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2月9日,除夕。
天還沒亮透,東林市的鞭炮聲就沒停過。噼裡啪啦的聲響此起彼伏,硝煙味兒混著雪後的清冷空氣,飄散在大街小巷。
家家戶戶的門上都貼上了嶄新的春聯,紅紙黑字,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喜慶。院子裡的積雪被掃到一邊堆起來,孩子們穿著新衣服到處穿梭,手裡拿著小鞭炮,時不時扔一個,“啪”的一聲炸開,引來一陣歡笑聲。
秦浩一大早就來到了崔老爺子家。他提著兩盒精心準備的糕點禮盒,還有一瓶好酒,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院門。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足有半尺深。秦浩放下東西,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開始清掃起來。掃帚劃過雪面,發出“唰唰”的聲音,雪沫飛揚。他掃得很認真,從院門口一直掃到屋門口,掃出一條幹淨的小路。
正掃著,院門被推開了。崔國民意氣風發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李小珍和崔夢,手裡大包小包拎滿了禮品。他一進門,看到秦浩在掃雪,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喲,這麼早呢。”
秦浩還沒開口,崔老爺子就從屋門口探出個腦袋,一看到崔國民吊兒郎當的樣子,立馬瞪起了眼睛:“還好意思說呢!人家季強一大早就過來幫著忙前忙後的,你看看這都幾點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崔國民尷尬地抓了抓臉,嘿嘿笑著,趕緊把女兒崔夢推了出去。
崔夢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清秀文靜。她乖巧地叫了一聲:“爺爺新年好。”
老爺子看在孫女的份上,臉色緩和了些。他從秦浩手裡搶過笤帚,丟給崔國民:“季強你進屋暖和暖和,讓他掃!大過年的,哪能讓你幹活?”
李小珍也連忙附和:“對對對,季強你先歇會兒,剩下的我們來弄。你可是客人。”
秦浩從善如流,直接把笤帚丟給崔國民,拍了拍手上的雪,跟著老爺子一起進了屋。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老太太正忙著準備年飯,廚房裡飄出陣陣香味。看到秦浩進來,她趕緊招呼:“季強快坐快坐!凍壞了吧,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秦浩笑著接過茶杯,在炕沿邊坐下。屋子裡佈置得很喜慶,牆上貼了新買的年畫,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和糖果。電視機開著,正放著編輯部的故事。
二胖早就坐在電視機前了,懷裡抱著一堆零食,薯片、蝦條、瓜子、花生,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一邊往嘴裡塞,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老太太拉著崔夢的手,又是倒熱水又是拿零食。崔夢有些嫌棄地瞪了二胖一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電視。
過了一會兒,崔國民和李小珍掃完雪進了屋。李小珍主動去廚房幫忙,崔國民則是坐到二胖身邊,壓低聲音問:“二胖,你爸呢?”
二胖小心翼翼地瞄了崔老爺子一眼,見他正在跟秦浩說話沒注意這邊,才貼在崔國民耳邊小聲回答:“我叫他來姥爺家過年,他死活不肯來。這會兒估計跟宏偉叔一塊兒過年呢吧。”
說來也好笑,別看霍東風五大三粗的,在外面打群架一個人可以幹翻一大片,卻偏偏怕這麼一個骨瘦如柴的小老頭。每次提到崔老爺子,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躲都躲不及。
崔國民又看向秦浩,眼神裡帶著詢問。秦浩兩手一攤,壓低聲音:“別看我,我已經叫過了,拽都拽不來。他那倔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說到底,霍東風還是對崔老爺子心懷愧疚。當年他把人家閨女肚子搞大了,自己又進了監獄,害得崔曉紅背井離鄉去了日本,這麼多年有家不能回。他覺得自己沒臉見老爺子,沒臉踏進這個家門。
崔國民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
崔老爺子把兒子的小動作看在眼裡,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放下茶杯,板著臉說:“別以為最近這段時間掙了點錢就飄飄然!你現在不是鐵飯碗了,是靠自己吃飯的個體戶。這麼大個人了,穩重點!別讓小珍跟夢夢跟著你擔驚受怕的。”
崔國民趕緊坐直身子,拍著胸脯保證:“爸您放心!我保證會讓她們娘倆過上好日子!明年,明年我就能讓夢夢坐上小汽車!說到做到!”
崔老爺子看著兒子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想訓斥幾句,可大過年的,又不好當著孫女的面發火。他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老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國民,曉紅不是今天回來嗎?怎麼還沒到?你去巷子口迎一迎,別是不認路了。”
崔國民正要起身,卻被崔老爺子叫住。老爺子臉色一沉:“迎甚麼迎?又不是客人!自己家都找不到,還回來做甚麼?”
老太太也來了脾氣,把鍋鏟往案板上一拍,衝崔國民喊道:“我讓你去就去!別理他!”
