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冬生原本的計劃是透過《宦海》的模仿文賺一些錢, 然後也能弄到一些名氣, 雖然這個名氣黑紅參半。不過後世總結的很到位,黑粉也是粉, 最怕的不是爭議, 而是無人問津。
然而《宦海》透過單行本迅速地在蘇州爆紅,讓原本很少的讀者變得受眾非常廣。這樣隱藏起來的模仿文很快就無所遁形,立刻被人發現了。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讀者並不清楚誰是誰的模仿文, 就算《宦海》的連載進度稍前也不能說明甚麼。但是業內的人是很清楚的, 另外東華書社可不好惹, 所以事情很快就傳播開來。
古代對於這種事情沒有後世那麼規範, 一般的讀者對於這種事也不是特別清楚。偷東西他們能夠明白這是偷, 可是換成是無形的文字,那他們也只能說――讀書人的事情能叫做偷嗎?
所以到此為止彭冬生的模仿文還是能夠生存的, 只不過當他的讀者發現《宦海》的進度比他的模仿文要快,所以理所當然地就拋棄了他...畢竟確實就是沒甚麼分別的小說嘛~
這個時候才是災難。
一向不肯坐以待斃的彭冬生有著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沒有的狠勁兒,當斷不斷必受其害,只不過一個晚上他就做出了決斷。與其坐著等死, 還不如奮力一搏。所以他加快了自己那篇模仿文的進度, 很快的進度就超過了《宦海》。
這並不是他計劃的全部,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他的寫作能力到底怎麼樣他心裡有數。接下來的事情才是重點。
有訊息說《宦海》所屬的嘉定第一報館已經向蘇州這邊的行會提了告發信,專門針對他的模仿文。說實話, 他並不很擔心。到時候為了給那邊報館和東華書社一個交代, 處罰是肯定有的, 卻不會很嚴重。
這裡存在的博弈彭冬生看的很清楚。
嘉定第一報館怎麼說也是嘉定地方的報館,而他登載小說的報紙就算再小也是蘇州城裡的報館。誰給行會交過錢?行會也是很清楚行情的,必然要有些偏向他這邊。
至於說東華書社,起到的效果也很微弱。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所有的行會都是一個德行,非常討厭‘外面的人’指手畫腳。這些指手畫腳不管是心懷叵測還是好心好意,對於行會來說都是一種挑戰。
這就好比一個家庭,裡面吵的再熱鬧也是人家的家務事。一個外人摻活,哪怕是好心,也會讓這個家庭的大家長覺得非常冒犯。
最多就是這篇模仿文沒法寫了,至於說封殺甚麼的,不能在蘇州寫小說甚麼的,不可能!
他甚麼都想對了,甚至他提出他並沒有打算照抄《宦海》的意思,他的進度已經超過《宦海》了,這就是明證。這一點非常沒有邏輯,但是卻說服了行會的人――一方面是這個時候的人這方面的意識確實太弱,另一方面也是行會的人故意放水了。
表面上彭冬生這一次是驚險過關,讓人大呼幸運,接下來就應該安分低調才是。
然而他不,這只不過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按照計劃,他很快在報紙上登載了訊息。訊息的意思翻譯成大白話,意思就是他是喬璉的忠實粉絲,從《海上歸來記》到《宦海》都是一直追看的,現在的《宦海》更是如痴如醉。
也正是因為喜歡,所以才萌生了自己也來寫一部的想法。只不過因為知道自己文筆粗劣,這才寫成了模仿文云云。
後世的讀者看到這個大概就是黑人問號滿臉了,但是在這個時代吃這一套的人還不少呢。很快有很多《宦海》的粉絲原諒了這個年輕人,頗有一些天下粉絲是一家的情懷――可想而知這個時候的粉絲是多麼的單純。
於是他很快發表訊息稱十分崇拜‘喬璉先生’,並且想要拜喬璉為老師!開始隔空喊話《朝日報》這個平臺,想要遞話給喬璉。
這一波騷操作看的人是目瞪口呆,放在後世絕對是一個精通自我炒作的人才啊!裡面蘊含的炒作與自我包裝思想閃爍著超越時代的光輝。另外這也算是危機公關的優秀範本,真是不得不服。
不過憑良心來說,這波操作雖然可以迷惑一下吃瓜群眾,但對於浸淫於業內的老油條基本是沒用的。‘玉湖散人’的思路在這個時代很新穎,然而同行們又哪一個不是走在時代的前列呢。
許文華看到這個的時候當即就扔下了報紙:“甚麼玩意兒!”
