛簸!

 先前一直平平緩緩的,陸清則就漸漸忘了防備,猝不及防間整個人幾乎是朝前飛去的,怕撞壞了寧倦,下意識想偏開,腰上卻陡然一緊。

 似乎一直在認真看賬冊的寧倦頭頂長了眼似的,一把將他撈了過去。

 外頭傳來一迭聲的告罪。

 陸清則跌進個乾淨清爽,又溫暖堅實的懷抱。

 即使肉身比馬車要柔軟多了,陸清則還是難以避免地感到頭暈眼花,好半晌緩過來了,輕嘶著撐在寧倦腿上,抬起頭打量:“陛下?撞疼沒?”

 溫暖的梅香隨之拂過鼻端。

 還叫陛下?

 也不主動解釋騎馬和帕子的事!

 寧倦心裡的小人委屈成一團,從鼻子裡冷冷哼出一聲。

 陸清則感覺趴在寧倦懷裡的姿勢有點彆扭,想直起身說話,腰剛直起來,外面又是一陣顛簸。

 他又摔了回去。

 陸清則納悶地轉頭看向外邊:“這路有那麼難走嗎?來時不還挺平坦的。”

 寧倦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壓了下去,依舊維持著非常冷酷的面容。

 還在生氣呢。

 現在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陸清則轉回頭,嗓音放柔:“先前是我的錯,我不該不顧及你的心情,胡亂開那種玩笑,我保證以後也不會開了。果果,別生老師的氣了,好不好?”

 被陸清則用這種溫柔的聲音哄著,寧倦的指尖不由微微蜷了蜷,強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好”,依舊繃著臉:“方才為甚麼想騎馬?”

 “這不是怕陛下看我厭煩嗎。”陸清則唇角彎了彎,“生氣時不都眼不見為淨?”

 寧倦擰眉反駁:“沒有厭煩。”

 他看陸清則都看不夠,怎麼可能厭煩。

 頓了頓,他的臉又拉下去,繼續質問:“你把帕子給那個小啞巴了?”

 隨身的手帕那麼私人的東西,怎麼能隨便給人!

 陸清則眨眨眼,這回是真有點稀奇了:“他臉上沾了泥,我借給他擦擦,怎麼了?”

 只是借的?

 寧倦心口的鬱氣勉強散了,垂下眼睫想,那他可以去要回來。

 陸清則等了片刻,也沒等到寧倦的回答,但看他臉色緩下來,應該是氣消了,便重複了下剛才那個問題:“賬冊上是不是有潘敬民的名字?”

 潘敬民在江右是土皇帝般的存在,那日在靈山寺外更是一堆擁躉,也難怪於錚會連反抗的心思都泯滅了。

 寧倦沒吭聲,伸手揭開了陸清則的面具。

 面具下清豔無雙的面容露出來,只看一眼,甚麼氣也消了。

 他仰著頭看過來,下頜尖尖的,唇瓣因為仰頭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微微啟著,唇形十分優美。

 寧倦沉默了會兒,舔了下發乾的唇角:“老師,我之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

 那聲“老師”,像在隱隱地提醒著自己甚麼。

 陸清則想擺脫寧倦的桎梏,卻發現力氣懸殊太大,他竟然絲毫都奈何不了寧倦。

 小崽子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他能拎起來的小毛孩子了。

 只得無奈問:“甚麼?”

 “老師會陪著我的,對嗎?”寧倦凝視著他的眼眸,一眨不眨,眼神執拗。

 陸清則怔了會兒,點頭。

 他當然會陪著寧倦,走到他真正君臨天下的那一日。

 寧倦露出了輕鬆的笑意,鬆開手,陡然間恢復成了以往的樣子:“賬冊來往上,的確有潘敬民的名字——老師,要說到做到哦。”

 自打關係好起來後,寧倦很少對陸清則真的生過氣,鮮有的幾次,也是關心陸清則身體,故意拉著臉唬人,要麼就是故意撂臉色,想討陸清則的幾句哄。

 看垮個冷臉的小皇帝終於舒展開眉目了,陸清則也微微放了心,注意力拉回來,想回對面去坐著。

 剛走了一步就被寧倦單手攔腰摁了回去。

 少年天子神色自若,語氣誠懇:“馬車顛簸,老師還是坐我身邊吧,免得又摔了。”

 陸清則也確實不想再摔了,他這身骨頭皮肉都脆弱得很,碰一下都會烏青,再多摔幾下,怕不是要散架,於是老老實實坐下來,認認真真提建議:“果果,不如推行一下馬車裡的安全帶吧。”

 寧倦的表情裡湧上了茫然:“那是甚麼?”

