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是一個現代姑娘, 而且是現代的獨生子女, 另外父母在十八歲那年去世, 她又獨自生活了幾年。這樣的她,本身就有著現代孩子冷情的一面, 甚至會比一般人還要嚴重。
或許在和朋友交往中不明顯,就像她在宿舍中也和室友相處良好一樣。但是生活在古代的時候一些事情就很明顯了――古人相對於現代人來說, 或許可以說是更有‘人情味兒’一些。大概是空間與時間更小, 所以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更加緊密。
特別是相處日久,劉盈盈就感觸更深。說到這裡她也忍不住道:“或者她這種天生奇才就該有些不同...我聽人說大作者大才子脾氣少有不古怪的。連翹看著尋常, 但是內裡卻很難和人親熱起來。”
就如同現代一樣, 一個藝術家性格古怪不合群是不要緊的,自然有人為他們開脫。或者對於大眾來說, 藝術家本來就該是不合群的!正是因為他們超脫於大眾之上,所以才能追求孤高的藝術。
古代也一樣, 對於那些有才華的大作者, 普遍的態度都比較寬容。甚至在劉盈盈眼裡, 似連翹這種只是稍微冷情的, 堪稱好相處!
“就真的一點兒可能都沒有麼?”錢寶兒其實已經放棄了, 這句話不過是白問。
“喬璉先生怕麻煩,但我絕對不會麻煩她的!”
劉盈盈無奈地搖搖頭:“這種麻煩其實和你關係不大, 要緊的是連翹自己覺得身邊多了一個內弟子很麻煩。就算你不去麻煩她,但就是多了一個內弟子,這又不是多了一隻貓兒狗兒――就算只是多了一隻貓兒狗兒還得好好照料呢。她不認內弟子也就罷了,一旦認下了, 少不得得做各種打算,這是沒得法子的事情。”
這話確實不錯,連翹也確實是這種性格的人。她不太喜歡改變生活方式,而認下一個內弟子顯然不是小事,很多事情就會有所改變。而她又是一個比較有責任心的人,要麼不答應,一旦答應了就會盡力做好。
到時候拉拉雜雜一大堆,根本無法省事。
至此,兩人也只能無奈了。
站起身來,劉盈盈正準備走的,卻是腦子裡忽然想起一件事,輕輕‘啊’了一聲,然後道:“對了,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記了――你這件事也不是無法,只不過正經的師徒名分是不可能有的,但讓你跟在連翹身邊學習卻不是沒有法子。”
原來之前連翹蒐集資料做筆記搞的腦仁兒疼,也曾經向劉盈盈抱怨,想要找一個助手。類似這種找資料的工作,如果能有一個助手幫忙,無論是一起來做,還是預先過濾一遍,那都是大大減少工作量的。
只不過連翹怕麻煩,不喜不相干的人知道她就是喬璉。
未來去蘇州發展也就罷了,周圍都是不認得的人。但是現在可是在嘉定,要是讓不相干的人知道,又正好不是一個牢靠的,到時候她豈不是就要暴露身份?暴露身份本身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麻煩的是周圍認識的人如果知道她就是喬璉,會有甚麼連鎖反應!
‘喬璉’這兩個字意味著名和利,名氣不必說。只不過這種名氣對於她來說並不能算是頂好的事情,應該說是一把雙刃劍。譬如以吳美孃的觀念來看,一方面,這樣厲害的女作者就不是一般人家可以高攀的了,連翹在婚嫁市場上顯然是升值的。但另一方面,又很容易高不成低不就,這就像是女明星,嫁給普通人幾乎沒有人敢接盤,但是想要進入豪門也可能是白白蹉跎。
婚嫁是這樣,其他方面也是這樣。
至於‘利’就更加直接了,原本連家只不過是一個殷實之家而已。最多因為家裡只有連翹一個女孩子,讓她能比同等家庭的女孩子更加光鮮一些――其實就是將花在幾個孩子身上的錢花在一個孩子身上了。
而連家周圍的親戚朋友也差不多是這個水平,或者好一點兒或者差一點兒,總之大差不離的。這種情況下,大家都過的差不多,自然沒有甚麼話說。但是如果連家忽然發達了,那就不是這樣了!
打秋風的攀關係的借錢的,這種事古今皆同,弄不好就會傷了親朋和氣。
後世還有新聞說一家人中了彩票大獎,最後卻是偷偷摸摸領獎,一點也不宣揚。就是怕自家這一筆意外之財帶來各種麻煩,最終好事變壞事。
連翹以喬璉的筆名成名了,卻從來沒有公開過身份。對於這一點吳美娘雖然不說,但是兩人是非常有默契的――她從來也沒有對人提過這件事,包括孃家眾人。為的是甚麼,正是那些隱憂。
連翹有這樣的憂心,劉盈盈也是知道的,所以當時聽過也就算了,並沒有想過連翹真的找一個助手。可是這個時候聽到劉盈盈想要到連翹身邊學習,一拍大腿,一下就想起來了!
作者身邊的助手也是業內非常常見的一個角色,這個角色很多職能和內弟子有重合的地方。類比的話,就像是傳統手藝行業裡徒弟和小工的區別。
固然都是幫大師傅做事的,但是目的決然不同。徒弟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學手藝,幫師傅做事是學手藝的過程中需要做的。而小工則是幫師傅做事然後拿錢,學手藝則是順便偷師!
