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有社員過來了。
雖說冬天大家都不怎麼出門, 可總會有出門的,看到一個帶著紅袖章的人,領著一群民兵踹開了大隊長家的門, 立刻就跑去通知了大傢伙。
等大家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牛嬸子的哭訴聲,頓時就懵了,他們居然被舉報了, 名頭還是富農。
他們第九大隊的社員居然被舉報成了富農?
其他人也懵了。
秦文進看著社員過來,嘴角扯出一抹笑, “你們來得剛好, 我們革委會收到一封舉報信, 說你們第九大隊的社員,已經從貧下中農,成了剝削僱傭勞力的富農, 當然了,你們這麼多人,肯定是受人指使的,只要你們老實交代,我們只處罰指使你們的人。”
大傢伙整個就懵了,啥指使, 哪有人指使他們?
周有福身為大隊書記,看得很明白,這分明就是衝著大隊長來的。
“這位同志,這裡頭是不是有啥誤會?我們第九大隊怎麼可能是富農呢?”
“不是富農?那你們賺了幾萬塊錢的事情,總是真的了吧?”
周有福頓了一下,賺錢當然是真的,可這同富農有甚麼關係?
“書記, 他的意思是,農村人就活該窮,只要有錢,那就是富農,是在剝削勞動人民。”周悅忽然說道。
秦文進回頭瞪了她一眼,這個女知青的嘴巴怎麼這麼欠?
“我的娘哎?啥叫農村人活該窮?”原本跟著周有福一塊進來的吳嬸子,聽了幾句,就急了,可是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結果一扭頭,看到牛嬸子在對她使眼色。
兩個人多年的老對頭了,說句不好聽的,對方一撅屁股,就知道她要拉甚麼屎,收到她的眼神,立馬也癱坐在地上拍起了大腿。
“這居然是個當官的說的話?”吳嬸子又爬起來,擠開眾人跑到主席同志的畫像前,“主席同志啊,您聽到了,就過來給我們主持主持公道吧,可冤枉死我們這群貧下中農了,好端端的,咋就成貧下中農了?”
其他社員,大老爺們豁不出去這個臉,但也對家裡的女人使了眼色,一群婦女同志,直接擠了過去,對著主席同志的畫像哭天喊地的,秦文進聽得腦瓜子都嗡嗡的。
“都別吵了,像甚麼樣子?你們這是在包庇……”
原本一聲吼還把大家鎮住了,可隨著他說話,婦女同志的哭聲越來越大,直接把他後面的聲音蓋過去了。
秦文進看向院子裡,一群大老爺們站在那裡,不對,還有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看到他望過去,還朝著旁邊躲了躲,秦文進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樣,伸手把那人指了出來,“你,你出來,就是你,你來說,你們大隊長,到底有沒有做啥壞事?”
被點出來的人正是洪英,看到她,大傢伙心都涼了半截了。
之前洪英鬧事的事情,他們記得還挺清楚的,原本要糊弄過去的事情,因為洪英,似乎又沒了希望。
還有人覺得,之前洪英鬧成這樣,指不定舉報的事情,就是她乾的?
“這位同志,你說一說,不用怕,我在這兒,沒人敢為難你。”秦文進大有幫她撐腰的意思,其他人被他的目光掃過,紛紛別開了頭,不想再看洪英。
“我,我說了的話,有啥好處?”
秦文進一噎,這還明晃晃的要好處?
“你這是在配合我們工作,如果證實了你的話是真的,自然是會有獎勵的。”
“啥獎勵?”
“那得看你能提供甚麼線索了?”
洪英撇了撇嘴,似乎很不滿意秦文進的回答,不是還是想了想。
“大隊長確實不好,就是吧,我覺得這錢分得不好,按工分算的,你說說,我家就我同我兒子兩個人了,我們孤兒寡母的,幹這活兒,分到手的錢能有多少,我看你是個大官才跟你說的,要不,你就幫幫我們母子?”
秦文進一噎,這說得都是甚麼跟甚麼?
還以為是個好的,合著還是一夥兒的。
偏偏洪英還不放過他,拉著她的袖子,“那個,獎勵啥時候給我?”
秦文進不耐煩的把他們揮開,洪英栽了一個跟頭,趴在地上喊,“不得了了,大官打人了,革委會的大官欺負咱們貧下中農了?”
被她這麼一喊,秦文進臉徹底黑了,原本以為是一樁簡單的舉報信,沒想到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看到門口進來的陳書記和劉縣長,秦文進就知道,這事兒辦不成了。
“秦主任,你在這兒呢?我和劉縣長著急著找你呢?”陳書記笑呵呵的上前,看到屋子裡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婦女同志,臉上驚訝極了。
“這都是怎麼了?”
