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早晨還是有些涼的, 春兒跺了跺腳,朝正房連翹住的屋子努了努嘴:“你去伺候小姐洗漱, 我去幫夫人!”
冬兒聽了笑道:“小姐最怕麻煩,平常用我倒少!”
春兒瞪了她一眼:“小姐人好性兒那是咱們的福氣,卻不是你偷懶耍滑的由頭!還不快去!”
冬兒是被春兒教導長大的,相比起連翹,倒是更怕春兒這個丫頭。當下也不敢辯解,立刻就去了連翹房門聽動靜。聽到翻身的聲音便敲了敲門:“小姐, 該起身了罷!今日可要早一些。”
一開始沒有反應, 但是冬兒瞭解連翹。果然, 過不多時,屋子裡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又有一個不太精神的聲音:“起來了。”
連翹家裡沒有座鐘,但是她還是習慣現代人看時鐘,所以逛街的時候看到有懷錶賣,高興壞了, 立刻買了一個。這時候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核桃大小,銀質的懷錶,看到時針已經快指到羅馬數字六,醒了醒神。
平常上班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今天請了假卻也不能多睡一會兒。
“小姐今日精神一些, 這是過生辰呢!”冬兒見連翹還坐在床上發呆,便笑著道。
沒錯,正是因為今日是連翹的生日, 所以才更不能睡了!
連翹沒有穿越之前也是這一日的生日,所以她才更加確定穿越也不是隨隨便便的事情。也幸虧是這樣,她過這個生日心裡也不覺得有甚麼障礙。
而這個生日相比平常有不同,是十五歲!十五歲對於古代女孩子來說是一個大生日,正如《紅樓夢》中王熙鳳籌劃寶姐姐十五歲生日時還有一些拿不定主意一樣,因為這個生日對女孩子有不一樣的意義。
連翹家裡不過是小門小戶,自然不用似高門大戶家的小姐,還要熱熱鬧鬧辦一個及笄禮,但是比平常熱鬧一些還是有的。也不僅是她這樣,之前她幾個表姐做例子,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連翹點點頭,揉了揉眼睛,似乎覺得好一些了,這就掀開被子起身。冬兒見機快,立刻將燙好擰乾的熱毛巾遞給連翹,然後去給她拿衣裳。
其實連翹一開始是很不好意思的...被人服侍甚麼的,完全就是腐朽的封建社會作風――其實沒有這麼大的道理,就是小市民連翹不習慣而已。
現代相比古代,無疑是物質與精神生活極大地豐富。但是,具體到某一個人身上,一個現代人就比古代人更加幸福嗎?恐怕不一定。
如果是古代的統治階級,就算時代不好,但他們過的日子始終是精緻又舒服的。如果是現代社會潦倒的窮苦人,社會物質的極大豐富又和他們有甚麼關係?
而不算這一點,古代還有一點和現代完全不同,那就是人力的價格。
在現代社會,哪怕是社會大眾眼中的上流社會,只要不是最頂尖的那一撮,本身也不怎麼窮奢極欲,家中也不會用多少傭人。兩個保姆幫傭、一個廚師、一個司機...總之加起來也不過就是幾個人而已。
而富裕中產階級呢,用一個保姆也就夠了。
古代則不同,人是非常不值錢的,人力當然更不值錢。
連家原本只不過是嘉定縣一個普通殷實人家而已,卻買了兩個女孩子來使喚。仔細想想,這些女孩子身價銀子都在幾兩銀子到十幾兩銀子不等,確實不貴,是符合連家生活水平的。
而這種普普通通在連翹剛來的時候就不是那麼普通了,早就習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從來沒想到還有受人服侍的一天...她是真的挺不習慣的。
不過今天事情很多,要手腳快一些,所以她也就沒有強求自己來。而是趁著冬兒找衣服的時間,洗臉刷牙。等到揩乾臉上的水漬,冬兒已經抱著衣服去了屏風後面。
“小姐快些過來換衣裳,現在雖然氣候暖了一些,但是穿著一層中衣還是有些冷,可別著涼了!”
連翹應了一聲就去穿衣服,不出所料,都是紅色的料子。一方面今天是喜事,穿紅色精神亮眼。另一方面是連翹生的眉目精緻、豔麗狡黠,不穿重一些的顏色壓不住!
石榴紅百蝶穿花斜襟立領包金夾衣,下身是一條墨色喜相逢團錦暗紋馬面裙。紅與黑,已經是最重的兩種顏色了,一般小姑娘穿都會被顏色壓住人。到了連翹這裡卻正相宜,顯得眉目如畫,膚色雪白晶瑩。
連翹一出來,冬兒早就將洗漱用的殘水給潑了出去。正在梳妝檯前收拾胭脂水粉並簪環等物,準備給連翹用上。
冬兒給連翹打理頭髮――這也是平常連翹會讓冬兒做的。無他,她的頭髮實在太長,她又完全不會擺弄古代的複雜髮式,就算是想自己來,也是有心無力。
古代的女孩子留長頭髮,小時候留的其實並不長,只要足夠扎一個丫髻就夠了。等到了十來歲的時候就會停止以前的那種剪髮,改為每年只修剪粗糙的髮尾,然後儘量留長頭髮。
留長頭髮其實和留長指甲一樣,都是富貴閒人才能有的追求。指甲就不用說了,頭髮一般人是不會過腰的。超過腰部,一方面是一般人家營養跟不上,太長了就是一把稻草,根本沒有美感可言。另一方面,太長了之後洗頭、梳頭甚麼的都要花費很多時間,一般人家的姑娘是沒有那個閒情的。
而且留長頭髮也是一件很看臉的事情,有的大戶人家的女孩子頭髮也不會留的很長――頭髮不僅受後天生活的影響,也有很大的先天因素。哪怕吃穿的再好,也有的人頭髮稀疏枯黃。
連翹屬於老天爺賞飯吃,頭髮又厚又密,黑壓壓一層,鋪開來就像是一匹上好的緞子,摸上去滑溜溜的,還光可鑑人。也因為她有這樣一頭頭髮,吳美娘格外看重,修剪的時候每次都是她親自來,只給修剪一點點分叉的髮尾,實際上她分叉也很少。
另外還調了專門的藥粉,配合著專門洗頭的發膏給連翹洗頭、護理頭髮用。這一頭好頭髮打理出來,有的時候連翹自己摸著都覺得喜愛非常,覺得自己在現代的話拍個洗髮水廣告,都不需要加甚麼後期製作了!
