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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2022-06-26 作者:青端

 陸清則欲言又止,看寧倦慢條斯理地啃他吃剩的半張餅。

 真餓了?

 那也不能吃他剩下的啊。

 但寧倦咬都咬了,陸清則也不能去搶回來,只能把水囊遞過去,怕孩子吃太快噎著:“……喝點水?”

 寧倦輕柔地“嗯”了聲,接過來喝了口水,才三兩句話將山洞裡的情況說明了。

 山洞裡溼冷冷的,還有垮塌的危險,裡面有染疫和其他的病人,絕不能讓這些災民再繼續待下去了。

 躲起來的災民肯定不止這些,必須儘快解決江右那一班子廢物,才能有效治災。

 不過……災民們為甚麼一聽到官兵就那麼害怕?

 山洞口一陣窸窣,之前被人團團護著的少女走出了山洞,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裡的陸清則和寧倦。

 這倆人太扎眼了。

 彷彿天生就眾星捧月般,能彙集所有人的目光,光憑氣質,就知道不是常人。

 到底是甚麼人?

 或許那個少年不是欽差,欽差哪有這麼年輕的。

 看外面這群人都配著刀……或許是山匪?

 少女默默在心裡衡量著,沙啞地開口:“你剛才提的那些條件,需要我們做甚麼?”

 陸清則剛從寧倦口中得知災民的領頭是這個少女,態度很和善:“放心,我們不需要你們付出任何代價。”

 他的嗓音舒緩,很能讓人放下戒心,少女愣了一下,猶豫著點了下頭:“多謝你們的乾糧,大家已經很久沒有吃飽了。”

 寧倦冷不丁插進對話:“你們為何要躲在這裡?”

 情願待在這裡,也不願意去官府安排的靈山寺麼?靈山寺再不濟,也有官府的救濟糧,以及湯藥救治,這裡吃不飽穿不暖,還有染疫的病人,連藥材也沒有。

 少女的臉色輕微變了變,聲音低下來:“我們聽說,被抓去靈山寺的災民,會無故消失。”

 附近的人眼皮皆是一跳。

 甚麼叫,會消失?

 少女深深吸了口氣,帶著股咬牙切齒的透骨恨意:“聽你們的口音,應當都不是江右人士吧,難怪一點也不瞭解姓潘的做派,那狗官做出甚麼我都不意外。”

 陳科忍不住道:“但朝廷每年有派人……”

 “朝廷?”少女嗤了聲,“先皇在位時不管,新皇繼位後還管得了嗎,朝廷到現在也沒有動靜,我猜那位新皇還被奸佞矇在鼓裡,不知道江右發生了甚麼,又做得了甚麼!”

 這麼大不敬的話,還是當著寧倦的面說的,老太醫額上的冷汗刷地又冒了出來,後背都要溼透了,為這姑娘捏把汗,聲音顫顫:“姑娘慎言,慎言啊!”

 被當面罵了一遭,寧倦倒依舊沒有表情:“孫二,帶人協助災民轉移。”

 外人如何說他,對他來說並無影響。

 跟著少女一起鑽出來的暗衛領命,調了幾個人,蒙好口鼻,轉身進了山洞,幫助轉移那些不能移動的病患。

 除了最先到江右尋人的錦衣衛,以及散去的三十名暗衛,江右還有事前來找小世子的數十名錦衣衛。

 來江右之前,他就命令這群人準備好了地方。

 在解決潘敬民等人前,至少可以讓災民們遮風避雨、吃口熱乎的,得到醫治。

 少女安靜了幾瞬,鄭重道:“我叫於流玥,兩位的恩情,我必銘記於心。”

 “甚麼恩不恩的,這是我們應當做的。”

 陸清則望著被抬出來的病患,心裡並不好受,搖搖頭道:“護衛會將你們送去安置的地方,陳大夫也會跟過去,我們還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轉過頭,他和寧倦對視了一眼,低聲道:“現在就去靈山寺吧。”

 寧倦點了點頭。

 兩人一同朝外走去,路上寧倦一直一言不發。

 陸清則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安慰下小崽子的,上了馬,側了側頭,低聲細語:“於姑娘並不清楚情況,不必把她方才的話放在心裡。此番解決江右的事,得了民心後,無論朝堂還是民間,都會知曉你並非任人擺弄之輩,支援你的人也會愈多。”

 寧倦其實並不在意,但被陸清則一安慰,心思就活絡起來,長睫眨了眨,眼底就露出幾分委屈之色:“嗯。”

