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鳳把筍子野菜燒肉從鍋裡盛進大盆子裡,瞧著兒孫都餓的眼睛直盯著盆裡,就吩咐道:“都別拿碗了,老大老三,你們把櫥櫃後頭的小方桌搬出來,大家坐成一堆,就著大盆子吃。”
這正合大家之意,反正家裡沒有主糧,都在58年被集體收走了,大隊每隔一段時間會上屋裡檢查有沒有藏糧食,今天就吃個菜,喝個湯,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一起吃一個大盆兒也沒啥。
當即大家都不客氣,筷子直朝肉塊招呼。那肉燒的火候剛剛好,雖然有苦筍燒進肉的苦味兒,但因為方如鳳加了一塊紅糖進去的緣故,苦味減了一半,吃在嘴裡不柴不幹,濃郁彈牙,滿口生津,那點苦味幾乎被大家的舌頭自動遮蔽,香得讓人心頭都泛著感動,甭提多好吃了。
“真好吃呀!”留著三角鬢,頭髮比較個性的剛子,一邊不錯兒眼的拿筷子夾肉吃,一邊發出滿足的輕嘆,“要是以後能天天吃肉就好了,我保管吃成大胖子彌佛祖,滿肚是油到處去炫耀。”
“就你那樣兒,還佛祖呢,人家佛祖是吃素的!你要吃肉,頂多做個豬八怪!”坐在他身邊,瘦猴兒一樣身材的強子,學著那下鄉來唱猴兒戲的評書先生取笑他,“呔!你個豬八戒,滿肚兒是油還饞嘴,快快隨俺老孫去西天取肉去!保管把你喂得跟豬一樣肥。”
“嘿,你可要記著你的話啊大師兄!”剛子也看過這齣戲,拿油嘟嘟的手捂住鼻子,學豬一樣哼哼了兩聲,甕聲甕氣道:“待俺老豬變肥之日,就是大師兄您成佛之時!”
“瞧這兩個孩子,說得有模有樣,不去說書可惜了!”旁邊大人哈哈大笑,一邊笑看他倆耍寶,一邊口中不停的往裡嘴裡塞鍋邊素。
徐成全低下頭,想著自家媳婦兒生氣躲在屋裡沒出來幫忙,這會肯定餓得不輕,就想給她夾一碗端去。剛拿碗夾了一塊肉,就被一雙筷子“啪!”得一下打落回盆裡。
“幹啥呢?”方如鳳斜眼睨他。
“孩子他娘還沒吃呢......我給她夾點去。”徐成全訕笑兩聲道。
“她是沒手還是沒腳,用得著你端?”方如鳳冷笑一聲,“敢跟老孃使性子,那就甭吃了!都給我吃光!連湯都不準剩!今天吃肉這事兒都給我爛進肚子裡,誰要敢說出去,以後就不是咱徐家人,甭回來了!”
眾人都知道她說一不二的性子,心中皆一稟,連忙應下。
顧成全沒辦法,只能偷偷給自己一對兒女使眼色。剛子吃得歡,完全沒注意他的眼色,倒是小小的玲子注意到了,很聰明的把碗裡的兩塊肉,小心的巴拉進自己的衣袖裡藏著。
方如鳳瞧見她的小動作,當沒看見,一個勁兒的給徐寶夾肉夾菜,徐寶又把肉還給她,一副母慈子孝的畫面。
而躲在屋裡生悶氣的田金花,聞著灶房傳來淡淡的肉香,夾雜著徐家人說說笑笑的聲音,居然沒有一個人想著叫她過去吃,心裡窩火的要命!
先前她當著眾人的面兒甩了臉子進屋裡,沒那個臉自己跑去灶房吃。
這會兒肚子餓得要命,偏偏吃不著!心裡那個火啊,等到吃飽喝足得徐萬全進屋來,她不由分說,又將他一頓臭罵。
再看剛子、玲子兩個孩子扒拉在門口怯怯得看她,活像她是神經病一樣得神情,叫她看著就來氣兒。
下床走過去就給玲子一巴掌,破口大罵:“喪門星!要不是你,我咋會出那麼大的出糗兒,害得我肉都沒吃上!死丫頭片子,得不了你奶得歡心,活不成你姑那啥都有的樣兒,你還淨給我添麻煩!你說說我生你有啥用!”
她下手太重,直接把玲子白嫩的臉蛋給打了五個清晰得指印,半邊臉通紅一片,疼得玲子哇得一下大哭起來。
“你發生甚麼癲?!”徐成全火了,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哄著,指著田金花罵:“你心氣不順,拿孩子出甚麼氣兒?有你這麼當媽的嗎?你要不想過,咱們明天就去鎮上公安局離,反正你也嫌我沒用,嫌我給你孃家拿不出錢兒,咱們就這麼散夥兒,你找個有錢人嫁去。”
田金花傻眼了,她不過鬧通脾氣,咋就跟離婚扯上了關係。誰家出嫁的女兒不幫襯著孃家,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兒,她不幫拂孃家,她還算是人嗎!
