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有頭債有主, 我就找你這個始作俑者!從今往後你就躲著我走, 要是我遇不上你也就罷了, 要是行裡遇到了你, 你等著看我會不會整人!’
這是當初高嬋娟用流言害連翹之後,連翹對她說的。對於此時的高嬋娟來說, 她當然是立刻想起來了。想到如今‘喬璉’的地位,高嬋娟回過神之後就慌了。
不同於高嬋娟的心慌意亂,連翹淡定了很多。她是早知道高嬋娟如今的情況的,至於說當時放的狠話...說實在的, 說這話的時候並不覺得,因為當時正在氣頭上。這時候時過境遷, 她當初並沒有受到甚麼傷害...竟然興不起甚麼厲害的心思。
當然,這也是因為‘天涼王破’這種作風她還是不習慣,總覺得略羞恥呢!
周瑩正好在連翹身邊, 又最會察言觀色,這時候覷著連翹和那位高嬋娟高小姐,立刻看出了端倪。輕聲問連翹:“你們是認得的?”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認得,只是這話周瑩沒有直說。
“嗯。”連翹發出一個帶鼻音的單字,本以為她還會說甚麼的,後面卻甚麼都沒有。
這下週瑩是真的看不懂了。
旁邊的金鳳也聽到了, 只是他沒能像周瑩一樣看到連翹那微妙的神色。所以立刻非常熱情地道:“竟是認得的嗎?怎麼沒聽說過——既然是這樣,高小姐快些過來坐!”
高嬋娟的腳就像是釘在了原地一樣,這時候就算是金鳳也察覺出來不對了。
許文華瞥了一眼高嬋娟,又看了看連翹, 皺著眉頭站直了身體:“怎麼了?”
雖然連翹做不出‘天涼王破’的事情,但和這位‘高姐姐’友好相處也是做不到的。或許是她太小氣了,但她確實不喜歡高嬋娟。
扶了扶髮髻上的牡丹花,連翹慢慢道:“我確實和這位高小姐認得呢,當初我住在明月坊的時候高小姐正住在我隔壁...只不過我們可沒有甚麼好關係。”
放在平時,連翹住過明月坊這就是個大新聞了,大家肯定會探聽詢問幾句。但是這個時候誰會問這個?大家的關注點都在後面了,連翹可是非常明確地說了,她和對方並沒有甚麼好關係。
這其實就是說兩人關係很不好了。
要知道連翹的脾氣並不壞,再加上人美嘴甜,就算平常不怎麼參加聚會,人緣還是很不錯的。另外她對結交的人容忍度也很好,有才華的作者很多都有怪脾氣,以自我為中心更是再常見不過的小毛病。而這些在連翹這裡都不算甚麼!
能這樣的連翹卻說她和一個小角色關係不好——即使最近高嬋娟的名字很多行內人都知道了,但在她真的紅起來之前,她就是一個小角色。所有人心中首先是詫異,然後就對高嬋娟帶上了評估的眼神。
先入為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家既然已經和連翹非常熟了,自然就會對後來的高嬋娟非常懷疑——你到底是做了甚麼才能惹的人這樣生氣?
連翹看著高嬋娟一下變白的臉色,覺得她的惶恐比那一日剛剛受到威脅的時候還要來的厲害。心裡暗忖,這大概就是權勢的作用了。當初的她雖然害怕自己真的能做到威脅的事情,但其實是沒有那麼確定的。現在的話,的的確確能確認了呢。
但她並不覺得這有多麼有趣,短暫的暢快之後就是無聊,她這種其實有點像業內欺凌。有的人能夠從欺凌中得到快樂,有的人就不能夠了,連翹就屬於完全不能夠的那種。
抿了抿嘴,點頭道:“放心罷,那一日說的話只不過是嚇唬你的,好讓你吃個教訓,以後不至於再做錯事。我還沒有那麼無聊,要像小孩子一樣玩甚麼整人遊戲。”
這樣說過之後,連翹再也不管。
回家的時候連翹和許文華是走水路坐船回去的,同上了一艘烏篷船——烏篷船有個棚子遮蔭又通風。上船之後有水有風...夏天坐船也是很舒服的。
連翹輕輕打著一柄宮扇,有些無聊。踢了踢腳,露出繡花鞋紅色的尖尖,上面還有一點穗子。
許文華坐她對面也拿著他那把灑金川扇搖了搖,看著她:“你當初從明月坊搬出來就為了她?”
話說的沒頭沒尾,但連翹知道許文華說的是甚麼。
許文華其實見過幾次次高嬋娟,最後一次就是那次高嬋娟在聚會人家的園子裡拿住了連翹的時候。只不過時間久遠,見面都很匆匆,許文華又從來沒有將注意力放在高嬋娟身上過,所以這一次見到還是隻覺得眼熟。
但是從連翹說的一些話中推斷...他推測連翹應該是因為對方才從明月坊中搬出來的。
當時連翹從明月坊中搬出來是很突然的一件事,那段時間她還問過他一些關於人際交往上的事情。前前後後一聯想,很容易就能知道她是有外部原因才緊急搬出的。只不過這是連翹的隱私,當時他也沒有問。
現在見到高嬋娟,許文華彷彿是拿到了最後一塊拼圖,迅速地將拼圖完成。
“哼哼,說說看,你當時到底說了甚麼威脅的話,倒是把她嚇的夠嗆!”許文華哼哼了一聲,伸出腳踢了連翹的腳一下。
連翹瞪了她一眼:“好好說話!”