夾在中間的崔國民左右為難,看看老爺子又看看老太太,最後一溜煙跑了出去,避免事態進一步升級。他太瞭解自己父母了——嘴上吵得兇,心裡其實都想姐姐回來。老爺子那是嘴硬心軟,嘴上說著狠話,心裡指不定多惦記呢。
李小珍也趕緊從廚房出來,把老太太勸了回去:“媽,您別生氣,大過年的。爸也是嘴上說說,心裡肯定高興。咱們先把飯做好,一會兒曉紅姐到了,熱熱乎乎吃頓團圓飯。”
老太太這才消了氣,重新回廚房忙活。
……
臨近中午,崔國民才頂著一身積雪,渾身哆嗦著回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酒紅色大衣的女子,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行李箱。
那女子大約三十五六歲,身材高挑,面板白皙,五官精緻,眉眼間跟崔國民有幾分相似。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酒紅色羊絨大衣,腳上是雙黑色皮靴,頭髮燙成時髦的大波浪。
崔夢和二胖都愣住了,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女子。
二胖的目光尤其複雜。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那兩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卻始終沒有叫出口。
直到老太太從廚房裡衝出來。
她看到那女子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然後她一把抱住女子,緊緊地,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樣。
“曉紅!我的閨女!你可算回來了!”老太太的聲音哽咽著,淚水打溼了女子的肩膀。
“媽。”崔曉紅也緊緊抱住老太太,泣不成聲。十年了,她終於回到了這個家,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親。
崔老爺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不禁紅了眼眶。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當著眾人的面,他強行抬起頭,硬是把眼淚給憋了回去。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分明閃爍著晶瑩的光。
好一會兒,母女倆才鬆開。
崔曉紅擦了擦眼淚,目光在屋裡掃過。她看到了崔夢,看到了秦浩,最後落在二胖身上。
二胖站在那裡,胖乎乎的身子微微顫抖,眼睛裡含著淚,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媽。”二胖終於叫了出來,一把抱住崔曉紅的大腿。
崔曉紅低頭看著二胖那張大胖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但似乎還有一絲……嫌棄?
她彎下腰,摸了摸二胖的頭:“二胖,這些年你……還好吧?”
崔老爺子看在眼裡,冷哼一聲:“我跟你媽日子還過得下去,總不至於苛待了二胖。你放心,餓不著他!”
“是沒苛待,瞧這胖的……”崔曉紅捏了捏二胖的臉蛋,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調侃,也帶著一絲不自然。
二胖愣了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見崔老爺子又要發飆,老太太趕緊打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炸酥肉,快嚐嚐還是不是小時候的味道!來來來,都上桌,邊吃邊聊!”
眾人這才圍坐到飯桌旁。
桌上擺滿了菜——炸酥肉、紅燒肉、燉排骨、酸菜白肉、小雞燉蘑菇、地三鮮……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崔曉紅夾起一塊炸酥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她點點頭,眼圈又紅了:“是小時候的味道。媽,我想這個味想了好多年了。”
老太太聽了,眼淚又下來了。
等眾人動筷子後,崔曉紅這才注意到秦浩。崔國民就把秦浩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崔曉紅聽完,眼珠頓時一亮。她拿起一塊秦浩帶來的糕點,嚐了一口,細細品味。
“季強,你這手藝真不錯。”崔曉紅放下糕點,認真地說:“要不你跟我去日本吧?我丈夫在日本開了家蛋糕店,正需要你這樣的西點師。日本的工資待遇比國內強多了,一個月能掙二三十萬日元,摺合人民幣一兩萬。你在我丈夫店裡幹幾年,攢夠錢回來自己開店,不比在這兒強?”
秦浩一陣好笑。竟然挖牆腳挖到他頭上了?
“沒興趣。”他淡淡地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崔曉紅還不死心,繼續說:“你別急著拒絕。日本是發達國家,機會多,見識廣。你去了能學到很多東西,也能賺到錢。比你在這兒起早貪黑做麵包強多了。而且你在國內也沒甚麼親人……”
這回還沒等秦浩拒絕,崔老爺子就不樂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臉色鐵青:“你自己要出國,沒人攔著!但別一天到晚的拉別人下水!國外再好,那不是家!別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兒!”
崔國民一個勁地給崔曉紅使眼色。
但崔曉紅卻不以為意。
“爸,您這都是老思想了。現在都牟足了勁出國,大家都想去外面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出去闖闖有甚麼不好?難道要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地方?”
話音未落,崔老爺子狠狠一拍桌子,“砰”的一聲,碗筷都跳了起來。
“誰說季強沒親人?!”老爺子瞪著眼睛,聲音震得房頂都在抖:“我和你媽都是季強的親人!既然你把國外說得那麼好,那你還回來幹甚麼?”
崔曉紅沒想到老爺子會發這麼大火。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眶一紅,捂著嘴跑了出去。
“曉紅!”老太太在後面叫了幾聲,然後衝崔國民喊道:“國民快去!把你姐追回來!快去啊!”
崔國民這才醒悟過來,趕緊追了出去。
老太太罕見地對崔老爺子發了火。她指著老爺子,手指都在顫抖:“老頭子!閨女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要是把她給我氣跑了,我跟你沒完!”