 “把帶子紮在馬車上,坐下後就能斜捆下來,固定住身體。”陸清則大致比劃了一下,痛定思痛,“這樣以後坐馬車,就算再顛簸,也不會摔飛出去了。”

 越講越覺得有必要。

 簡直造福全體人民。

 “……”寧倦沉默了下,把手裡的賬本遞過去,和顏悅色問,“老師要看看嗎?”

 陸清則欣然頷首,翻開賬本,就把安全帶拋到了腦後。

 寧倦靠到窗邊,兩指掀開簾子,不動聲色地朝外面遞去個眼神。

 接下來的一路,意外的平平坦坦,沒再顛簸個不停。

 回到下榻的官署,騎馬當先的鄭垚暗戳戳扭過頭,就看到少年皇帝先下了馬車,親自將陸清則扶了下來。

 果然啊,師生吵架,床頭吵架床尾……嘶。

 意識到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形容詞有多大逆不道,鄭垚猛地打了個寒顫。

 幸好沒脫口說出來。

 他決定回去多讀點書。

 寧倦扶著陸清則下來了,看向鄭垚,將賬本遞過去:“拿著這個,去審趙正德。”

 陸清則在路上將這本私人賬本匆匆翻閱了一遍。

 趙正德記賬記得仔細,根據他的記賬,也能大致推測出來他的一路官途,看得出他不過小魚小蝦,賬本里接觸的最高階別,也只是潘敬民。

 之前趙正德在潘敬民的襯托下,趙正德不怎麼起眼,畢竟抓的人太多了,一時都沒來得及審他。

 潘敬民還期待著衛鶴榮得到訊息,來撈一把自己,目前仍死咬著不鬆口。

 但以趙正德為突破口,應該會容易許多。

 鄭垚正心虛著,忽然被叫,汗毛都豎起來了。

 聽清了命令,他頓時大喜,領了命令,摩拳擦掌地去提審趙正德。

 潘敬民那死胖子脾氣硬得驚人,幾日沒進展了,死磕下去他就該被問責了,好在這下找到突破口了。

 林溪記掛著養母病情,還得趕緊去告訴於流玥情況,也跟著先一步進了官署。

 候在官署外的禁軍隨即上前來報:“啟稟陛下,長順公公差人來報,再過兩刻鐘,便能抵達集安城了。”

 長順和陳小刀不僅人來了,還帶著滿滿當當的糧食。

 皇帝陛下親口要糧,江浙那班子再怎麼不樂意,也只能老老實實呈上來。

 整整五萬石糧食,陸陸續續押送到受災的各府,一車車糧草,在路面上壓出沉重的轍痕,馬車進城之時,路過了城外幾日之間拔地而起的大片大片安置所。

 安置所分割槽明確,士兵把守,井然有序,也讓災民暫時有了個休養生息的住所。

 不過儘管寧倦保證過,不會讓他們再捱餓,但這些災民在潘敬民手上過了一遭,對朝廷的信任十分淡薄,心底對過分年輕的陛下,難免抱有幾分懷疑——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憑空變出糧食呀?

 但看著這幾十輛押送著糧草的車進了城,每個人的心底,忽然都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陸清則聽到訊息,腳步一頓,便沒急著回去。

 他側影單薄,風稍大點,都怕把人給吹折了,寧倦看著都揪心,側身給他擋著風,不太樂意:“老師等他們做甚麼,外面太陽大,隨我先進去吧。”

 “有牆遮著呢。”陸清則望著城門的方向,隨意道,“你先去處理公務吧,我再等會兒,長順和小刀應該就要到了。”

 寧倦只好在心裡把長順和陳小刀分別罵了一遍,耐著性子跟陸清則一起等著。

 沒多久,整齊的隊伍從城外轆轆而來,長順和陳小刀神神氣氣的,騎馬當先,在禁軍的保護下,行至官署前。

 倆人本來還湊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說著甚麼,見到寧倦和陸清則,愣了一下,趕緊下馬行禮。

 長順沒想到陛下居然會特地在門口等著自己,感動得眼淚嘩嘩:“陛下,奴婢與陳管家不負重託!”

