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眼看老太太又作妖起來了,連大太太就算心知絕大可能是裝的, 也只能連忙起身去照看。
連老太太也算是裝病的專業戶了, 這個時候一疊聲地叫頭疼,還能有空留出一些餘光去看連翹和吳美娘兩個。讓她心中不爽的是兩個人的神色都十分平常!要知道平常使這一招, 哪怕是連大太太都要給面子的!
不管相信不相信, 至少樣子要擺出來。而吳美娘和連翹這對母子竟然滿不在乎,這讓她心中更加認定了――似吳美娘這樣的兒媳婦, 還能指望對二十年都沒有見過的婆婆又多大的尊重呢?而連翹,從來沒有在她膝下呆過, 這時候來京城人已經大了, 並沒有甚麼感情!
不比老大講感情!
然而道理是這個道理, 卻不代表老太太能因此就想得開了, 實際上她心中已經發怒了!認定吳美娘和連翹就是兩個白眼狼,決心日後一定要給母女兩個好看。
實際上也是這些年好日子過多了, 連老太太已經被‘寵壞了’。若是當年她在山東小縣城的時候哪裡有這樣刁鑽, 那時節只要能吃飽飯就覺得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 哪裡會去想著要如何調理兒媳孫女兒!
不管道理不道理的,反正讓她不滿了, 她就要發作出來!
嗯,吳美娘和連翹站在一旁, 確實都不像是很關心的樣子。似乎是很不孝, 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連翹不必提,她根本不是深受禮教影響的古人,雖然也知道要孝順, 可是她的孝順是有前提――家中慈愛和善的老人才是應該孝順的。
且不說連老太太在她心裡其實不能算是‘祖母’,就說算是親人,這樣不慈愛,為了自己偏愛的小孫子就算計自家...對不起,她不是聖母心,真沒辦法激發出滿腔的孝順。
至於吳美娘,她倒是原裝的古代女子。可是指望一個兒媳婦對婆婆又發自內心的大孝,這本就是非常難了,不然也不至於每每出一個就有官方讚揚,甚至記載在《列女傳》之類的書籍中,讓後世知曉。一般來說,只要做到彼此之間相互尊重、相互體諒,體面有禮,這已經是善莫大焉了!
而吳美娘和連老太太甚至連這個條件都沒有!她又不是一嫁人就有這位婆婆的,要是那樣,她還能因為禮法和習慣等原因培養出尊敬。可是如今呢,她都成親二十年上下了,老公死了,女兒眼見得要嫁人。這個時候忽然冒出來一個婆婆,讓她對她多有孝心,這、這實在是做不到啊!
若說看在連守誠的面子上,他沒能盡孝,她幫著盡一份心意,也不是不行,實際上最開始吳美娘就是帶著這樣的想法來的京城。然而連老太太這邊今日的表現已經傷透吳美孃的心了,她心中有怨懟,哪還能記得那一點兒心意――連老太太演技實在拙劣,吳美娘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定然早就和連守理老婆商量好了!就算登在那裡算計她們母女二人呢!
再加上吳美娘自己就是個大夫,雖然擅長的婦人病,但一些醫理上的東西是知道的。連老太太的表現...說實在的,基本上可以確定是裝的...
這位老太太裝病之所以頗有用,除了因為連守信孝順,也確實有她身體不好的緣故。當初連守信急著說服吳美娘和連翹上京,有一條就是怕連老太太不知道甚麼時候就去世了,豈不是遺憾!
然而在吳美娘看來,自己這位婆婆或許真有些病歪歪的,這是早些年苦日子過多了,身子上頭有了虧空。但是這種病歪歪不僅不是要命的樣子,反而比較像是要長壽的!
本來是做壽的好日子,沒有想到最後竟鬧成這樣。不僅後院亂糟糟的,就連前院也驚動了。連守信一面讓小廝去請大夫,一面進後院看老孃。
連翹也懶得去理合不合禮數了,雖不好直接告辭,但是卻讓府裡的人安排了一間廂房,到裡頭去躲清靜去了。
進了廂房,吳美娘讓一起來的春兒去守著門。這才拉著連翹到一邊,狠狠用手指頭戳了戳她的額頭:“你這個不省心的,平常比誰都大膽也就算了,今日也敢出來出頭?得罪了這一起子人怎麼辦?你是姓連的,有些話你說了可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還不如讓我這個姓吳的來說!”
連翹摸了摸額頭,然後笑嘻嘻地攬過吳美孃的手臂:“甚麼姓連的姓吳的,和外面那些人相比,我肯定是站在娘這邊的!”
這話雖然於禮不合,但是卻是極暖心的。吳氏一顆心就像被泡在溫水裡,極是熨燙,有一種女兒沒有白養的幸福。
這樣一來嚴肅的神色就板不住了,帶上一絲絲的慈愛。
連翹又接著道:“再者說了不能轉圜又如何呢?我和娘遲早是要回蘇州的,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彼此生活都沒有甚麼交集,更不要說其他了。若是擔心於我名聲不好,那就更不必了,老家又沒有認得這邊大伯他們家的,隔著幾千裡的地,甚麼名聲能傳回去?”
