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我也不敢說,他能保證喜歡你一輩子。像你這樣的孩子,應該更清楚吧, 畢竟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假使他們沒有過愛,又怎麼會有你呢?而一時的愛,又是甚麼下場呢?”邵老爺子的臉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和藹可親了,他彷彿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架子,真是在為她分析利弊似的。
但梁汀知道不是, 他只是在丟擲一個誘餌,要引誘她上鉤, 這是他攻破自己心防的一個說辭。這是他們這種人慣用的手段。
梁汀看明白了這種手段, 但仍然被他說服。
是, 她明白。
因為她會明白,所以邵老爺子才會這麼說。
梁汀回神,從隔間裡走出,打斷她們的對話:“背後嚼舌根比較上不了檯面,不是嗎?否則也不至於在背後嚼舌根了。”
水龍頭溫熱的水沖刷過手背手心, 梁汀關上水龍頭, 聽見她們短暫的沉默過後,回懟自己:“梁小姐,您躲在這兒聽牆角更上不得檯面吧?再說了,我們說的話哪點不對呢?您認為您的家世很好嗎?配得上逾青嗎?顯而易見, 林小姐比您更配得上。至於你的品性,那我們就更不敢說了, 您這兩年哪次不是仗著……”
在她說完之前, 梁汀打斷了她。梁汀手上的水漬還沒擦, 被她盡數摔在那人臉上。
這樣的行徑, 過於侮辱。
那人臉色一變,幾乎破口大罵:“你在幹甚麼?你這麼沒教養的女人。”
梁汀冷笑:“當然是乾沒教養的事。”
她轉身欲走,被那人扯回來,要求梁汀向她道歉。梁汀才不會像她道歉,最好是事情鬧大一些。
梁汀年紀輕,力氣也大些,幾個人推推搡搡,動靜不小,引得旁人關注。
邵逾青得知訊息後趕來,梁汀和那位邵家夫人已經被人拉開,但各自仍舊在氣頭上,都繃著臉不說話。看見邵逾青來,那位夫人忍不住先開口抱怨:“逾青啊,你看看你女朋友,成甚麼樣子?今天這是甚麼場合?她這不是存心在打我們邵家的臉嗎?”
另兩個人跟著應和:“是啊是啊,這麼潑辣,還動起手來了……”
梁汀從沙發上站起來,怒目道:“我怎麼了?是你們先不對,在背後說我壞話。”
其實她是有分寸的人,平時聽見這種話也不會太過計較。可是今天她需要一個理由,需要一根引線。
她氣勢洶洶地理論,瞪著眼看向邵逾青,開始無理取鬧:“你幹嘛不說話?因為你也幫著她們是嗎?你也和她們一樣覺得我上不了檯面,配不上你是嗎?”
邵逾青皺眉,拽住梁汀的手腕。他不是沒有脾氣的人,沒遇到梁汀之前,他脾氣大得很。遇見梁汀之後,他已經收斂很多。
“重重!”邵逾青臉色微沉,她說的是甚麼話?
他明白梁汀在氣頭上,此時此刻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他試圖安撫梁汀的情緒,“重重,你知道我從沒有這種想法。”
梁汀試圖甩開他的手,情緒依舊激動:“我不知道。邵逾青。”
她聲音很大,直呼他的名字。
宴會廳裡金色的燈光淡淡地籠罩著一切,背景音樂仍舊在播放,見氣氛不對,不時有人往這邊看過來。邵逾青察覺到那些目光,不想讓他們對梁汀有甚麼看法,提議:“我們去樓上談,好嗎?”
梁汀拒絕:“不要。為甚麼要去樓上?因為你覺得也給你丟人現眼了是嗎?邵逾青。”
她越發無理取鬧。
邵逾青眉頭越皺越深,終於忍不住嚴肅地叫她的名字:“梁汀。”
這是他即將生氣的徵兆,梁汀知道。
很好。這再好不過。
梁汀冷笑,“你叫我幹嘛?”
說話的間隙,那位林小姐從樓梯緩步下來,看了眼梁汀,又看邵逾青:“額……逾青哥哥,爺爺讓我下來看看你們怎麼了?”
邵逾青被梁汀的態度惹得有點火大,他冷著臉對身後的林念說了句:“別叫我哥哥,也不是很熟。”
林念在樓上聽見了他們的爭吵,原本有些幸災樂禍,並且覺得梁汀實在不懂事,非要在今天這樣的場合鬧。沒想到下來,會被邵逾青這麼說。
她臉色不好看,“……我只是……”
梁汀冷笑一聲,打斷她的話,陰陽怪氣地開口:“怎麼?就這麼對你的紅顏知己說話嗎?”
