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A市街道紛紛攘攘。
市中心的樹比附近下班的人身姿更挺拔,葉子也比打工人的頭髮多。
頹喪的人潮之中,卻有一個逆行的男人。
男人一襲黑色風衣,輕輕撥開人群,如流星趕月。
路人紛紛投去目光,倒不是羨慕這人頭髮格外濃密,純粹是他的臉實在太好看了——
劍眉凌厲,鼻樑高挺,但掛著懶懶的笑,頗有幾分玩世不恭。
“在那邊!別讓他跑了!”
不遠處有三個人朝男人的方向奔來。
路人見三人有點眼熟,直到看見跟在他們身後的攝像機才想起來。
這不是半溫不火的綜藝咖小汪、小喵和小啾嗎?
三人都是小藝人的標準臉,在人群裡也算是中上,只是和他們追的那個男人同時在視野裡出現,就顯得有些殘忍了。
可為甚麼要追他?見義勇為追逃犯?
路人想到這,再一回頭,卻發現那男人不見了。
“哎,又給他跑了!”小汪狠狠道,“這叫甚麼事啊?”
小喵避開鏡頭:“追了好幾個小時連屁都追不到,咱幾個好歹是出道的,被這種後輩耍的團團轉,也太丟人了吧……”
汪喵啾三位鳳雛其實正在直播一檔名為《城市大逃殺》的綜藝。
節目組選了幾十位藝人分成“獵人”和“獵物”兩組,在鋼鐵叢林般的城市裡“廝殺”,獵人拿到獵物身上的徽章才算狩獵成功。
在選秀禁播的年代,製片方就想出了這樣的節目來體現“演藝圈的殘酷”和“偶像們的運動陽剛氣質。”
期初拿到配對的獵物資訊的時候,汪喵啾面露不屑。
——這獵物雖然長得還行,但才當了三天練習生,顯然是被塞進來湊數的炮灰,能有幾個鏡頭啊?
然而,等他們看到這練習生所屬的公司時,瞬間不淡定了。
星熠娛樂!
汪喵啾當即眼冒綠光:這個叫喬緩的練習生哪是個普通炮灰,簡直純純大怨種!
能給他們帶來一百個鏡頭的大冤種!
星熠娛樂現在正被全網黑,當之無愧的流量密碼。
作為C國娛樂圈三巨頭之一,星熠曾經輝煌過,一代團作為C國首個超級男團已然是一代人的青春回憶,二代團更是創造了無數記錄,至今都是傳奇。
問題出在這次要出道的三代團“OSOK”,星熠營銷了一年多,號稱這將是大家前所未見的頂級男團,卻每次都在即將放出成員訊息的節骨眼上啞火。
粉絲們被溜了一次次,只覺得自己像個騾子一樣給星熠畫的大餅磨麵粉,立馬不樂意了。
然而……
“我來罵星熠娛樂了!”
“一問OSOK的事就裝死,還派藝人參加節目?”
“我呸,肯定是XY家的老一套,想製造話題來轉移視線唄。”
“這個藝人絕壁又是XY家傳統藝能,裝瘋賣蠢草熱度一賤三連。”
“星熠娛樂今天倒閉……誒?星熠的直播間怎麼沒人?”
“???”
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辱罵星熠的粉絲氣沖沖地湧入《城市大逃殺》,卻發現星熠選手的直拍直播間鏡頭中,空、無、一、人。
只能看到不遠處三位獵人正累的氣喘吁吁,叫苦不迭。
星熠的選手,竟然,憑空消失了?
與剛剛一街之隔的地方,喬緩已經換上了一身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斯文的上班族。
距離剛剛被發現,到他換了這套裝扮,大概只過了三十秒。
他現在順著人潮,一本正經地從三位渾身大汗的獵人身旁經過,悠遊自在。
燈下黑√
喬緩勾了勾唇,知道汪喵啾一定會按之前的習慣,像沒頭蒼蠅似的在附近找自己,於是往一棟不起眼建築的二樓走去。
那裡有間極其隱蔽的酒吧,如果不事先知道它存在的話,幾乎不可能找到。
走廊堆滿了雜物,只有個昏黃的燈泡半死不活的閃爍著,像是鬼片裡的場景。
喬緩卻長舒一口氣。
熟悉的安全感。
他曾在這樣的街頭陰影裡生活了兩年。
炮灰練習生喬緩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個臥底。
今年在公安大學大四的他,曾休學完成過兩次臥底任務,這次是被實習所在的刑偵大隊派進星熠娛樂,調查一起女練習生自縊案的內幕。
上頭說完成了這次實習他才能畢業。
喬緩一生無慾無求,最想要的就是這張畢業證。
然而,臥底生活就是一個接一個的意外。
喬緩也沒想到星熠下作如斯,自己剛簽約三天,就被經紀人當做轉移視線的炮灰塞進了這檔綜藝。
《城市大逃殺》的導演自然也明白星熠的用意——剛簽約的小藝人肯定按捺不住各種博出位的騷操作,而大家罵他罵的越狠,就越不會注意OSOK的事。
星熠都這樣操作了小半年了,反正層出不窮的新人就像是剛出生的韭菜,被他們薅一兩根來擋擋災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導演完全不介意幫星熠轉移視線,他在意的只有熱度。
《城市大逃殺》頂多算是檔D級網綜,全指望這次星熠娛樂帶來的黑粉衝熱度。
結果這個叫喬緩的小炮灰,不僅不主動找鏡頭,還甩丟了一眾獵人和攝像師可還行?
