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華捫心自問, 若是連翹請他辦事――這還用甚麼假設!他早就替她辦過事了, 譬如連翹的那座房子。
所有人都想討她開心...這樣說起來是非常不要臉的感覺了, 然而事實就是這樣。實際上許文華不忿那些人待她個個都如同火山孝子一樣很久了, 明明平常都是一些三請四接拎不動的混蛋!
呵呵...這種情況下她還以為今天的事情能夠善了?不可能的。
今天這算是大新聞了,很快就會傳遍整個蘇州行內。這個過程中不需要連翹說甚麼做甚麼, 這些人會自發地揣摩連翹的意思。
一群人欺負個女人,要將人趕出圈子不至於,可是高嬋娟想要被捧紅,這是不可能的了!別的不說, 很多的聚會絕對會對她關上大門,至於說好的報紙上面多做宣傳, 恐怕也有一些不會再配合了。
事情之後的發展完全符合許文華的推測,那位曾經被行內多次提及的高小姐,就好像是突然之間人間蒸發了一樣, 再也聽不到她的訊息。
連翹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因為她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拉扯走了!
不只是許文華說話靈,別人也一樣。他們還擔心過連翹的新《江湖》的預告一放出來,會引起一些‘老先生’們的側目呢!現在算是實現了,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反應這麼慢,過了好幾天才聽到動靜。
那些讀書人、老士紳也就算了, 多少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他們本就是連翹的書迷,對連翹一直很‘寵愛’的。這一次連翹的新書《江湖》,與其說他們是故意要 壞事, 還不如說他們是想要挽救她這個迷途青年。
最麻煩的反而是同行中的那些頑固分子,這些人即使隨便造謠也是打不得罵不得的,上躥下跳惹人討厭,但是又不能真的對付他們,別提多鬱悶了!
在這些人眼裡,時代最好的時候就是他們年輕的時候。他們年輕的時候寫的都是很有些深度的,而這些在那個時代也是能賣出高銷量的。相比起來這個時代的就是印著字的草紙而已,甚麼玩意兒!
這就和早期電影業文藝片既能拿大獎,又能衝票房一樣。只不過到了後來,文藝片變成了一小部分人的狂歡,票房遠不能和真正的商業片相比。而經歷過那個時代的電影人,特別是不能跟上時代的電影人,肯定會十分懷念當初的。
就如同連翹曾經看過的一部好萊塢老電影《落日大道》,女主人公是默片時代的大明星,只是隨著有聲片的到來已經不復往昔的輝煌。面對男主角的時候她曾傲然道:“我們那時不需要聲音,我們擁有臉!”
其情可憫,但若是太混蛋了,以為憑藉這個就可以盡做一些混賬事,那就不值得尊重了。
連翹不想理這件事,實際上因為她是那些老作者後輩的關係,由她出面處理也不太好處理。這可不是連翹在嘉定的時候了,遇到作者罵戰的波及還得自己上陣――這樣說或許有些對不起劉盈盈,但純粹就事論事地來說,她在業務水平上拍馬也不及連翹現在的編輯宋文靜。
所以連翹將事情都交給宋文靜了,她只要結果。
“所以事情解決了。”連翹像是完全預料到一樣問宋文靜。
“解決了。”宋文靜也非常乾脆地點頭,然後才道:“其實這件事原本應該鬧不起來的,只不過有人牽頭才會這樣。打壓下去了,卻還不知道是誰牽的頭。”
柿子撿軟的捏,這是蠢人都知道的道理。那些‘老先生’們不知道?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像連翹這種級別的作者已經不是一兩句流言能夠打倒的了,事情真要鬧得大了,可收不了場!
所以雖然有要‘教導’喬璉一番的意思,卻始終沒有人做第一個出頭鳥。這也是為甚麼新的預告都出來好幾天了,這才有反應!這是都在猶豫呢。
但不知道是誰,中間鼓動組織了一番,這才有了一夥人一起發難的事情。
宋文靜打算接著往下查,看看是誰在背地裡動手。雖然事情到此已經解決了,但是哪有千年防賊的!總得知道是甚麼人在使陰招!
不過事情總是連著事情,正在調查的時候新一波對喬璉的攻擊就開始了。這次的攻擊重點,新只是順帶的而已,重點攻擊了一下喬璉的生活狀態,用後世的話來說叫做‘小布林喬亞’。用在當世,可以類比‘靡靡之音’‘不知亡國恨’之類的――當然了,現在沒有亡國恨可以抒發。
但大抵就是過著一種空虛、虛榮、奢侈的生活,從來不做一些有意義的的事情。舉例就是連翹常常去朋友家的聚會,自己也常常辦聚會。這些聚會的用度往往非常驚人,各種選單都被翻出來。
還有連翹身上的衣服,大都非常昂貴,然而卻只會穿一次,比得上皇宮裡的貴人了!