邵逾青看向梁汀:“甚麼紅顏知己?”
他本來已經耗盡的耐心,在聽見她這一句近乎吃醋的話語之後,卻又泛起一絲喜悅。
邵逾青,你可真是鬼迷心竅。
梁汀別過臉,看了眼四周,索性往外跑。
宴會廳里人很多,邵逾青慢了一步,沒抓住梁汀,眼看著她衝進夜色裡。外面北風呼嘯,她穿得單薄,邵逾青大步追上去。
“梁汀!”他腿長步子快,很快將人攔住,將身上的外套脫下強制披在她臉上,“別鬧了。”
這是他給的臺階,是低頭的訊號。
北風吹得梁汀迷了眼,甚至直往她心裡鑽。她裹在邵逾青的外套裡,顯得那樣單薄瘦削渺小。
梁汀低著頭,想不通分明是她起的戲,卻真真實實把自己演難過了。
“邵逾青,我沒有鬧。我很認真。”認真地想把他甩掉。
因為,一個男人的承諾和真心是那樣不可信,她已經受夠了。哪怕,哪怕這個男人是邵逾青。
所以她選擇一些更觸手可及的東西。
比起喜歡邵逾青,她更愛梁汀。
“我們分手吧。”梁汀低頭,“我覺得,你不夠愛我。”
她真的好自私,在這種時候,還要把理由甩給邵逾青。
邵逾青不知是不是被氣笑,“重重。”
梁汀把他的外套解下來還給他,又要往外跑,邵逾青還要追,不知道邵老爺子幾時出現的,叫了一聲:“小五!”
邵逾青看著梁汀的背影嘆氣,從她剛才的話裡分析,他以為這只是很簡單的一次爭吵,是她的小小脾氣,似乎也無傷大雅。
讓她冷靜冷靜也無妨。
邵逾青轉身,臉色不怎麼好看。
邵老爺子站在廊下,表情諱莫如深:“你太縱容她了。”
邵逾青回身,輕笑了聲,“我樂意縱容她。”
老爺子也跟著笑,“你這麼縱著她,她可未必有同樣的感情回報你。”
邵逾青定定看著老爺子,總覺得這話裡還有別的深意。可老爺子已經轉過身,“走吧,回去吧。”
那天夜裡,又開始下雪。
梁汀沒有回邵逾青的家,給夏曉韻打電話,得知她在和男朋友甜甜蜜蜜,也沒有打擾。夏曉韻的男朋友就是高考畢業後向她表白的那一位,他們一見如故,萬千歡喜。
“怎麼啦?重重。”
“沒甚麼,下雪了。”
夏曉韻知道梁汀不喜歡下雪天,打趣地說:“那你還不快你家那位安慰你。”
梁汀跟著笑了一句,感覺到有一朵雪花落在鼻尖,“掛了,你忙吧。”
她隨手攔了輛車,讓師傅帶她兜兜風。
這一切和他們的初見多麼相似,大概也能算一句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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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小插曲再無人提及,只有邵逾青時不時看一眼時間,預備抽空給梁汀打電話。宴會結束的時候,他已經撥過五通電話,都沒接通。
老爺子叫住人,沒提樑汀,只提及工作。
“有件事我聽小楊說了,有些棘手,恐怕得你去一趟。”
邵逾青皺眉,“一定要我去?”
“你去比較保險。怎麼?你怕我怎麼著你的小女朋友?放心,你不在的時候,我不會找她,邵家也不會有人找她。”
邵逾青哦了聲,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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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客廳裡的燈還亮著,梁汀的房門緊閉,裡面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人似乎是睡著了。
邵逾青嘆了聲,搖頭。她只有在跟他吵架的時候才會回她房間睡。
一切都沒甚麼不尋常的。
第二天,梁汀仍舊同他鬧彆扭,不跟他說話,板著臉,十分之認真。
邵逾青說:“我要出趟差。”
梁汀反應不鹹不淡,沒搭理他。
邵逾青說:“回來再跟你吵架。”
梁汀說:“不必吵了,分手吧。”
邵逾青沒當真,搖頭失笑,“有事打電話。”
在他出差的那半個月,當然一次也沒接到過樑汀的電話,打給梁汀,也沒有人接。
邵逾青只是覺得,梁汀這一口氣生得真久。
但有甚麼辦法,自己的小女朋友,還不是得自己寵著?
為了哄人,他特意準備了禮物,是梁汀前段時間說特別喜歡的一個珠寶品牌的首席設計師專門做的,全球限量,只此一套。
沒想到開啟門,迎接他的,卻是人去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