連翹也不是真的莽起來就不管不顧了,實際上她自己肯定是有一些成算了。至少若是得罪了這一大票人,就是為了逞口舌之利,她一般是做不出來的。
如果這些親戚是嘉定那邊的,那麼她肯定會忍耐下來,然後用稍微迂迴一些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畢竟人是社會地位,不可能真的對社會評價全都不管不顧――就算她能,吳美娘這個土生土長的古代婦女也不能啊!
所謂投鼠忌器,這就是了。
然而這時京城的親戚,而自己還是會回蘇州生活的。在這個時代,南北往來還很不方便,這邊發生的事情幾乎不可能傳到蘇州那邊去...既然是這樣,她當然是怎麼出氣怎麼來了!
說白了,她在古代生活比在現代生活要小心許多,這並不是她抖m,非得過上不舒服的日子,只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而一旦有機會順著自己的心意,按照自己的觀念處理各種事情,她根本不會猶豫!
她看不上那些說不上很合理的禮法制度,之所以遵守,只是不想承受違反了之後的後果。而現在,違反規矩之後沒有了懲罰,她當然就放飛自我了。
吳美娘聽連翹說出這樣‘大膽’的話,首先是瞪了她一眼:“你怎麼甚麼都敢說?”
似乎是很不贊同的樣子,然而心裡恰恰相反,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連翹這樣桀驁不馴的樣子讓她擔憂,她怕女兒不知不覺已經變成不管不顧的性子了!這種性格在家還好,將來可是要吃苦頭的!現在聽她這樣說,知道她其實是有成算的,是考慮清楚了後果之後的行動,總算沒有了這種擔憂。
母女兩個在這裡說一些話,有說到連家這件事如何了的。其中一條就是商量要不要提前回江南――到底沒有。之前懟人是很爽,吳美娘也沒有想起自己要替丈夫盡一份心。現在平靜下來來,這個念頭又重新回來了。
其實這個時候就連‘盡一份心’也不再重要了,吳美娘更像是想對亡夫有個交代――這不是出於感情方面的因素,更多是因為一種儀式。
另外連翹也不太想走...她才和文曲書社還有京津報館簽訂了《丁香傳》的文契,雖然不是不能趕工,用最快的速度將《丁香傳》寫出來,然後回蘇州。但是那樣的日子太辛苦了,如果能悠哉遊哉地工作,何樂而不為呢。
母女二人這邊說得上風平浪靜,連家其他人那邊就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兒了。此時上下為了連老太太的‘病’忙進忙出,等到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了。連守信才能問連大太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好的做壽又弄的老太太心不順了。
從大夫那裡得到診斷他就知道了,老母親這一‘病’也不是真的病,多半是裝的而已。
連大太太一邊洗手,一邊將午間看戲時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她雖然不敢在連守信面前‘抹黑’他那位老母親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但是實話實說她還是能做到的。完了之後才道:“說起來連翹侄女兒還是太過了,好歹那是對著嬸嬸、祖母呢――不過也正常,她與婆母還有弟妹她們雖然有名義,卻沒有情分麼。倒是四弟妹看不清這一點,將人做傻子一樣看了。”
她還是沒有直接給連老太太上眼藥,怕連守信不喜。
連守信本來只是聽她說,說完之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沉思之色。忽然,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母親和四弟妹糊塗啊!”
還想說甚麼,然而他到底不忍說自家人甚麼,只是對連大太太道:“我是個男子也不好出面,日後你多和二弟妹還有侄女兒說話,多安慰安慰她們。若是母親和弟妹、妹妹她們有甚麼為難她們的,你幫著一些。”
連守信是能在國公府裡混出來的人,其中固然有運氣的原因,但不可否認,他已經練成了一個人精了。等閒的人物和事情,沒有他看不透的。
今日這件事他會看不出來老太太和老四一家的謀劃?會看不出來吳美娘和連翹吃了算計,可能被人奪了家產?這些一切都在他眼睛裡。
然而越是明白這些,他心裡就越是悲涼――他為甚麼那樣執著於家庭完滿?實際上家裡比較小的孩子,譬如連守理,譬如連家小姑,他們出生的時候連守信已經不在家了。之所以要將所有人團聚起來,是因為他渴盼著兒時家庭的溫暖,無比厭煩如今的勾心鬥角、你我算計。
然而如今的一切告訴他,就算聚齊了所有的家人,一切也和曾經不同了...即使他們現在已經不愁吃穿,過上了曾經不敢想象的日子。
而另一頭,聚在一起說話的連家小姑和連守忠媳婦就不會有這種‘念頭’了。她們二人在一起就是為了吐槽連守理媳婦――連守理家藉著老太太的偏心眼兒不知道多撈了多少好處,這兩人早就看不順眼了。
“之前從沒見四嫂吱過聲,可見是會咬人的狗不叫呢!放著這樣的謀劃在這裡!”連家小姑頗有些憤憤不平。
連守忠媳婦磕著瓜子,呵呵笑道:“她再有謀劃又如何?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們這位二嫂和侄女兒可不簡單吶!四弟妹若是打定主意不放棄,日後就有的是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