眼看彈幕熱度節節遞減,導演一聲令下:“把喬緩的定位器開啟!”
地圖上,立刻有個紅燈閃爍。
導演面露興奮,調整頻道:“汪喵啾!你們快去隔壁樓!喬緩就在裡面!”
這份流量,他志在必得!
一條街外。
喬緩的腕錶“噔噔”響了兩聲。
在獵物徽章後面放定位器這種作弊的小動作能瞞過別的獵物,但瞞不過喬緩這種老臥底。
他一早就設定了提醒程式,如今對方一開啟定位,他立馬收到了提示。
喬緩翻開了腕錶背面,一塊小電子屏露了出來,顯示著三個紅點,是三位獵人的位置。
剛剛經過的時候,喬緩隨手也給他們的口袋裡塞了定位器。
過年打孩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三個獵人腳步倒是挺快的,轉眼就到了酒吧樓下。
喬緩將馬提尼一飲而盡,眯了眯眼。
是翻窗戶呢?還是上臥底片裡最經典的天台跑路呢……
“誒?buffing哥?”一道男聲打斷了喬緩思路。
喬緩抬眸,只見是一個短手短腳像土豆的年輕男人。
“Buffing哥”是喬緩之前在某走私組織臥底的代號,好些日子沒有人這麼叫他了。
沒想到在此刻竟然遇到了之前的小弟……
喬緩擠出了一個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不愧是buffing哥!剛出來就能混的這麼好了!”小土豆笑得憨厚。
喬緩朝著小土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坐著十幾個以前組織裡的小弟。
他心裡算了算日子,這幫人應該正辦出獄聚會呢。
而為了保護他的臥底身份,小弟們也只知道他進了號子,這時候肯定也以為他剛出來。
喬緩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作為一個剛出獄的人來說,確實浮誇了一些。
小土豆眨著星星眼:“buffing哥在哪發財,也帶帶我們呀?”
不愧是他的大佬,剛從號子裡出來就有了金領精英的氣質。
如果是別人這副打扮,小土豆只覺得那人是在裝13。
但如果是buffing哥,那就十分合理!
畢竟,buffing哥在他心裡,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和他同期進組織,半年不到就混成了他的老大,連他們的幫忙都不用。
他混社會之前本覺得自己會做些為非作歹的事,但跟著buffing哥,根本沒機會插手那些事務,而為了讓他們不太閒著,buffing哥甚至給他們報補習班,讓他多讀書,走正路。
要不是最後違反buffing哥的命令,非要去救和另一個幫派火拼的他,他們甚至都不算“混過”。
這哪是老大,這簡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喬緩看著小土豆的神色,已經大概猜到他在想甚麼了。
“法治社會,我已經改邪歸正,”喬緩拍了拍小土豆的肩膀,義正言辭道,“你們也一定要找正當職業,知道麼?”
上次臥底時好不容易把這幫弟弟拉回正軌,這回他們要是又走了歪路,他還得再臥底一次…
那他甚麼時候才能畢業啊!
“好呀!”小土豆認真點頭,“如果buffing哥不嫌棄的話,和我們喝一杯唄?”
“唔……”喬緩低頭看看腕錶,紅點們已經在上樓了。
被小土豆一耽誤,這下跑不了了。
“兄弟一場,喝酒多沒勁,我給你們唱首歌吧。”喬緩嘆了口氣,“你去和老闆說把燈光調暗。”
“好!”
喬緩上臺,拿起了一邊放的吉他。
小土豆也適時把燈光調暗,只留背景光照出喬緩的剪影。
稜角分明的臉隱匿在黑暗裡,明明姿態慵懶,卻透著似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同一時間,三位獵人也帶著攝像師走進了酒吧。
“一會兒你們抓到他就把他狠狠按在地上,”導演遠端提示,“越狼狽越好,討厭星熠的人最喜歡看這個了,攝像注意給幾個大特寫,好讓他們截圖做表情包!”
