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日子有時候很安靜, 有時候又十分吵鬧。被蘇州的熟人們議論的許文華皺著眉頭，想要開啟門說些甚麼, 最終卻甚麼都沒有說，重新坐了下來。沉住氣, 擺弄起桌上兩冊書籍來。
從蘇州坐上海船往京城而去，已經有一些時日了。說實在的, 這是他第一次乘坐這種快船, 一開始的時候還十分不適應來著。
以往他也有過出門訪友或者遊歷名山大川甚麼的，一般來說這種出行都是非常悠閒的。目的地固然重要, 一路上的過程也很重要，於是一般都是悠哉遊哉、舒舒服服地來的。
這次不同，按照他的吩咐，下人買的就是最快的客船船票！這樣的船不太考慮旅途的舒適性，中間也只有在需要補給的港口才會特意停留, 其他時候都在儘可能地快速行船。
這本來就是為一些有急事去京城的人專門服務的船，為了速度自然犧牲掉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一開始的時候許文華覺得相當辛苦, 船的穩定性不強, 再加上海上風浪的關係, 他一個並不暈船的人，硬是弄的暈船起來。足足有幾天的時間, 他都是躺在自己的艙房裡的！同行還有一個照顧他的小廝，然而並沒有甚麼用，因為小廝暈船比他還要厲害。
後來逐漸適應了，這才能正常過日子。
只不過因為船上有些不穩當, 沒辦法寫和看書。許文華除了玩九連環之類的小玩具消磨時光之外，也就等著甚麼時候停船了，趁著這個時間看些在港口買的――他上船的時候行李及其簡單，根本沒有給書本留下空間。
方才正好是停船了，而且水手滿船宣佈，因為需要補給的關係，今天一個下午，以及一整晚的時間都會停在這個港口。也就是說，想要買東西、有私人需求想要處理的乘客，通通可以自由安排這段時間。
許文華對於這個北方小港口沒有甚麼興趣，吩咐小廝買一些酒菜，以及耐存放的食物之後，就坐下開始讀――船上是管飯的，但是這艘船的伙食...不提也罷！特別是補給快要消耗完的時候，廚子有甚麼做甚麼，再加上食材不新鮮...
是上一個港口買到的，最新的《裴引章傳》單行本，許文華還沒有看到這裡。本來是打算趁著這個下午和晚上安寧，將兩本單行本看完。至於說睡覺，他是直接打算明天開船之後再補覺的，反正到時候也沒事做。
然而船上的環境就是這樣了，總是不安寧。
小廝買酒菜回來，放下食盒道：“少爺，您先吃飯，乾糧我再去買！”
許文華點點頭，然後像是想起甚麼一樣，皺著眉頭道：“外頭聲音太大了...船長不是說過了，不許原來船上以外的人上船麼？怎麼回事兒？能不能和船長說一聲？”
小廝露出苦笑的表情，知道自家少爺是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的，於是勸道：“少爺，這真不行...船長是不讓外人上船，這是防著有賊人來踩點呢！就像小的去買乾糧，也不能讓夥計將乾糧送上船。但是水手們弄出的響動就不一樣看，這種事就算是船長也不能說甚麼，只能聽之任之！”
許文華‘嘖’了一聲，主要是他是第一次乘坐這種海船，而且是檔次比較低的那種，實在是沒有接觸過這種情況。沒辦法了，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你先出去買些乾糧來！”
小廝應了一聲，轉身就走，開門的時候有兩三個年紀在二三十歲的女子站在門口，強行就要進來，其中一個穿紅衣的嬉笑著道：“這位少爺要人陪嘛？我們一個姐妹只要半兩銀子...若是一個不滿意，可以三個一起，只是要價貴一些，三兩銀子！”
當下人的哪能沒眼色，小廝立刻上前將她們推搡出去，嚷嚷道：“你們哪裡來的，走走走，找別人去！”
迅速閃了出去，然後將門帶上了，留下已經黑了臉的許文華！
是的，剛才船上吵鬧的就是這些女人。
這種情況在每一個沿海港口都十分常見，主要是常年跑船的水手有這方面的需求，所以港口這邊這類行業也就應運而生了。當一艘船停靠在港口，立刻就會有一群年紀大小不一的風塵女子湧上來。
因為這是水手們剛需，所以即使船長對此有意見，也不好犯了眾怒，算是預設了這件事。
說實話，因為主要的目標客戶是水手，只是兼職勾搭勾搭船客，所以這些女子做的肯定是‘低端生意’。這和許文華的世界裡更加熟悉的那些蘇州名妓，甚至唱小曲的普通風塵女子完全不一樣。
雖說他在此之前不至於完全不知道這種，但還是受到了很強的衝擊。
顏色鮮豔而質地粗糙的衣服，過於濃厚而拙劣的妝容，這些看不清楚長相，甚至看不清楚年紀的女子操著粗大的嗓門，就像吆喝著普通買賣一樣，和水手們談論價格。