烏篷船就是這樣小了,兩人相對而坐,確實能夠踢到對方的腳。
話雖這樣說,連翹還是回憶著當時的話,大差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大概是這個意思罷,這都過去半年了,誰還記得原來怎麼說的!”
“說話的時候倒是還有幾分氣勢,怎麼這個時候又變得好欺負起來了?聽你的意思,這件事就算完了。你能說出這樣的話,當時她做的事情恐怕不小呢!難道你就甘心?”許文華這個時候完全是反派嘴臉,一點都沒有正派人士的偉光正,頗有一種誘惑連翹做個壞女人的意思。
連翹蹙眉:“你這人怎麼回事?就盼著我欺負人麼!”
許文華呵呵了一聲,他當然看出來了,連翹是覺得她那樣就是恃強凌弱了。
有時候許文華也會思索連翹是怎麼長成這個樣子的,她如果是個單純不過的小家碧玉,這不算甚麼。這樣的姑娘一抓一大把,她們這時候原諒曾經的仇敵,許文華也不會覺得哪裡奇怪。
如果她足夠心機深沉、行事果斷,似乎也不奇怪,從她的中就能看到了,這姑娘對人心有一種格外透徹的瞭解!
偏偏她好像甚麼都知道,看的透徹,但一旦要動手的時候就不能下狠手了。
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看著厲害,其實就是外強中乾而已。
其實說起來他們這一行裡有很多腌臢的東西,畢竟這一行賺錢,門檻也低,可不是甚麼牛鬼蛇神都進來了!就如同連翹上輩子的網文圈一樣,上限高的驚人,有真正的高學歷名校生,但也有素質低的可怕的腦殘。
這些東西宋文靜沒有和連翹多說過,連翹周圍的朋友也會下意識地替她擋開那些,雖然許文華一直懷疑連翹其實甚麼都知道——或許是本能作祟,大家都想多少保護一些連翹。她看上去唸頭通達,實際上根本不知道世道有多少險惡處!
他們混業內的大佬,外人看著都是極有派頭的體面人物了,但是混到他們這個位置的,沒有幾個頭腦簡單,該下狠手的時候也從來不含糊。
連翹以為大家都是一些外表高冷,實際上很好相處的男神女神?許文華曾聽到過她的論調,心裡嘲笑過這個‘天大的誤會’。只不過不知道出於甚麼心態,他也從來沒有糾正過這個誤會。
這時候看來,連翹和他們這些人是完全相反的型別了。
許文華絲毫沒有心理負擔一樣:“下不了手整人?讓別人來就是了——”
許文華的話被連翹立刻打斷,連翹真的是非常心累了,她覺得這樣的許文華根本不是像反派,而是根本就是反派。連翹只能非常認真地告訴他:“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我還是很討厭她的...但經過今天的事之後想來不會有人請我的時候又請她了,估計再難得見面。既然是這樣,實在沒必要...”
這不是聖母,就是很普通的現代女孩會抱有的心情。她們或許也曾經和某個極品舍友鬧過天大的矛盾,可有朝一日自己得勢了,開同學會的時候還會整對方一下嗎?想想都覺得太無聊了。
許文華凝視了連翹很久,夏日的光線即使到了黃昏也是很充足的。在烏篷船內,有光線透過烏篷的小窗照進來,連翹臉上屬於小女孩的細微汗毛還沒有褪完,這個時候也看的清清楚楚。
之後的路上,直到看著連翹到家,許文華也沒有提及一件事。
即使連翹對那個高嬋娟有心放過,打算過往的事情一筆勾銷,只是以後不要和對方打交道就好了,這件事也不可能這樣收尾。
連翹不明白她現在在整個業內,至少是江南的一塊區域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以她的身份地位,至少三吳報館和東華書社是要哄著她的,只要善於利用這兩家的力量,已經不能兒戲看待了。另外就是連翹的編輯宋文靜,這也是個狠人,替連翹排憂解難算是他的本職工作,若有甚麼要求,他溝通四方總能辦成。
另外就是連翹結交的圈內朋友。
說實話,圈內交朋友很容易,只要聚會上見過幾面,說的上幾句話,似乎就是朋友了。其實沒有那麼簡單,真正的朋友得是要真心實意,將來能託付大事的才行。正好,連翹身邊就有一大批這樣的朋友。
許文華有的時候會將連翹列為天下第一奇怪之人——她好像並不在意經營人脈的事情,也對人情甚麼的毫不在意。但是隻不過一年不到的時間,她周圍的人已經心甘情願替她辦事了!
甚至以替她辦事為榮!
偶爾有她拜託的事情,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完全不能體現大家的能力——就好像她不知道她拜託的這個人是個能量巨大的大佬,只當是真的普通人的那種朋友,從沒有想過撈好處甚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