可徐成全根本不聽她的解釋,脫了鞋子就往床上一躺,蒙上被子壓根不聽她解釋。玲子還在旁邊嚶嚶嚶的哭個不停,剛在在旁邊又哄又勸。
田金花心裡委屈,煩得要命,剛想開口呵斥,讓愛哭的女兒閉嘴,就見玲子一邊抹眼淚,一邊從她那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袖口裡,掏出兩塊拇指大小的肉丁,雙手捧著,眼淚婆娑,神情怯怯的小聲喊她:“媽,不要生氣了,吃肉肉。肉肉可好了,我給媽留的。”
眼淚珠兒還掛在她的眼睫毛上,她小臉上的五道指印還清晰可見。明明是自己最嫌棄的女兒,可到關鍵的時刻,老公兒子都忘記了自己,只有她還想著給自己藏肉。田金花心中一酸,一把抱過玲子到懷裡放聲痛哭。
東屋那頭,聽見北屋的哭聲,抽旱菸的老徐往炕桌上敲了敲菸灰,皺著眉頭問方如鳳:“真不借錢給老二媳婦兒?那好歹是咱親家。”
“借啥借?你有錢兒借嗎?”方如鳳瞪他一眼,脫了鞋子爬上炕,坐在炕上的小方桌旁對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哪有甚麼錢兒,有的全都用在了日常開銷上。我手頭存那一百多塊錢,是寶兒親媽這些年給咱郵寄的撫養費,以後要留給寶兒做嫁妝的。那田家的兒子不自量力,敢去鎮上借胡老大的糧食,就要自行承擔後果。”
“可一塊錢都不借,說出去不好聽啊......”老徐抽了口煙,還是覺得不借錢不好。
方如鳳把被子拉過來,蓋到自己的腿上,冷聲道:“這你就甭擔心了,那田婆子我還不知道,她家解放前富裕著呢,聽說在地裡埋了好幾塊銀子,當時解放軍怎麼挖都沒找著,我估摸著她自個兒藏了。這些玩意兒拿去黑市典當,再把她自己存的家當和工分抵糧食,保管能還清債。那婆子精明著呢,自己捨不得花錢,就想靠媳婦兒和出嫁的女兒,在孃家婆家借錢來還,到時候一句沒錢,十年八年都不還債,你到哪裡哭去?時間久了,不就不了了之。再者,我聽說那替胡老大討債的人裡有第四大隊的陳淵,那小子年歲不大,不過二十五歲,長得人模狗樣,卻手段兇殘。田家要是沒還上糧食,那田老二能全須全尾的回田家?肯定是已經還完債,家裡沒錢用,到處編錢用呢。”
老徐聽了,想想也是這個理兒,嘆了口氣道:“說來那個陳家小子也是可憐人兒,攤上那樣的爹,那樣的後孃,能活著都算萬幸。雖說他現在是個混賬,但起碼沒有在咱們第五大隊胡來......”
“那樣的人可憐啥!偷雞摸狗啥都幹,聽說還偷看人家大閨女洗澡。這樣的畜/生,再可憐都是社會敗類!公社、公安局同志居然都不管,真是寒咱廣大勞動人民的心!要不是割蛋犯法,我早過去把那幫小崽子都給割了,叫他們偷看人家,欺負人家好姑娘!”
“.......”知道她是因為徐寶被第三大隊的混子欺負了才有如此一說,下腹似乎感同身受的傳來蛋蛋的疼痛感,老徐決定轉移話題:“老婆子,你說寶兒怎麼會夢見神仙送肉?”
方如鳳原本打算躺下,聽了這話,立馬翻了個身兒,指著老徐道:“這事兒我還要跟你說道說道,寶兒夢見神仙送肉的事兒,我估摸著是老天開眼兒,給咱徐家送福氣的。明天寶兒就要繼續上學了,你讓老大他們兄弟仨輪流送她去上學,可別再像上次強子幾個小的那樣犯蠢,被混混架著動彈不得,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欺負咱寶兒。咱寶兒長得那麼水靈,那上學的路又黑又長,那些混子要再動了旁的心思欺負寶兒,我怕寶兒受不住,再次做傻事。到時候沒了寶兒,我也不想活了!”
“好好,都聽你的,讓他們送。”老徐嘴上應著,心裡不以為然,第三、第四大隊的混子他都見過,都是年紀輕輕的小夥子,除了做些偷雞摸狗的事兒,真正大奸大惡的事情是不敢做的。否則鎮上的公安同志能不管?
寶兒上次被調戲,估摸著就是第三大隊的混子,看她長得好看,一時心癢癢,調/戲了一下。
寶兒心氣兒高,受不住閒言碎語,這才投河自盡。
經由這麼一件事兒,強子他們幾個鐵定不敢再離開她身邊。那上學的路要走一個多小時,老大他們每天下地做農活兒都累的夠嗆,再每天花兩個多小時接人,他們不得累死。
老徐也就決定陽奉陰違,還是讓強子他們幾個小的讀書順道一起送,大不了再給他們身上備點‘武器’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