“好...可喬緩在哪呢?”小啾掃視一週疑惑道,“不會是臺上那個吧?”
“不可能,”導演篤定,“這傢伙才練習了三天,怎麼敢上臺唱歌……”
下一秒,清脆的吉他聲響起。
“消失的光陰散在風裡,彷彿想不起再面對……”
喬緩的聲音低沉醇厚,和著琴聲如涓流匯海,緩緩淌入黑暗裡。
彈幕立即熱鬧了起來——
“是不是終於可以罵星熠了……欸?現在酒吧駐唱都是這種水平了嗎?”
“這是他們的選手吧?聲音太蘇了QAQ”
“不可能,星熠哪有這麼正常的練習生啊!”
“側臉剪影好絕,快把燈開啟!!!”
“等等,姐妹們hold住先,這人唱這首歌,該不會是……”
“我覺得他可能是……”
片刻後。
“來忘掉錯對!”
“來懷念過去!”
“曾共度患難日子總有樂趣!”
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合唱。
三位獵人:……
三位獵人:……?
甚麼情況??
臺上唱也就算了,旁邊的人怎麼都唱起來了???
還一個個都是寸頭青皮,看上去都很不好惹的樣子!
“握草!這是那部片子的主題曲嗎?”
“@汪喵啾,你們快跑啊,這位哥哥是道上的!”
“這個酒吧不對勁啊啊啊啊快跑!”
“但道上的哥哥還會唱歌感覺更香了(bushi”
“#我在mafia聽老大唱歌醉生夢死的日子#”
汪喵啾被嚇得瞬間失去表情管理,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一個字,跑!
喬緩一邊撥弄琴絃,一邊看著幾位獵手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著痕跡地笑了笑,聲音也越來越倦怠。
小土豆卻已經唱的聲嘶力竭、不知天地為何物。
《古惑仔》的主題曲《友情歲月》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就像耶路撒冷之於西方世界,煎餅果子之於膠東半島!
他的老大竟然唱這首歌給他們,簡直太感動了嗚嗚嗚嗚!
小土豆唱得快要斷氣了才睜開眼,一愣。
誒……?
老大呢?
他唱的太投入,連老大甚麼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小土豆擦乾感動的熱淚,立即追了出去,卻正好碰上了氣急敗壞的三個獵人。
“靠……”小喵見到小土豆的肩膀上有個閃爍的紅點,重重錘了一下牆,“還是被耍了……”
*
導播室裡,導演看著直播留言區漫天飛舞的“汪喵啾逃跑表情包”只覺得自己遇到了從業十年來最大的滑鐵盧。
明明是他輕車熟路的綜藝圈黑紅劇本,這個叫喬緩的炮灰,竟然隨便唱了首歌就打亂了他的一切部署!
關鍵是,歌唱的...還真tm挺上頭的!
這人到底要幹甚麼?
導演正想著。
忽然,他在其他鏡頭中發現喬緩,驚了個呆。
喬緩躺下了......
在獵物安全屋的床上。
在這裡獵物可以獲得6小時的休息時間,不會被獵人追獵。
歷來極少有選手會主動走進安全屋休息,導演都快忘了這個設計了。
因為不會被追獵也意味著沒有意思,自然不會有甚麼鏡頭,大家來參加節目都是為了搏出位的,又不是來睡覺的。
而喬緩......
此刻卻挑了個最角落的床位,舒舒服服地伸著懶腰,毫無顧忌地展現著自己的長腿。
導演:“……”
在一條鹹魚身上能找甚麼黑料和爆點...黑他睡覺姿勢不優雅嗎?
不過!
星熠這次不是一共派了四個練習生參加嗎?
總有一個可以黑吧?
“快,給我找另外那三個星熠的選手!”
“找到了...”
“在哪?”
“呃…”
星熠二號留著捲髮,像個貴公子,懷裡卻抱著個孩子,一路互動儼然一幅超級奶爸的樣子,根本沒引起獵人的懷疑……然而進了安全屋的第一秒他就把孩子塞給了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說這是險些被拐賣團伙誘拐的兒童讓他們報警。
星熠三號是練習生中少見的黑皮帥哥,一米九幾,一臉陽光,穿著襯衫也能見到面料下的結實肌肉……進安全屋的時候手裡擎著一把道具水槍,顯然是從獵人手裡搶來的“武器”。
星熠四號是個面板奶白的娃娃臉男孩,看上去不到二十,神情卻有著與年紀不符的冷酷……進安全屋的時候只隨意瞥了一眼鏡頭,演播室立即黑屏了。
一分鐘內,安全屋成員+4
還全是星熠派來的炮灰。
禮貌導演:你嗎。
現在的炮灰,還能不能按劇本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