 鼻音揚起,聽起來真跟甚麼甚麼似的,順道一伸手,將陸清則的腰摟住了,懷著少年炙熱氣息的胸膛也貼了上來,腦袋輕輕磕在他的肩上:“好難過,老師讓我抱會兒。”

 陸清則:“……抱抱抱。”

 這孩子怎麼就那麼喜歡跟他貼貼呢。

 以前每回這麼一抱,都要被拍開手。

 寧倦的嘴角勾了勾。

 吃軟不吃硬啊,老師真可愛。

 靈山寺距離此地其實並不算遠,不到一個時辰便能隱約覷見,是個杵在半山坡上的古寺,從前十分繁盛,佔地甚廣,這一片山頭都是靈山寺的,不過崇安帝篤通道教,所以他在位時,道教壓了佛教一頭,這座寺廟便隱隱沒落了下去,香火一直不算旺盛。

 洪水肆漫,江畔低窪處被淹沒,集安府一帶的水患尤為嚴重,潘敬民便強徵了這所寺廟,用以安置災民。

 快馬趕至靈山寺附近時,陸清則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氛。

 一群官兵正圍在靈山寺外,穿甲佩刀,小寺廟外站著數十個還算精壯的平頭百姓,以及幾個光頭和尚,眾人舉著棍棒,守著寺門,為首的是個清秀瘦弱的少年,臉色都繃得緊緊的。

 雙方正對峙著,但實力懸殊一眼就能看出。

 寧倦眼眸一眯,打了個手勢,示意暗衛分散出去,但暫時別妄動。

 先聽聽這是在做甚麼。

 為首的官兵舉著刀,對著這群平民怒喝:“反了天了,敢攔軍爺辦事!”

 站在瘦弱少年旁邊的年輕和尚面帶怒氣:“你們三天兩頭來寺裡將病患帶走,除非說明那些施主的去向,否則今日別想進入這靈山寺!”

 陸清則輕輕嘶了口氣。

 恐怕於流玥說的是真的。

 以潘敬民的作態,水患他治不了,病患他不想治。

 他想要減少這件事的影響力,阻止疫病的擴散,不影響到自己的政績和官帽,那他會怎麼做,那些被帶走的人會是甚麼下場?

 在場諸人腦筋都轉得快,心底霎時一寒。

 “找死。”為首的官兵沒了耐心,臉色一沉,“把這群刁民拿下,今日殺雞儆猴,看誰還敢有異議!”

 他話音落下,寧倦眼底掠過絲冷色,吐出四個字:“留個活口。”

 暗衛早就蹲守在最佳位置,得令立刻拔刀出鞘,衝了上去。

 那群官兵沒料到附近居然還埋伏著人,並且都提著刀,身手不凡的樣子,當即嚇了一跳,嚷嚷著:“反了反了,你們這群刁民,竟敢私通山賊!待我回去上報,一窩端了你們!”

 為首的官兵嘴上聒噪,功夫竟也不差,掄起兩把巨錘,力氣奇大無比,能和功夫高強的暗衛打得有來有回。

 寧倦坐於馬背之上,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徑直取下背後的弓,搭箭拉弦,兩石的長弓徐徐被拉至圓滿,箭簇閃著冷光。

 隨即陸清則聽到“錚”地一聲弓弦震響,羽箭“咻”地飛出。

 下一瞬,箭矢連穿三人,官兵應聲倒地,被受驚的馬兒踩踏過。

 少年臉色冷然,緩緩收回拉弓的動作,寬大的袍袖灌滿了風,被吹得獵獵作響。

 陸清則下了馬,就站在不遠處,望著這一幕,心跳忽地加快了幾分。

 寧倦垂下眼:“嚇到老師了嗎?”

 陸清則搖搖頭。

 他只是有點驚訝,寧倦居然能坐在馬上,拉動兩石的強弓。

 小毛孩兒偷偷進步了啊,臂力這麼強。

 頭頭死了,即使人數佔據絕對的優勢,剩餘計程車兵也慌了手腳。

 看到有人出手,那些守在門口的百姓也想上前幫忙,卻被為首的少年伸手一擋,示意他們退後,然後盯準了一批慌張的馬兒,踢起一把染血的長刀握著,抓住馬韁翻身上馬,三兩下制服了那匹馬,也衝進了混戰的人群裡。

 武藝竟然出乎意料的高強。

 潰亂計程車兵很快死得七七八八,血腥氣漫過來,還剩最後一人時,那個武藝過人的少年提著刀要追上去,卻被暗衛攔住。

 他愣了愣,眼底疑惑,放下刀,比劃了幾個手勢。

 ——竟然是個啞巴。

 寧倦擰眉看著那個少年。

 陸清則適時開口:“他在問,為甚麼不斬草除根,聽說潘巡撫也在集安府,讓那個人跑掉就糟糕了,我們殺了官兵,被官府通緝後,會有更多官兵圍攻來的。”

 見到有人能翻譯自己的話,少年眼底頓時多了幾分驚喜與感動,使勁點頭。

 寧倦沒急著回答,訝異地望向陸清則:“老師還懂手語?”