美麗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但是因為她家屬於這個時代小有資產的那一類,所以這個代價就不需要她來付了。洗頭、護理頭髮,甚至梳頭的麻煩全部由冬兒來負責,連翹就只需要美美美就可以了。
連翹的頭髮快要生長到膝蓋了,蓋住了整個大腿,而且又是那樣厚密。因為髮質很好,冬兒非常容易就梳通了,笑著道:“如今小姐梳的是姑娘的髮式,沒有特別繁複的。等到將來梳婦人的髮髻時就知道好處了,人家用上假髮都不能梳的高髻,小姐用真發就成了。”
冬兒很機靈,而且很會聊天。一邊給連翹梳頭髮,說連翹的頭髮好。另一邊就說起一些關於頭髮的事情來。
“...這樣的好頭髮,不知是多少小姐做夢都夢不來的呢!前頭王舉人家的姐兒,家裡足夠有錢了罷,偏生一頭頭髮枯黃。為了這個常常問大夫吃藥,何首烏、黑芝麻,總之就是那些名目上的東西吃了不少。上回我在藥鋪子遇上她家丫頭,人家還悄悄問我‘你家小姐怎有那樣一頭好頭髮?有沒有甚麼秘方教我家小姐,若有效驗,必然是重謝的’。”
連翹聽了笑起來:“這有甚麼秘方呢?我用的發膏雖然是好的,但也是脂粉鋪子裡賣的大路貨。至於藥粉,娘也沒用到甚麼秘方,不過是問了大夫用的方子,都是輕易能打聽到的。”
冬兒的手非常靈巧,綰了幾下就堆出一個同心髻來,下半部分的頭髮則是結了一根大辮,正拿夾金絲刺繡的淺色髮帶扎頭髮。笑著道:“可不是這樣,我也只能照實說了。所以這種事兒就是這樣,後天雖然能彌補一些,但最要緊的還是天生孃胎裡帶的稟賦。”
雖說今天是好日子,但也就是幾個家人會來吃飯,所以不必如何金碧輝煌。冬兒在首飾匣裡翻了一會兒,拿了幾件珍珠銀質的簡單首飾,只有一根金簪子有長長的穗子,穗子是用碎寶石結成。在鬢邊漾來漾去,頗為富麗。
有了這跟簪子,瓔珞項圈甚麼的也就不用戴了,連翹乾脆翻出一串十八子翡翠珍珠手串。十八子都是深綠色的翡翠,水頭、顏色都是極好的,只不過在華夏古代翡翠價格一慣比不上玉石,這才讓連翹也有這樣的極品。結牌則是用的珍珠,襯著深綠的翡翠,將豔和素結合的恰到好處。
將手串佩在衣襟上,冬兒也找出了一件水晶的禁步給連翹掛在腰上。
“了不得了,九天仙女下凡塵了!”冬兒拍了拍手,大聲讚美。
誰不喜歡聽好聽的話?就算連翹知道冬兒的話裡多少有奉承的意思,也不能免俗地因此笑了起來。
“小姐稍坐一會兒,再有些脂粉就好了。”冬兒見連翹心情正好,連忙將連翹按在了梳妝檯前。果然,聽到要上胭脂水粉,連翹就苦了臉。
倒不是連翹偏愛素顏,在現代的時候她也很喜歡化妝的。但是古代的化妝品非常讓人擔憂啊...各種各樣的有毒物質都往臉上招呼,會嚇死人的!
雖然只有唐朝對各種豔麗的顏色最熱衷(呈現出豔麗顏色的化妝品大多數是有毒金屬),其他的朝代好歹好一些,但是好的也有限。連翹對此涉獵不多,但好歹知道妝粉裡面最常見的成分就是鉛!
為甚麼那麼白,不是沒有原因的!
知道連翹古怪的想法――連翹告訴過冬兒,很多脂粉裡面都是有毒的。冬兒笑著解釋:“小姐不必擔憂,我出去買的這些脂粉都是問過的。這個是珍珠粉,當然不是全珍珠的,裡面有珍珠和茉莉花種子做主料,不放鉛粉的。至於胭脂也是一樣,我看過了,用的都是花草、藥材之類的原料。”
說著冬兒又笑起來:“差不多的胭脂水粉,這些要比一般的貴上不少,但依舊是供不應求,想來那些確實有不好的地方,而這些不好的地方自然被有錢人家的小姐知道了。”
一開始的時候冬兒並不相信那些胭脂水粉有毒,要知道可有不少人在用呢。後來常去香粉鋪子裡轉悠,這才慢慢品出一些意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