 ……

 寧倦懶得解釋這個誤會,平淡地“嗯”了聲:“起來吧。”

 帶來的糧食需要清點一番,再歸入倉庫,等待施粥發放給災民。

 這項工作不需要寧倦和陸清則親自動手,交由下面的人來處理就行。

 陳小刀起了身,立刻三兩步蹭到陸清則身邊,擔憂地問:“公子,我聽說你們來江右時,局勢頗為兇險,公子有沒有受傷?”

 “沒有。”陸清則笑著打量他,“倒是你們,在江浙那邊周旋,頗為辛苦吧?”

 雖然找了冒牌貨頂著,但要瞞過衛鶴榮的人以及江浙的地方官,還需要長順和陳小刀打配合。

 這倆一個機敏,一個擅長人際往來,在要糧這件事上應該也出了不少力。

 講到這個,陳小刀就有的聊了,小嘴一叭叭,話匣子就開啟了。

 陸清則這邊活潑歡快,寧倦就沒那麼輕鬆了。

 長順一到,帶來的除了糧草,還有江浙那邊的訊息,因為趙正德一事牽扯出的後續也等著他處理。

 陸清則看他望來的眼神幽幽的,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全讓你一個人幹活了,晚點我再來陪你加班。”

 寧倦的臉色這才緩了緩,無聲地剜了眼蜜蜂似的圍在陸清則身邊轉來轉去的陳小刀,頗為不甘心地拎著長順往書房去。

 陸清則和陳小刀邊走邊聊,聽他眉飛色舞地描述在江浙的見聞,以及他是怎麼智鬥臨安上下官僚的,講得繪聲繪色,十分引人入勝。

 身後雖然沒人跟著了,但陸清則很清楚,寧倦派了暗衛守著他。

 他扶了扶面具,回眸瞟了眼,也不確定人在哪兒,不過看來每天靠得太近,保持著一段距離。

 陳小刀也偷偷左右瞄了瞄,依舊一副談笑風生的樣子,聲音卻低了三分:“公子,我在江浙見到你說的那個人了。”

 陸清則的眸光動了動:“如何?”

 離開江浙之前,他拜託陳小刀幫他注意一個人。

 段凌光。

 那個原著裡率兵圍城,最終耗死了暴君寧倦,推翻大齊,建立新朝的主角。

 “我和段家的門房搭上話,打聽了一下,這位段二公子吧,”陳小刀撓撓腦袋,“平時就喜歡遊湖聽戲,逛街遛鳥,閒情逸致來了,還會寫點豔詞傳唱,很得歌女追捧,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沒甚麼特別的了。公子和他有甚麼淵源嗎?”

 他記得公子也是出身臨安吧?

 陸清則搖搖頭。

 按照原著的發展,這時候的寧倦還在京城忍辱負重,蟄伏著等待奪權,而主角則因為繼母惡毒強勢,藏拙假裝閒散紈絝,忍而不發,深藏不露。

 雖然他已經擰正了寧倦的發展軌跡,不會再出現原著裡暴君的酷厲統治,但對這位原著主角,陸清則始終懷有幾分忌憚。

 畢竟他家小果果在原著裡是妥妥的大反派,與主角天生氣場不和。

 誰知道會不會有甚麼原著之力,重新推動一切?

 等江右這邊事畢,他還得親自去見見這位段二公子,確定一下他到底會不會威脅到寧倦。

 如有必要……

 陸清則垂下長睫,眸底掠過絲冰冷的暗色。

 庭院中的槐樹如蓋,在陸清則身上投下層陰影,陳小刀忽然感覺陸清則似乎有甚麼不一樣,不由屏聲靜氣,睜大了眼。

 氣氛正靜默,前方忽然傳來聲熱情的呼喚:“陸太傅!”