 “略懂一二。”陸清則回完寧倦,望向少年,安撫地笑了笑,“不必擔心,怕的就是他們不來。”

 少年眼露茫然,遲疑了一下,還是放棄了追擊,丟下了刀後,被十幾個人圍著,又顯得靦腆害羞起來,朝倆人打了幾個手語:我叫林溪,多謝你們出手相助。

 陸清則又翻譯了一下,然後回答:“不必言謝。”

 要陸清則一直翻譯有點麻煩。

 雖然寧倦很喜歡聽陸清則說話,但他不喜歡陸清則總是注視著別人,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利落地翻身下了馬,走向寺門口的僧人。

 佛寺前沾染了血腥,那幾個僧人不忍卒看,正雙手合十,臉露不忍地無聲唸經。

 為首的和尚須發皆白,看起來應當是這寺廟的主持。

 “寺內的情況如何?”

 聽到問話,驚魂未定的僧人們睜開眼,因著寧倦等人的相助,他們並未設防,沉重地嘆了口氣:“山上有數以萬計的災民,屋內住不下的,只能睡在院子裡,不少人因此得了風寒……”

 “起初官府還會送點糧食與藥材來,慢慢就不送了,只派人守在寺外,隔幾日就帶走一批染了風寒的傷患……”

 聽著老主持的描述,陸清則也習慣了腿間的擦痛不適,走到寧倦身邊:“進去看看吧。”

 寧倦吩咐眾人做好防護,隨即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手帕,伸手給陸清則仔細矇住口鼻,又給自己蒙上了,才往寺裡走去。

 老主持所言非虛,寺內烏泱泱的災民,都蜷縮在冰涼涼的地板上,情況好一點的,還能坐在席子上。

 再往裡走,能住在屋裡的,多半是老人和婦孺,甚至孕婦也有不少。

 但更多人只能露天席地。

 這是在多雨的時節,外頭人這麼多,淋了雨,又只能睡在地板上,運氣好點的不會感冒,運氣不好的話……就有可能被官兵帶走處理。

 寺裡的僧人已經儘量將病患與其他人隔絕開來,但地方就這麼大,卻要容納那麼多人,病疫仍在不可避免地傳播擴散,不少接觸病患較多的僧人也染了病。

 一雙雙或驚懼、或麻木、或擔憂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他們,偶爾能聽到努力憋著的咳嗽聲,似乎擔心下一秒就會被拖走。

 寧倦眸色沉沉的。

 陸清則無聲閉了閉眼,握緊了拳。

 就在寧倦一行走入靈山寺內時,自以為逃出生天的那個小兵也騎著馬奔入了集安府內,慌張地報上了此事。

 潘敬民本來是不會親自來集安府的,洪都府又沒受災,災民都也被攔在城外,眼不見心不煩,他在豪華的府邸裡,享受嬌妻美妾的服侍不好嗎?出來吃甚麼苦。

 但他都下令解決那些染病的病患了,病疫仍未根除,一想到小皇帝就在隔壁江浙待著,就有些不安。

 萬一走漏了甚麼風聲,可就不好了,得儘快解決此事。

 所以他是來與集安府知府商量,怎麼處理靈山寺裡那群麻煩的。

 除了潘敬民外,江右總兵與布政使也在側。

 桌上擺滿了精緻豪奢的珍饈,都是難得的食材,大人們皺皺眉就會被換下,珠簾之後坐著伶人,撫琴給他們助興。

 一群人剛七嘴八舌地商議到“不如趁夜一把火燒個乾淨,對外就說走水了”,就有下頭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來:“大人,不好了,靈山寺的刁民反了,勾結幾個山賊,把派去的官兵都殺了!”

 潘敬民本來就煩心著,聞言臉色一沉:“這群刁民是要造反,不把本官放在眼裡了!”

 集安府知府趙正德也被嚇了一跳,見他臉色不虞,諂媚地倒了杯茶:“潘大人,消消火,一群刁民,怎麼配讓您生氣呢?不過這群刁民果然不安分,派人看著是對的,是得儘快解決,不如下官今夜就派人過去,一把火燒個乾淨?”

