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裡的人幾乎都知道,丁一新雖然在蘇州混, 老家卻是在益州的。每年年前年後一段時間他都是要回老家的, 等到春暖花開之時, 他才會從益州來到蘇州。
丁一新在蘇州作者圈子裡關係最好的要數王思齊了, 這一回他從益州回蘇州, 就只有王思齊知道具體的日期, 早早地就在碼頭等他了!
頭一日丁一新安頓好,然後走馬燈一般見各路熟人。等到這個年年都走的流程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有時間轉頭和王思齊好好聚一聚。王思齊對此倒是沒有甚麼感覺,主要是他這個人一天到頭樂子多的很,有的是法子能夠自得其樂。
兩人聚一聚,除了喝點兒小酒,也就是說說最近圈子裡的新鮮事兒了――丁一新在蘇州這邊雖然朋友多得是,過年期間也有的是人給他寫信說這邊的事情。但信裡內容有限, 到底不如回來之後聽人說來的詳細具體。
王思齊能說甚麼, 左右不過是圈子裡一些半新不舊的事兒罷了。說到底,他們這個圈子, 似乎天天都有新鮮事兒發生,但太陽底下無新事, 真正值得說的新聞,對於他們這些浸淫許久的大佬來說,幾近於無...
“哈,唯一值得拿出來說的新聞大概是文化那小子的《金釵記》結束了,新的《北朝英雄傳》開始登載在《文匯月報》上了。這是他當初和連翹打賭的, 雖說連翹的都完結了...但大家還是挺關注的。不過這種大事,你在益州肯定也是知道的。”王思齊閒閒地道。
王思齊說的沒錯,《北朝英雄傳》這部說的是一段歷史演義,大概類似《隋唐英雄傳》那種。這部甫一發表,因為作者的名氣,以及自帶的話題性,很是引起了一時風氣呢!
至於說《文匯月報》,益州想要買到《文匯月報》有些困難,但是以丁一新的情況,隨便讓編輯將報紙寄去就是了,簡單的很!
丁一新吃了一口菜,微微抿了一口酒,笑了起來:“呵呵,這個我還真看過...說實在話《北朝英雄傳》寫的還是很有水平的。”
王思齊斜了他一眼:“廢話!以許文華的才華,哪怕是在不擅長作這樣的,最終總不會太差!我們這樣的人都有一個下限,即使是寫的不好的,也是超過一般人水平許多的。只是以他的地位和以往表現,這部實在讓人提不起精神來。”
簡而言之,許文華的新《北朝英雄傳》,就算說不上他寫作生涯的滑鐵盧,也算是失敗之作了。不過這也算是王思齊的意料之中,他相當不客氣道:“不是我馬後炮,在他動筆之前我就說過了,與自己原本擅長的東西南轅北轍,這不是人人都能寫好的,這甚至和天賦之類沒有甚麼關係!只是不適應而已!”
說到這裡,王思齊又忍不住道:“就連連翹也是一樣,《鴛鴦蝴蝶劍》都被吹到天上去了,那幫寫武打的個個將她捧上神壇。然而仔細想想,這難道算是鴛鴦蝴蝶派?這正是連翹聰明的地方,懂得揚長避短!而經過《鴛鴦蝴蝶派》一過渡,她寫這類就抓住要點了,再看《丁香傳》《裴引章傳》,雖然依舊和流行的鴛鴦蝴蝶派有些不同,但說這些不算女人,那就是笑話了!”
對於王思齊的說法,丁一新不置可否,順手就給他倒上了酒。其實他內心也是比較認可王思齊的判斷的,只是他習慣了不把一種話說死。到了他這個地位,常常可以一言定生死,他早已學會謹言慎行了。
以至於平常朋友閒聊,也有這樣的習慣。
他最多隻能道:“至少文化自這次之後能有所長進...再者說了,敢寫新東西,這已經是旁人不能夠的了。”
關於這一點王思齊表示了贊同,他和許文華的關係雖然微妙,但是他這個向來有話直說,少有違心的時候。
王思齊點頭贊同之後,丁一新順勢轉了話題,想了想道:“文華日進還提起連小姐嗎?”
王思齊拿酒杯的手頓了頓,抬頭看著丁一新。似乎是不明白他為甚麼問這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從來不提!就連聽別人提也是不做聲地――看似是沒心沒肺,甚麼都不想了,但是我們這些人慣於人情,應該懂的。就是這樣才讓人知道,他有多看重!”
有的時候真的很奇怪,大張旗鼓、弄得滿城皆知,這並不一定代表重視。就如同有錢人家納揚州瘦馬的時候,排場真是大,然而那是重視嗎?那只是炫耀而已。真正發自內心的重視,常常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有的只是沉默、沉默和沉默而已。
因為太過於重視,反而會無從下手、無話可說啊!
更何況許文華的彆扭性格擺在那裡,又多添了一層‘重視,所以要裝作漠不關心’,看起來更是冷淡了。
丁一新和王思齊不一定知道連翹離開蘇州之前和許文華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以至於兩人之間的關係相當奇怪。但是知道一定是有事情的,現在看來也不錯!若非這樣,許文華的表現也該正常一些才是。
想到這裡,丁一新都有些頭痛了。忍不住道:“這些事情啊...真是不好弄,文華和連小姐之間的問題對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文華若是再裹足不前,對連小姐那邊漠不關心,真可能錯過了!”