許文華不是小孩子，不至於無法接受這種事，但......以往他都裝作看不見的，結果今天竟然強買強賣到他這裡來了，他黑臉也算是很正常了。
“這可真是...！”黑臉了一會兒，最終只憋出了這樣半句話，一口氣洩掉了，最終還是選擇了坐下吃飯。
主要是各種奇葩的事情這些日子在這艘船上遇到太多了，以至於適應能力大增，有一種見怪不怪的感覺。
吃飯的時候外面還是很熱鬧，偶爾有人來敲許文華的門，不是小廝，許文華一律不開門――吃吃喝喝之間他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弄的他很像是被圍攻了一樣，連門都不敢開了。
這種窘境一開始經歷或許會憤怒，但是次數多了，時間長了，過於荒誕反而會讓人覺得搞笑起來。物極必反，許文華現在就是這樣了。
笑夠了之後心情也變好了，吃完飯，在外面嬉笑帶來的喧譁開始小了起來，隔壁隱隱傳來另一種聲響的時候，許文華穩如泰山地開始讀起《裴引章傳》來――當初他上船搞的是內部票，艙房就在船員中間。平常倒是沒甚麼，這個時候就多了一重麻煩了。
只不過許文華已經適應了，根本不在意...經歷真的能磨礪一個人啊！如果是以前那個挑剔的不得了，脾氣也稱不上好的許文華。emmmmm，大概要瘋。
《裴引章傳》還沒有看過的部分很快讓許文華投入了進去，而一旦在中投入了心神，外界的影響就微乎其微了。直到一夜過去，天矇矇亮的時候，許文華抬頭，這才發現新一天快要來到了。
想了想，披了一件外衣，點了一盞燈籠，也沒有驚動小廝，這就出門去了。
外頭有巡夜的水手，因為這個時候快要天亮了，精神也有些懈怠起來。然而再懈怠也不至於看不到一個打著燈籠的大活人，看到許文華出來，便笑著道：“是許公子啊，怎麼這個時候出來了？”
許文華和小廝這些日子住在船員船艙這邊，來來去去的混了個臉熟，這艘船的船員至少都是認識他的。
許文華往船頭那邊走，壓低了聲音道：“準備看看日出。”
海上日出當然是壯觀的，只是對於這些船員來說這是日常看慣了的，實在不覺得有甚麼。再者說了，他們每日為了生計疲憊不堪，也想不到這些。於是禮貌而不失尷尬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啊。”
許文華站在船頭等著太陽自東方升起――海面上沒有任何遮擋物，所以能夠清楚地看到太陽一點一點地從東方升起，地平線就那樣筆直地存在在那裡...火紅的顏色，海天相接的地方過渡變得不再分明。
太陽昇起的地方彷彿是一座金紅色的殿堂，一朵又一朵的雲開成金色的花朵，裝飾著這座殿堂。
時間過的很慢，整個太陽昇起來的過程顯得莊重而華美。也就是這個時候，這個港口‘醒來了’。港口做買賣的開始做買賣，船上的人也醒來不少，準備著早飯，以及一會兒之後離港。
許文華察覺到水手們都陸陸續續起來了，一起醒來的還有昨晚宿在船上的女子。這個時候是算賬的時候，開始問昨晚的客人要錢。有的乾脆利落，一會兒就送走了女子，有的還在拉拉扯扯，無非是兩邊不知道是誰對於約定的價錢不滿意了，於是爭了起來。
粗鄙嗎？確實粗鄙。如果是一開始的許文華，說不定會非常不適。看許文華的就知道了，他這個人其實是唯美主義者來著，他筆下的才子佳人不論悲劇還是喜劇，也不論是豪門貴族為背景，還是小門小戶做設定，總之都是美麗的。
好像是隻存在於想象中的世界，總之沒有不美的。
但是現在的許文華已經不再那麼簡單地看這些了，他忽然想起連翹在信中說過的，他的。
完美的好像不染塵埃，以至於不那麼真實了。這一點放在鴛鴦蝴蝶派中沒甚麼，甚至這是一個優點，大家要看的正是這種唯美動人的，至於真實不真實的，說實話，大家喜歡的就是幻想中的完美。
這是這類的一個特質。
但是現在如果寫《北朝英雄傳》這類就不能夠這樣了，這需要理解並且包容更真實的東西――只有更加剛健樸實的東西作為骨頭存在，這種型別的才具有打動人的力量。只是那些精巧的美麗，在這類中是不夠的！
許文華將這些不那麼美好，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掃入眼底，沒有說甚麼，只是迅速地回到艙房。就在剛剛看海上日出的一小會兒，他想起了連翹最近發表的文章。不是，而是關於她自蘇州到京城這一段路上的所見所感。
因為不是連載，所以是零零散散發表的，已經發了大概三篇的分量。正好第三篇說起了海上日出...這正是許文華在剛才很短的時間內有同樣感受的東西。
趁著開船前最後一段準備時間，許文華寫了一封簡訊。
“少爺，這會兒要開船了，你幹嘛呀！”小廝急的跳腳。
許文華若無所覺，只是急匆匆道：“我下船去寄信，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