 “今夜?”潘敬民從鼻孔裡哼出一聲,“愚蠢,他們敢將官兵殺了,放到今夜,都能殺到你府上來了!給本官調五百精兵來,走著,解決了這個麻煩,本官晚上也能睡個好覺了。”

 江右布政使吃了一驚:“您要親自過去嗎?”

 潘敬民眯了眯眼:“人那麼多,當然得親自看過了才放心。”

 “可是寺裡的人頗多,只帶五百精兵……會不會少了?”

 潘敬民不怎麼在意:“對付一群老弱病殘罷了,足矣。”

 近萬人就跟小羊羔似的,被幾十個官兵守著不準出入,也屁都不敢放一個。

 一群鄉野小民,哪來的膽子反抗。

 江右總兵靈光一現:“潘大人,其他地方也有災民沒處理,養著浪費糧食,不養著又可能要造反,不如把那幾個山賊擒住,拷打一番,讓他們承認與那些災民勾結,都是反賊,這樣剩下的也能處理了,等剿滅了反賊,還能在您的功績上添一筆呢。”

 趙正德和江右布政使內心齊齊嘶了一聲,心道真夠歹毒的,面上仍堆著笑,不敢吱聲。

 潘敬民聞言,心情頓好幾分:“沒想到你這個豬腦子,也能想到這麼好的主意,回頭也給你添上兩筆。”

 潘敬民在江右為官多年,治水和治疫不行,但治刁民很有一手,當即就帶著手下計程車兵出發,順帶了易燃的油和火把弓箭。

 潘敬民都親自去了,其他人當然得陪著,坐上馬車時,趙正德不由冒出個念頭:這還是安置那堆災民後,頭一次去靈山寺吧?

 大概也會是最後一次。

 一群人風風火火的,很快就到了靈山寺。

 這群人動靜不小,守在寺外的暗衛見到山下的人影,立刻去通報了寧倦。

 寧倦偏頭問:“老師,要隨我去會會這位江右巡撫嗎?”

 陸清則從小到大的情緒都很平穩,幾乎不會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除了這次。

 從踏進江右起,一路而來,良田被淹、災民流離,官府不僅毫無作為,甚至肆意屠殺病患,早就將所有人的情緒點著了。

 他隨著寧倦走出靈山寺時,帶著精兵的潘敬民幾人也到了。

 見到寺廟門口的十餘人配著刀,潘敬民頓然了悟,朝著顯然是領頭的寧倦一指:“你就是屠殺官兵的反賊?”

 寧倦八風不動,負手望著他,眉宇間浮起絲冰冷森然的殺意:“潘敬民,你好大的威風。”

 潘敬民在江右就是個土皇帝,誰敢不捧著他,被直呼大名,頗感不悅。

 集安知府一掃他的臉色,狗腿地怒罵:“甚麼東西,潘大人的姓名也是你叫得的!”

 潘敬民冷哼了聲,不再浪費時間,一抬手:“給我生擒!”

 他話音才落,山下轟地傳來陣雷鳴般的動靜。

 是整齊一致的馬蹄聲。

 鄭垚帶著兩百人,滿身泥塵地縱馬而來,厲聲高喝:“誰敢傷吾皇!”

 聽到這一聲,正要出擊的所有人一下懵住了,愣愣地看著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飛速越過他們,當先一人翻身下馬,聲音響若洪鐘:“錦衣衛指揮使鄭垚,救駕來遲!”

 甚麼?

 潘敬民以及身邊一群狗腿子,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耳朵。

 錦衣衛指揮使鄭垚?

 是貨真價實的錦衣衛嗎……他們管那個反賊頭子叫甚麼?

 等等,那個少年身邊有個戴銀白麵具的,聽說帝師陸清則因面貌醜陋,一直戴著這麼副面具。

 但是小皇帝明明在臨安府好好地待著,怎麼可能……

 潘敬民的臉色一點點地白了,分明雨後的空氣甚是清爽,他的後背和頭上還是止不住地冒汗,滲著股透心涼的寒氣,身體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臉皮抽搐。

 一股彷彿滅頂之災的大難臨頭感籠罩了他肥胖的全身,極致的恐懼之下,他腦子裡竟然甚麼都想不出來。

 鄭垚來的時間與寧倦預估的一致。

 他帶的人不多,又是秘密前來,潘敬民萬一狗急跳牆,想要滅口——雖然不可能成功,但陸清則在身邊,他不想有任何一絲風險,昨日就派人傳信給了鄭垚。

 見過了江右的慘狀,也沒有必要再低調行事了。

 寧倦垂下的視線重新抬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潘敬民身上,嗓音漠漠:“怎麼,潘大人,不是要生擒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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