“哼。”秦文進哼了一聲,別過了臉去。
“秦主任,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劉縣長也走了過來,他是陳書記找過來的,聽說第九大隊的社員因為辦了幾個廠子,賺了點錢,被人舉報說他們是富農,這簡直就是胡鬧。
廠子是經過公社認證的正規廠子,別提養豬場能上省城報紙,還是因為他親自上報的材料。
陳書記的話,秦文進可以忽略,可是劉縣長是他領導,不能不說話的。
“這些人,賺這麼多錢,誰知道這裡頭有多少勾當?”
“你說話注意點,當官的就可以隨便亂說話了?照你這樣說,我對你這個官不滿意,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寫信給省長告你?要不然,我就直接寫信給主席同志,告訴他老人家,有人藉著當官的名頭欺壓貧下中農,一點兒都不把他的話放在眼裡。”
“你別胡說八道。”秦文進瞪著周悅,卻也不敢太過了,也憋了一肚子的火兒。
“好了好了,這樣,他們不是被人舉報了嗎?把信拿出來給我看看。”劉縣長連忙上前,阻止了兩個人爭吵。
秦文進示意民兵隊長把信拿給劉縣長看。
看完信,劉縣長也氣得要命,“荒唐,真是荒唐,我看,該查的,是這個寫舉報信的人。知青同志是響應號召來建設農村的,第九大隊的廠子,可以說是周知青一手撐起來的,完全是按照主席同志的指示去做的。”
“就是,人家知青同志過來建設農村,把第九大隊發展的那麼好,人人有肉吃,人人有衣穿,這不是證明了周知青建設得很好嗎?怎麼就能同富農掛鉤了?”陳書記也跟著說了一句。
“就是就是,總不能因為社員家裡人口多,賺的工分高,分得錢多就是富農吧?那這樣,大傢伙誰還敢幹活兒了,都躺在家裡睡大覺得了,地也別種了,種快地都成了富農了。”喬衛國也跟著說道。
他們越說,秦文進的臉就黑得越厲害。
“你們說工廠是第九大隊集體的利益,那工廠裡的工人呢?不是你們僱傭來的嗎?你們難道不是在剝削他們嗎?”
“秦主任,按你這樣的說法,工廠是在剝削人的話,縣城省城裡的人可比我們大隊多多了,他們不是比我們被剝削的更厲害嗎?我覺得他們更需要你的幫助。”
秦文進瞪向說話的那個男知青,同那個女知青一樣,說話都不好聽。
他找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一一被反駁了回去,喬衛國還把廠子裡的採購單給找了出來,猶豫的看向秦文進,“以物換物是不算投機倒把的吧?我們只是滿足了人民群眾的需求而已。”
就是劉縣長看了,都有些咋舌,一個農村的工廠,居然能賺這麼多錢,而且他們確實解決了大隊裡的社員吃肉穿衣的問題。
“你們很不錯啊。”說著,也嘆了一聲,“到底是做的太好了,惹了別人的眼。”
劉縣長這樣說了,人家證據也擺出來了,這就是知青們在建設農村,完全符合規定的,秦文進也只能作罷。
最後,第九大隊還全體要求秦文進找出那個舉報他們第九大隊的人,這樣的人,就因為嫉妒他們,就敢寫信給他們隨便亂扣罪名,實在是太可怕了。
這樣下去,他們恐怕連豬都不敢養了,就怕到時候,被人說是薅社會主義的羊毛。
“你們放心吧,人我一定會找出來的。”
秦文進還是頭一回這麼挫敗的回去,這第九大隊,還是有些本事的。
等人走了,劉縣長又寬慰了他們幾句,“你們放寬心,只要按章程辦事,我不會讓你們被人冤枉的,你們一定要好好幹啊?聽說你們的肥皂廠都自己運到鄰省了,也別忘記了,帶一帶周邊的大隊,大家一起共同進步。”
“劉縣長,您就放心吧,我們還教其他大隊養豬呢,工人也是面向整個公社招的。”
這個劉縣長也是知道的,他覺得第九大隊做的真的很不錯,這次其他的養豬大隊,也交了一批一級標準的豬上來。
雖然比第九大隊稍微差了點,可是同以前比,真的進步很大了。
同社員們講了幾句,就和陳書記走了。
這麼一折騰,天色都有些晚了,書人也紛紛散了。
這一出,倒是對洪英有了那麼點改觀了,原本還以為她一定會說周知青的壞話。
洪英哼了一聲,也不管大家心裡怎麼想的,她當然不喜歡周悅了,不是她,自己男人怎麼會被送到勞改農場?
可她又不傻,沒了周悅和大隊長,誰能來帶著他們賺這麼多錢,分到幾十塊就幾十塊,往年還沒有這麼多呢。
不能同別人說,可她還不能自己在大隊裡罵了?她家分到的,確實也是大隊裡最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