看起來區別不大,實際上是天壤之別。
對於內弟子,作者是有很大的責任的。如果到最後內弟子甚麼都沒有學到,人脈也沒有繼承,只是被白使喚,業內都是要笑話的。所以多多少少,內弟子都能得到一些東西。至於能有多少,全看師父的用心程度以及自身的悟性了。
助手則不同,他們是拿錢辦事。和作者之間的關係就是僱傭關係,作者不需要教他們甚麼,相應的助手也沒有義務回報作者。
不過話雖是這麼說,在作者身邊擔當作者助手也不可能真的甚麼都學不到。有些事情作者自己懶得做,讓助手去做。而一些事情是很有技術含量的,那就得先教會。而且常年跟在作者身邊,總能認識一些業內的人,人脈也是會有的。
在蘇州,還流行編輯將自己手下的新人推薦到已經出頭的作者那裡做助手。一方面可以解決新人剛開始時窘迫的經濟問題,另一方面也能讓新人迅速地明白業內的很多事情,等於是找了一個一幫一輔導。
在嘉定,這似乎不流行,但也不是沒有。
“你若是不介意做助手,我去替你說。不過到時候你肯定就不能在印刷作坊繼續做了,做助手的事情也不少呢。”劉盈盈用詢問的語氣和錢寶兒商量。
錢寶兒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下來,對於她來說印刷作坊的工作本來就是一種折磨,那實在是太無聊了。她做那個本就是為了緩解自己的經濟壓力,實際上在她開始寫地下,並且賺了一些錢後,她已經計劃要辭工了,只不過想要做滿這個月,好結工錢而已。
轉頭劉盈盈就找到正在和一些上古神話傳說較真的連翹,手擋在她面前的書上:“有個事情要問你。”
連翹索性丟下筆,靠在椅靠上,攤開手道:“說說,我聽著呢。”
其實連翹這個姿勢是很不雅觀的,完全就是混江湖的男子的作態。劉盈盈看不過去,拍了拍她的後背:“坐好!這像甚麼樣子――你之前說想找一個助手,那可是真心話?”
連翹並不是真正的古代女子,所以她做一些男子氣概的動作並沒有一般女子因為鮮少這般而有的生疏侷促,反而頗為瀟灑自然。劉盈盈一拍她的背,她乾脆撲在了書案上,枕著手臂側頭看劉盈盈。
“這當然是真的,我最近正在蒐集一些東西,若是有人幫我,哪有這麼煩惱!”
這可不是現代,沒有電腦網路,甚至就連圖書館也很罕見,至少連翹是沒有門路去那種大型藏書處的。這個時代想要找個資料,那真是要有大毅力大恆心不可。
連翹雖然是個少女,但是每當她隨意起來,劉盈盈總覺得是一個翩翩少年,頑劣又瀟灑的那種。有時候內心也會感嘆,若連翹真的是個男子,說不得未來就是眾多少女的夢中情郎了――長得好看才華橫溢,就連風姿也是一等一的,這種作者向來極受歡迎。
撇開這些雜念,劉盈盈提議道:“你覺得寶兒如何?”
“寶兒?”連翹呆了一下,然後回過神來:“哦哦哦,是讓寶兒來做助手的意思嘛”
這樣說著,連翹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思索起來。錢寶兒做助手當然是不錯的,這些日子相處,已經知道她是不會是隨便往外說話的人了。更何況連翹就是喬璉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連翹和劉盈盈都是相信她的。
至於說做助手的能力,錢寶兒也並不缺少。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連翹有些疑慮,朋友關係變成僱傭關係,這到底合適不合適。
有很多不錯的朋友,就是因為一個人到另一個人手底下做事了,天長日久的,不只是朋友關係變質了。就連僱傭關係,也因為很難擺正定位,最後也是草草收場。
“若是寶兒自己樂意,這件事自然做得。”連翹也沒有猶豫太久就做出了決定。
擔心是一回事,但總不能因為擔心就不做事了。若是因為擔心日後會有這樣那樣的麻煩,現在就該做的事情不做,那不就應了那句‘因噎廢食’?她是真的需要一個助手,就算現在不需要,將來也是需要的。
但是在說定之前她還是要說清楚的。
“做助手的時候我肯定是按照助手來要求的,不可能像朋友那樣,說甚麼這樣也可以那樣也不錯。”親兄弟明算賬是一個現代人常有的本能習慣,古人在生活中往往不太在意。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錢寶兒辭了作坊的工作,開始給連翹做助手。連翹和她說定了,每個月給她一兩銀子,這是作者助手中的高價了。而且連翹允許她每日只用為自己工作半日,剩下的時間可以寫自己的東西。
不是不能出更多的錢,可是那就不像了。
擺脫了自己一直不喜歡的印刷作坊工作,變成給自己的偶像做助手,錢寶兒自然歡喜。不過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要做哪些事,倒是劉盈盈清楚一些,交代了她一回。
“你去給連翹做助手其實也很簡單,我聽說有些作者會自己個兒寫個綱要就讓助手補完的。不過這種助手的價格就不是你這樣的了...這其實和代筆差別不大。連翹這裡省事兒的多,她自己的本子都有主意的很,需要你幫忙的不過是找些素材罷了!”
說著又指點道:“如今連翹正在準備下部,說實在的,這部肯定不是在我手下了,我為了避嫌也不大問她這回寫的甚麼。但是你運道好,必然是有機會知道並且看著這逐漸成型的。這種看著一部本子從無到有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多看多學,好處受用不盡。”
其實劉盈盈這裡說的少了,應該說見證一部好慢慢成型的機會很少。不過這個話不用說出來,兩個人都是明白的。
事情也沒有出乎劉盈盈的意料,傍晚時分錢寶兒就去了連翹那裡。連翹就將找資料的事情交代給她:“你多多收集一些神話傳說、民間鬼話、神仙精怪故事之類的書籍,然後按照這些類別整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