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徐萬福因著自個媳婦兒受委屈,帶著兩個哥哥還有三個侄兒跑去隔壁,如何大吵大鬧一通。
這會兒徐寶正坐在床上,伸手接過方如鳳遞過來的搪瓷盅,裡頭是她剛用開水衝的紅糖雞蛋,被細心的吹涼過,吃在嘴裡甜絲絲,香噴噴的,不會太燙,入口剛剛好。
方如鳳笑眯眯的瞅著徐寶喝糖水,臉上那笑啊,就跟摻了半斤紅糖一樣,慈愛的叫人心裡膩的慌,她問徐寶:“甜吧?我放了兩小塊紅糖,比往常多一塊呢。中午飯你想吃點兒啥?雞蛋小米粥?還是給你下碗細麵條?”
大隊食堂雖然是集體吃飯,但只要你有工分,捨得拿工分換精細糧食,掌勺的人是會給你單獨開灶的。
徐寶穿越過來的第一天,不好意思吃獨食兒,試著吃了塊比石頭還硬的黑麵饃饃。那滋味,咬進嘴裡根本就嚼不成團!還得費大力氣才能嚼爛,吃了小半個饃饃,徐寶感覺自己牙齒都被嚼廢了!真不知道那些年老,牙口又不好的窮困老人家,是怎麼吃那玩意兒的。
所以甭管方如鳳說啥,徐寶也不矯情,都只管點頭說好,一副軟性子好脾氣的模樣:“好,都聽孃的。”
“咱家寶兒最乖了!等著啊!”瞧見蔫頭蔫腦好幾天的寶貝女兒終於肯吃東西,方如鳳心裡高興不已,拿上手裡的木飯盒,叫上兒子媳婦兒,一陣風似的跑去村頭大食堂打午飯。
徐萬福沒去,他媳婦兒受了那麼大的委屈,他要不好好哄哄她,還是人麼。
推開西屋房門,李紅豔果然坐在床上抹淚。
徐萬福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瞧見孩子已經睡了,放在床上靠牆的位置睡得香,便坐在她身邊,攔住她的肩膀問:“還生氣呢?我已經給你出了口氣,隔壁二叔把那不識好歹的丫頭揍了一頓,說改明兒讓她登門給你道歉。”
“我生甚麼氣!我有資格生氣嗎?”李紅豔使勁兒推開他的鹹豬手,紅著眼看他,“徐成福,當初你娶我的時候是咋說的?說你徐家好,能吃飽飯,爹孃為人隨和,對大嫂二嫂,底下的孫兒孫女都好,我嫁過來鐵定不會受虧。可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娘真對我好過嗎?”
徐萬福嘴唇囁嚅了兩下,想說甚麼,李紅豔又接著道:“是,如今年景不好,村裡大多人家一天只能吃兩頓飯,勉強吃個七分飽。咱家卻能粗糧摻著細糧,一天三頓不落下,吃飽喝足,我生了女兒,婆婆也不像村裡其他當婆婆的那樣重男輕女不給飯吃,還讓我在家裡歇著坐足月子。可是,家裡明明有多餘的雞蛋紅糖,甚至還有那些稀罕的奶粉麥乳精,我不奢望喝麥乳精那些金貴貨兒,可紅糖雞蛋至少要有吧?小姑子一個丫頭片子,每天雷打不動的早晚兩個紅糖雞蛋,我一個產婦,還坐著月子,還得餵奶,娘不但不給我紅糖雞蛋吃,先前到她屋兒倒了碗開水,她還冤枉我偷嘴兒,神情向要吃了我一樣,我心裡難受!”
徐萬福撓了撓頭,也不知道該說啥,憋了半天才道:“這不是四妹這幾天身子不大好嘛,咱娘又向來心疼四妹,你都生了,還計較那些幹啥。娘雖然沒給你紅糖雞蛋吃,但是小米粥,白麵疙瘩湯還是每天換著給你吃的,你就甭埋怨了,外面多少女人月子都吃喝不飽,更甭說這些精細糧食了。今天娘是做的不對,但娘拉扯大咱們四兄妹不容易,有這些常人吃不上的精細糧食,你得知足,莫生氣了。”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李紅豔氣得胸口一陣起伏,眼淚又忍不住洶湧起來,“我給她生了個孫女兒,這都快滿月,她看都沒來看一眼,儘想著她的寶貝女兒,甚麼好吃好喝的緊著她!我的女兒就跟一顆草一樣,可有可無,不招她疼。咱家女兒也是我心頭肉啊......”
可她再氣也沒法子,憑心而論,整個生產隊的媳婦們,別說吃糖水雞蛋,米粥白麵疙瘩湯了,大多人家能有粗麵麥糠加菜糰子吃上三餐,已經算婆婆和氣了。
婆婆雖然沒特意進房來看孩子,但是給孩子洗屎尿布,熬米湯,是一天不落的。
她就是氣自己肚子不爭氣,咋就生了個丫頭片子!要是她也像大嫂二嫂一樣一舉得男,那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底氣,跟婆婆爭碗紅糖雞蛋水來喝喝?