朱敏拿起報紙瞭解事情的前後經過,他自己不是喬璉的粉絲,當然不會有那麼感同身受。再加上有許文華的表現,他一向拿這個當樂子看的,這時候和之前一樣也是笑的不行。
“這可真是、這可真是――我倒是有點好奇了,那位喬璉先生會怎麼回應!”
“就不該回應!”唐宋惡狠狠,他不是行內人,但有一個在大報館做總主編的爹,再加上活泛的腦瓜子,他對這裡面的門道也是很清楚的。
“這種人回答還來勁了,恐怕會糾纏上喬璉先生。你們看,這人就是想沾一沾喬璉先生的名氣!”唐宋一點好氣也沒有。對於真愛粉來說,這種對自家愛豆有妨礙的存在,統統都是反社會的。
連翹知道有這樣事情的時候其實是懵逼的,她真以為模仿文超過《宦海》的進度,失去了讀者,然後事情就到此為止了。沒有想到,在她完全不關注這件事之後,竟然冒出了這樣的後續。
這個劇情神展開,她好像錯過了整個續集的內容啊。
“你打算怎麼回應這個‘玉湖散人’?”劉盈盈例行公事問了一下連翹。按照她對連翹的瞭解,連翹應該是一個聰明又低調的人,選擇不去理睬才是對的。
對方一看就是想要蹭她的名氣,如果她這邊答應了下來,徒弟蹭師父的名氣和小說內容就會變得理所應當起來。外界也不會再有太過於強的攻訐――這就像是家務事,外人一般不會管的。
如果她對這件事反應太大,破口大罵甚麼的,對方想必也會很高興。藉著一場罵戰,也能收穫不少關注了。吃瓜群眾看的熱鬧了,名氣自然就會來到。
說白了,這就是碰瓷來了。
卻沒有想到連翹略微思索了一會兒,讓她幫忙登兩個字作為回應。
劉盈盈愣了愣:“那接下來呢?”
“甚麼接下來?”
“如果那個‘玉湖散人’再說甚麼的話......”
“不用管了,回答一次就夠了。”
劉盈盈鬆了一口氣,她還真怕連翹是年輕氣盛而且業內經驗不足,打算要掀起罵戰呢。沒想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也算是平靜收場。
於是第二天連翹的回答就被放大之後登在了《朝日報》上,實際來說佔據的版面很小,就連一個短篇故事也不夠,也就能做一條廣告。但是字是真的大,因為在這個小小的版面上真的只有兩個字。
‘玩去’!
《朝日報》在蘇州是沒甚麼發行量的,讀《朝日報》的蘇州人幾乎都是為了第一時間看到《宦海》。換句話說,第一批得到這個回答的都是《宦海》的超級粉絲。
雖然他們不見得有多討厭‘玉湖散人’這個寫《宦海》模仿文的傢伙,但是對於自己喜歡的作者給對方這個回應,他們還是非常捧場的――笑的挺高興的,以及對玉湖散人嘲諷地毫不留情。
也是因為這個,很快整個蘇州,關心這件事的人該知道的都知道。
讀者...讀者其實不太關心這件事,既然這些人不怎麼在意有人寫模仿文,自然也就不會在意《宦海》的作者怎麼回應寫模仿文的傢伙。
相反,業內的人笑的很可樂。倒不是說‘玩去’這兩個字有多精妙,只不過這個時候大家都習慣了很正經地在報紙上說話,哪怕許文華的吐槽非常有名,可那種毒舌也是正經的毒舌啊。
‘玩去’兩個字真的有一種荒唐的玩笑感。像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兒甚麼都懶得理會,敷衍塞責。又像是一個長者,看小孩子玩鬧夠了,警告了一句。
唐宋拍案大笑之後不免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平常通訊的時候就覺得喬璉先生並不是一個嚴肅的,如今看來是果真了。”
許文華原本對這件事挺可樂的,只不過他要維持原本的人設,假裝討厭喬璉來著,所以只能在心裡暗樂。聽了唐宋的話,這下倒是不用強忍著內心的可樂了――唐宋這樣一炫耀,立刻就讓許文華想起他的‘奇恥大辱’!
呵,有甚麼了不起的,腦殘粉!
彭冬生這邊這才真的有些慌了手腳,他想過對方答應,也想過對方氣憤不過罵他,甚至就連對方不做回應也想過該怎麼應對,讓這件事繼續產生話題。就是沒想過對方會這麼回答,如此的隨便,如此的滿不在乎,以至於他再做甚麼都顯得無力了。
“冬生,接下來的訊息還登嗎?”他的編輯有些擔心...這是一個沒甚麼主見的人,所以他這個中年人和彭冬生這個少年人中間,彭冬生反而才是那個主心骨。
“登,怎麼不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