 陸清則眉梢微動,唇角的弧度恢復如常,從陰影中步出,渾身便又重新披上層炫目的光暈,皎皎人如月。

 叫陸清則的青年站在遊廊上,眼下掛著倆黑眼圈,行色匆匆的,精神卻很不錯似的,手裡拿著疊甚麼東西。

 鬱書榮低頭看著院子裡白衣玉環的青年,十分激動:“上次得見陸太傅,沒來得及打招呼,前幾日您和陛下去視察河道,下官又不巧錯過……哎呀!總算見著您本人了!”

 說著,竟然一撩下襬,非常沒有讀書人斯文氣質地從欄杆上翻過來,疾步走到陸清則面前:“久仰帝師大人,下官集安府同知鬱書榮!”

 陸清則啞然失笑:“鬱大人不必如此,您所做之事,我與陛下都知曉,在下也很敬佩鬱大人。”

 在江右上下沆瀣一氣的時候,為了百姓,敢違抗上級私自上報,這份勇氣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了。

 陸清則唇角微彎,聲音清潤柔緩,聽起來格外誠摯,聽他說話,就給人一種自己被認真重視著的感覺。

 明明他戴著面具,看不清臉容,傳聞裡還生得醜陋無比,偏生他一笑,便有種光風霽月之感。

 鬱書榮忍不住耳根一熱,一時不知道該回甚麼,吶吶應是。

 自古朝臣皆在品貌上有追求,醜陋殘缺有疾者,莫不被恥笑,陸清則佔了兩樣,卻叫人不敢恥笑。

 陸清則沒想那麼多,視線下滑,落到他抱在懷裡的那疊東西上:“鬱大人是要去給陛下送文書?”

 鬱書榮回過神,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東西,反應過來,哦哦兩聲:“對,對,方才下官去送文書時,忘記把這個也送去了。”

 說到這個,他又有精神了:“這是您寫的那份治水案,哎喲,您可真是字字珠璣,見解深刻,沒想到您對治水還這麼有研究,聽說您老家是臨安府的,臨安也常鬧水患吧?難怪呢!”

 叭叭吹了會兒彩虹屁,又有點失落:“陛下讓下官謄抄一份,把原稿送回去,可惜了,下官還想珍藏……”

 陸清則保持微笑,聽到最後,笑容一滯:“……?”

 他那日翻閱遍了所有能翻到的水患資料,結合後世的治水方法,才寫了這份方案。

 儘管已經努力用詞簡略,但為了能精確地表達意思,加起來也是有幾千字的。

 這位鬱大人是怎麼得罪寧倦了嗎,竟然還要被罰抄?

 這小兔崽子,人家在江堤邊負責修築堤壩多忙啊,還不幹人事!

 陸清則略一思忖,含笑伸手:“我正好要去找陛下,不如交給我,我帶過去吧。”

 鬱書榮還得回去監督,分洪與抗洪兩道工序,築壩尤其重要。

 官兵的人手不足,所以召集了許多百姓參與,發的工錢不少,還管吃管住,附近的百姓,包括靈山寺內的災民都去了。

 只是人一多,難免就有渾水摸魚、勾心鬥角的,得隨時有個主心骨盯著。

 雖然有點遺憾不能多和陸清則多說幾句,但正事要緊,鬱書榮也沒拒絕,反正手稿也是陸清則寫的。

 他連連道了謝,才匆匆離開。

 人一走,陳小刀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他嘴上說得輕鬆,但在江浙可一日都不敢放鬆精神,帶著糧草趕來的路上也提心吊膽的。

 江右的局勢雖然被寧倦控制住了,但聽說也有落草為寇的百姓,他和長順在路上生怕出甚麼變故,沒敢睡太實。

 陸清則看陳小刀努力睜大眼睛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去睡會兒吧,我找陛下說點事。”