李紅豔孃家裡兄弟姐妹多,她娘是個典型的重男輕女的鄉下女人,有點好吃的好喝的都先緊著男娃兒,根本不拿李紅豔姐妹幾個當回事兒。
李紅豔在孃家沒吃過好玩意兒,雞蛋紅糖都進弟弟侄兒的肚子裡,本以為嫁到家境較好的徐家,能吃上紅糖雞蛋,可自從懷孕到現在,她連雞蛋殼兒都沒見到過!
眼瞅小姑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那甜絲絲的紅糖雞蛋香味兒成日飄蕩在院中,卻不是給她吃,她饞得都快哭了。
婆婆今天不分青紅皂白的冤枉她,她心裡又委屈又生氣,只能躲在屋裡暗自抹眼淚。
跟憤憤不平的李紅豔不同,徐寶端著紅糖雞蛋水,站在西屋門口聽見三哥三嫂的對話,心裡甭提多尷尬了。頭一次產生一個想法,這要不是她媽,做出如此厚此薄彼的舉動,她早一腳踹過去了......
想歸想,到底是這具身體的親媽,自然不能有任何造次的舉動。徐寶穩了穩心神,深吸一口氣敲開房門,對上徐萬福驚訝的神情,衝他笑了笑,“三哥,我這兩天吃雞蛋吃得有些膩了,這碗我就喝了一口,放在那裡也是浪費。三哥你看,你要不再加點開水在裡面熱熱,問問三嫂吃不吃?”
徐萬福楞了楞,緊接著上下打量她一眼,紅著眼圈說:“寶兒長大了啊,知道心疼人了,不枉三哥疼你一場。雞蛋你端回去吧,那是娘給你吃的,你還病著呢,得多補補。要是覺得膩,等三哥忙完農活兒,去山裡給你找些開胃的野果兒吃吃。”
徐萬福從半大的小子開始就接受了爹孃的洗腦,家裡好吃好喝的都先緊著小妹,他們不能搶,不能爭,要等小妹吃好了,他們才能吃。
是以,徐寶把他們平時吃不上的雞蛋紅糖水端過來,徐萬福除了感動之外,頭一個想法就是,小妹長大了,雞蛋紅糖這麼好吃,怎麼可能吃膩呢?
徐寶聽得心裡發酸,覺得在這種畸形的家庭關係下,徐萬福還能對這個作天作地的妹子這麼好,實在是個十佳好哥哥。她堅持把紅糖雞蛋端給李紅豔喝,也是想改變這種不對等的兄妹關係。
等到李紅豔終於吃到心心念唸的紅糖雞蛋之時,聽著旁邊徐萬福對她唸叨,以後要對徐寶好點的話語時,忽然覺得不對啊,這小姑子她嫁過來之前就已經聽媒人說過是如何的蠻橫不講理,如何好吃懶做。她嫁過來一年,日日相處看著,果真是如此。
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捨得讓出她的專屬吃食,怕不是有甚麼事兒吧?想了想,她覺得要找兩個嫂子商量商量這事兒,看看徐寶又想出甚麼么蛾子。
徐萬福最終沒能給徐寶摘來開口的野果子,因為春種動員會結束後,第二天全村除了病重不能動彈的老人,還有六歲以下的小孩兒,整個生產隊,連徐寶,坐月子的李紅豔在內,全都要去地裡插秧種麥苗。
春種和秋收向來是鄉下人眼裡的大事兒,容不得任何人找藉口偷懶不幹活兒。
第五大隊的大興村地處西南,村子背靠大山,面向溪河,平原地不多,除了百來戶人家居住的面積,平原地水田也就五千多畝,除了上交國家的公糧,剩餘的稻穀不足以養活全村人口。於是就要靠背後山開荒出來的山地,種植麥子、玉米、甘薯等等之類的旱作物做輔助糧食。
一般大隊上的人家,都喜歡去山上種麥苗。因為山地乾旱,雜草石頭眾多,撅土會很累,還要擔水挑糞走那彎彎曲曲的山道,費勁力氣挑上去淋地養肥,屬於重活兒。
按照公社的工分制度,活兒越累,工分就越高,拿到的糧食糧票就越多,家裡的老人孩子就越吃得飽。
相比下水田插秧苗,大隊上雖然有兩頭牛犁地,到底趕不及春種,所以需要四五十號強壯的勞動力人工撅土,其餘力氣小點的人就在後頭潑糞插秧。
可因為不用爬山挑糞,田裡還有螞蟥咬人,幹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還要低山地一分工分。大傢伙都不樂意去插秧,爭相恐後的要去山地幹活兒,生產大隊長沒辦法,又開始一年兩度的抓鬮活動。
抓鬮是每家派出一個代表,抽中山地,一家都去山地幹活,抽中水田,一家便去田裡幹活。
徐家不缺工分,家裡有個月子媳婦兒、懶人女兒、兩個十來歲的小子,讓他們上山跟著乾重活兒,鐵定會把累死,所以方如鳳是希望抽中到水田幹活的。
不過她手氣背,往年都抽中山地,這次抓鬮,她便讓自己家那口子,沉默寡言的徐有光去抽。果然抽中了水田,全家老少便去大隊農具管理處,拿農具下地開始幹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