“哦?”王思齊立刻意識到有情況!他當然不會管許文華的死活,眼睛裡全都是興致勃勃:“到底是個甚麼事兒?”
王思齊原本和許文華就很不對付,即使因為連翹做粘合劑,兩人打破了以前的老死不相往來,但要說關係有多好那就是笑話了。故事裡說惺惺相惜的兩個人一旦解除原本的偏見,立刻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從此基友一生一起走...嗯嗯嗯,都是騙人的。
現實就是合不來的人就是合不來,至少在王思齊和許文華這裡就是這樣。他沒有任何好心,真的就是抱著看許文華笑話的心態問這個的。
丁一新這才發現選擇王思齊當樹洞是多麼錯誤的選擇,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個時候搪塞過去...根本搪塞不過去啊!王思齊其人,真的歪纏起來根本甩不脫!
丁一新只能頭疼的擺了擺手:“你對這事情怎麼就這麼有興趣了...你和文華就不能好好相處?”
“不能!”王思齊乾脆利落,又忍不住添上一句:“你當我和他的關係很好?原是看連翹在,我才會去許文華同在的場合的!不然和許文華那廝呆在一個地方,實在是氣悶!想來他也是一樣想我的。”
這種私人關係也算是別人的私事,丁一新沒甚麼好說的,略說了幾句就不再說了,轉而說起了別的。
王思齊打斷他:“你說別的做甚麼?原來不是說許文華那廝要倒黴麼 ?快說快說!”
“我不是,我沒有,你那裡聽的?”丁一新否定的飛快,迅速道:“我只是說他再不能對連小姐那邊不聞不問了...他哪裡知道京城那邊有甚麼風雲!”
正如宋志平在蘇州有許多好友一樣,丁一新在京城也有人脈!不過和宋志平來過蘇州不同,丁一新並沒有去過京城。他在京城的人脈,一些是益州、蘇州兩地去京城京漂的。一些是根本沒見過面,只能是神交已久,算作筆友的。
連翹在京城搞事情,他這裡得到反饋慢一些,但終究是有反饋的!
然而其他的事情都算了,唯獨宋志平的信件讓他非常在意――宋志平自己或許沒有察覺,但是從丁一新的角度來說,他在信件中提起連翹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在提到連翹時的用詞、語氣等等,真的值得玩味再三呢...
宋志平這個人丁一新是有了解的,相當高傲。或者說,他們這一行混到最頂尖的人,就沒有不高傲的,驕矜於才華,這有甚麼問題嗎?就算是生性比較內斂的那種型別,長期活在讀者和同行的吹捧、認可當中,也會向高傲轉變。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最多就是每個人表現高傲的方式不一樣罷了。
剝開其他種種光環,宋志平這個人的高傲和普通作者的高傲其實沒有甚麼兩樣――丁一新其實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了,宋志平是一個乏味、庸俗的人。
這當然不是在黑宋志平,又或者丁一新對宋志平相當看不上。並不是,丁一新只是在就事論事而已。
從根子上來說,宋志平就是最沒意思的那種人!
沒意思的反面就是有意思,有意思是指甚麼,無外乎幽默風趣、性格特別、可愛...而這些,宋志平其人根本一點都不佔!
說他脾氣好、善於結交,其實他的情商只能說是不功不過,普通人水平――情商低下的話,說不定還會成為一個特點呢!偏偏他連這個都沒有。
說他這個人有才華,其實也沒有,以行內大神的標準,他還真說不上才華橫溢。之所以他如今能夠登頂,只能說時機、營銷等等因素也很重要,他最開始的時候幾次時機都抓的很棒!
現在如果有新的年輕人重走他的路,根本不可能達到他現在的地步。
還有很多其他的林林總總,宋志平這個人都只能達到讓人滿意,但又覺得中規中矩的地步。比一般人強很多,但是相對他現在所處的位置,確實不會驚豔。
這樣的宋志平,高傲不像許文華的外放,連翹的隨意,又或者他的不露痕跡,就是普通人的那種高傲。既讓旁人感覺的到,但又不至於因此難堪。他在一面炫耀的同時,也會想到需要收斂一些,不然很得罪群眾。
不過高傲就是高傲,因為這份高傲,宋志平在行內並沒有多少在意的人――都到了他這個地位了,能看到的人都是有限的,更別說著重關注了!
他在和丁一新的信件中曾經偶爾提及許文華,許文華的才華他一直都很認可。不過在意之餘,也就沒甚麼,因為他站在比許文華更高的位置上。才華並不一定絕對可以轉化為地位、存在感這種東西。
若純以才華論,專寫志怪的白明星,他最好的朋友恐怕都要比他出色――雖然作為大神,白明星名聲不顯,但其實他是那種天生老天爺賞飯吃的!
然而就是這樣的宋志平,在給丁一新寫信的過程中不厭其煩地提起連翹,其中的讚賞、喜愛之情幾乎透露在一字一句當中。這可以解釋為對後輩的欣賞,但是丁一新知道,這不是的。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