 陳小刀也不跟陸清則太客氣,揉著眼睛就找地方睡覺去了。

 陸清則站在原地,翻了翻手裡儲存完好的一疊手稿,提著去找寧倦算賬。

 處理公務的書房離得不遠,陸清則進去也不需要通傳,進去的時候,鄭垚居然已經提審趙正德回來了。

 見陸清則走進來,寧倦眼底一亮。

 陸清則衝他輕輕比了個噓,抱著那捲手稿,慢吞吞地走到邊上坐下,聽鄭垚的彙報。

 趙正德不比潘敬民,性子懦弱,本來防線就不高,被鄭垚凶神惡煞地一提出來,再將賬本一扔,就面色煞白地全交代了。

 當年趙正德中進士後不久,被分到個鳥不拉屎的小地方,做了幾年知縣,窮得勒著褲腰帶過活,也沒甚麼升官的指望。

 大概就是這樣的無望改變了他造福百姓的心態,不久他就遇到了自己的貴人,得以指點,學會了巧立名目徵稅,和鄉紳往來,一來二去積攢了點資本,打通了關係,日子也逐漸滋潤起來。

 就這麼一路上來,最後升為集安府知府。

 那個貴人,就是潘敬民。

 趙正德沒有半點猶豫,把潘敬民出賣得一乾二淨,甚至都不需要太過施壓。

 寧倦掃完鄭垚呈上的狀紙,眉峰冷冽,淡聲道:“明晚之前,把潘敬民的賬本和畫押的狀紙交給朕。”

 鄭垚恭聲應是,又急匆匆地去提審潘敬民了。

 陸清則旁聽完,扭頭問:“於姑娘父親的下落,趙正德交代了嗎?”

 明明離得也不遠,寧倦非要湊過來答話,一隻手搭在陸清則的椅背上靠過來,清爽的少年氣息擁過來,搞得陸清則覺得背後像是拱著團太陽,熱烘烘的。

 “於錚被趙正德的人逼落下了崖,我已經派人去尋了。”

 寧倦垂眸順眼,歪著腦袋,看陸清則的嘴唇有些乾涸,替他倒了杯茶:“趙正德沒找到賬本,本來準備繼續對於家其他人下手,沒料到林溪身手極好,他幾次三番也沒找到機會下手。”

 不久洪水就襲來,將於家村淹了。

 趙正德以為賬冊也沒了,頗為安心,沒料到還能給寧倦派人掘出來,見到賬本的瞬間,就再也生不出一絲狡辯的心思了。

 被逼得落了崖,又這麼久都沒訊息……恐怕凶多吉少。

 陸清則無聲一嘆。

 寧倦心底涼薄,沒怎麼將無關之人的生死太放在心上,目光落到陸清則懷裡的東西上,好奇地低下頭:“老師手上的是甚麼?”

 差點忘了。

 陸清則和善地微笑著,將東西遞過去:“這就要陛下來解釋了,為甚麼非要鬱大人謄抄一篇,送回原稿?鬱大人怎麼得罪你了?”

 寧倦:“……”

 平時他藏起陸清則的東西,還挺光明正大,甚至在乾清宮裡有一個私庫,專門用來貯藏陸清則的筆墨。

 但這不代表他能在陸清則面前也那麼理直氣壯。

 像是甚麼秘密猝不及防被捅破,寧倦一時心跳加快,臉色肉眼可見地窘迫無措起來,半點也沒了在鄭垚面前的冷肅:“我,老師……”

 陸清則和顏悅色,鼻音微揚:“嗯?”

 寧倦的耳根發著燒:“我……”

 陸清則好整以暇看著他:“哦?”

 倆人視線交觸,寧倦的手心起了汗,心跳隆隆地彷彿就在耳邊,喉間止不住地發乾,耳根的紅逐漸蔓延到臉頰。

 氣氛正有些微妙,外面忽然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鄭垚去而復返:“哎對了陛下,您還沒把趙正德的賬本給臣呢……哇!”

 鄭垚釘在門口,驚恐地張嘴瞪大了眼:“我的陛下喂!您是不是生病了?臉怎麼恁紅,微臣這就去找太醫……”

 話沒說完,寧倦惱怒地抄起桌上賬本丟過去,冷冰冰罵道:“滾!”

 鄭指揮使無辜又灰溜溜地抓著賬本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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