這些話在瞭解的人那裡就是胡扯,可是對於一般人還是有蠱惑性的。特別是當黑喬璉的人將排場做的很大,有很多報紙上都發表類似的文章的時候...人云亦云的傢伙還是很多的。
出了這種事,宋文靜是不能休息了,立刻出門處理。倒是連翹和朋友們繼續在家悠閒自在地聚會,從某方面來說,宋文靜賺的雖多,卻也不容易啊!
唐宋就對著這些攻擊連翹的文章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是哪個活寶寫的文章?真的是好蠢啊!”
許文華非常刻薄地插了一句嘴:“正好騙傻子。”
確實,有的時候一些流言還不是非常傻,但信的還很多呢!仔細想想,人類進入現代社會了,人們還會相信真的有吸血鬼、相信星座學,那麼相信一些傻乎乎的文章也不是很奇怪了。
這文章裡幾乎就沒甚麼真話,是的,連翹參加聚會,她也偶爾在家裡辦茶話會。可是她這個人參加聚會的頻率低的可憐,家裡的茶話會更是因為規模太小四捨五入可以當成是普通招待朋友。
至於吃的、穿的等方面的傳聞...真是處處充滿了窮人想象有錢人生活的感覺,皇帝的金扁擔就是這樣了。
不需要了解連翹的,只要稍微懂行一點的,立刻就能知道是胡說八道。
這一日大家也不開讀書會朗讀了,而是輪著讀報紙上黑連翹的文章。說實在的,這些對於他們而言就是一個笑話而已,聽歌樂呵。
連翹也跟著樂,樂也就算了,還要批評:“這個不行啊,真的假的先不說,沒有一點感染力呢。就算讀者信了他們的邪,恐怕也不會放在心上。”
這樣說著,連翹笑著道:“我得教他們學做人,你們誰來幫忙磨墨鋪紙?”
雖然不知道連翹是要做甚麼,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有熱鬧要看了。於是熱心的很,不只是磨墨鋪紙,甚至將選好的毛筆添好墨,然後殷勤備至地交到了連翹的手裡。
連翹過足了被伺候的癮,寫下了文章的標題‘我們先生的花廳’。
因為不是正經寫,連翹也沒有多想,直接仿了文學史上頗有名氣的《我們太太的客廳》。
這篇是冰心先生批駁當時的一些自由主義文人‘不知亡國恨’所寫,中影射了當時的某些現實。一般來說公認的文章中‘太太’指的是林徽因,只是冰心先生自己並不承認這一點。不過後來有學者也認為‘太太’這個人物指的應該是當時許多類似人物的集合體。
這篇文章以一種貌似客觀,實際上處處都是嘲諷的意思描寫了當時北平某位文化名流家中招待文人的客廳,以及發生的種種。
有意思的是,可以確定冰心先生是有諷刺的意思,但是最終出來的結果卻不是那麼回事。似乎讀過文章的人,特別是連翹她們那一代人,反而會很喜歡‘太太’和‘太太客廳’――據說文章發表時很多讀者也是如此。
連翹推測,可能無論是民國時期的主流文人,還是她成長的那個年代的普通人,都已經不是堅定的‘戰士’了。特別是連翹自己所處的那個時代,那時候的年輕人喜歡享樂、喜歡中產階級的安閒與生活情調。明明‘小資’是一個貶義詞,到他們那個時候也因為年輕人的喜歡變成了略帶褒義的詞。
而且‘太太’和‘太太客廳’所展現出來的民國小資情調無疑很符合他們的審美取向。如果可以的話,坐在明亮寬敞的北京四合院客廳裡,坐著老式、柔軟的沙發,喝茶和咖啡,聆聽各個領域最優秀的人才暢所欲言,這無疑擊中了很多現代年輕人的內心!
連翹此時寫《我們先生的花廳》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她好像描寫了一番她在她的小花廳開茶話會是如何地享樂主義,個人又是何等地自以為是、空虛無聊――相當具有感染力呢!
但是,這個時代能有閒心看報紙的,估計不太可能是貧苦民眾。也就是說,看到這篇文章的大概也是會喜歡那種調調的。不僅不會因此討厭喬璉,恐怕還會喜歡、羨慕呢!
連翹這篇《我們先生的花廳》才收筆,墨還沒有幹呢,立刻就被人拿走了。最後爭執不出來誰先看,還是隻能推選一個人來讀。
於是連翹家的小花廳就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這樣描寫自己,大概就類似於後世流行的自黑。這個時候的人雖然也會自嘲,但是如此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自黑,這也是沒有見過的。
唐宋笑得不行了,捂著肚子半天,差點掉到桌子底下。好不容易緩過來了,豎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喬璉先生,這也寫的出來!”
連翹收回文章,小心地將文章摺疊了幾下放到荷包裡:“我打算待會兒交給宋先生,他肯定也會讓供稿人寫一些駁斥那些人的話發表,這個就當作附錄一起發――就說是我覺得他們寫東西騙人的水平實在太次了,給他們做了一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