崔老爺子梗著脖子,還想說甚麼,但看著老伴那副樣子,最終還是沒吭聲。
李小珍跟崔夢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是先安慰老爺子還是安撫老太太。
二胖坐在那裡,一改往日的貪吃模樣。他望著門口的方向,喃喃自語:“媽,我還在呢。”
……
一直到下午,吃年夜飯前,崔國民才把崔曉紅帶回來。
崔曉紅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了。她走到崔老爺子面前,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爸,對不起。我說話不過腦子,您別生氣。”
崔老爺子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回來就好。吃飯吧。”
崔曉紅點點頭,回到座位上。
這頓年夜飯,吃得沒滋沒味的。雖然桌上還是那滿桌的菜,但氣氛完全不一樣了。大家各懷心事,誰都沒怎麼說話。老太太給崔曉紅夾菜,崔曉紅就默默地吃。二胖幾次想跟媽媽說話,但看著她那張疏離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草草收場後,秦浩幫著收拾了碗筷,然後告辭離開。
夜色已深,街上偶爾傳來幾聲鞭炮響。積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冷風灌進脖子裡,涼颼颼的。
秦浩回到出租屋,剛推開門,霍東風就從裡屋跑了出來。
他穿著件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期待。看到秦浩,他欲言又止,搓著手,半天沒說出話。
“怎麼?想問崔曉紅?”秦浩直接戳破。
霍東風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看出來了?”
“你那點事兒全寫臉上了。”秦浩把大衣脫掉,掛在門後的衣架上:“你啊,沒戲。人家已經在日本重新組建家庭了,說不定孩子都有了。”
霍東風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
好一陣子,他才動了動。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啊,十幾年了。人家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憑啥等我啊。我算老幾。”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硬撐了。把宏偉叫上,一起喝點兒吧。大過年的,咱兄弟幾個聚聚。”
“嗯,喝點兒。”霍東風點點頭,擠了擠眼睛。但還是有一滴漏網之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掉,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秦浩裝作沒看見,轉身進了廚房。
他做了幾道簡單的下酒菜——拍黃瓜、花生米、炒雞蛋,還有一盤從店裡帶回來的滷味。還沒等端上桌呢,霍東風跟宏偉就已經開喝了。
一瓶散簍子,兩人你一口我一口,瓶子見底了。霍東風的臉上已經有了醉意,眼神迷離。
秦浩把菜端上來,自己也倒了一杯。
霍東風一隻手搭在秦浩肩膀上,舌頭有點大:“兄弟,我跟你說。聽到崔曉紅在日本結婚的訊息,我第一反應確實是有些心酸。但是說實話,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秦浩看著他,沒說話。
“你說,要是她真等了我這麼多年,我拿甚麼報答人家?”霍東風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得謝謝她。真的,謝謝她。至少她給我留下了二胖。”
“以後,我別的甚麼都不想。就把二胖帶好。也不圖他光宗耀祖,只要他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我霍東風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秦浩在他肩膀上錘了一下,板著臉說:“兄弟,你這話說得沒道理。”
霍東風愣了愣。
“你現在才多少歲?四十出頭!人生還有大把時光,大把機會等著你!”秦浩認真地說:“現在正是拼搏事業的時候,你得把失去的這十年給掙回來!不為你自己,也為二胖。你要讓他以你為榮,而不是覺得自己有個沒用的爹。”
“大哥,我覺得季強兄弟說得沒錯。”宏偉也在一旁幫腔:“咱就算是為了二胖,也要做出點成績來。將來就算二胖文不成武不就,還有咱們給他兜底啊!”
霍東風聞言,眼裡重新又有了光。那光芒越來越亮,驅散了剛才的陰霾。
他一揮手,狠狠地說:“好!那咱們兄弟往後就勁往一處使,好好幹出一番事業來!”
“這才像話!”秦浩舉起酒杯:“來,走一個!”
“幹!”
三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
大年初三,崔曉紅就返回了日本。
她走的那天,老太太送到巷子口,抱著她哭了很久。崔曉紅只是拍拍母親的背,說:“媽,我會經常打電話回來的。等我那邊安頓好了,接您去日本住。”
老太太搖搖頭,甚麼也沒說。
崔曉紅上了計程車,消失在街角。老太太站在雪地裡,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崔老爺子站在院門口,遠遠地看著。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分明寫滿了失落。
回到屋裡,老太太三天沒跟崔老爺子說話。 щшш¤ ttКan¤ C〇
無論老爺子說甚麼,她都當沒聽見。做飯只做自己的,吃飯端到自己屋裡吃。
老爺子沒辦法,只能把家裡的瓶瓶罐罐全都擰緊——這是他慣用的“求和”方式。每次惹老太太生氣,他就把醬油瓶、醋瓶、油瓶全都擰得緊緊的,等著老太太來開。老太太擰不開,自然就得跟他說話。
換做以前,老太太也就借坡下驢了。可惜這回,這招適得其反。
老太太看到那些擰緊的瓶瓶罐罐,更生氣了。她直接把東西收拾收拾,去了崔國民家裡住,把老爺子一個人丟在家裡,連飯都不給他做。
過了兩天,在崔國民夫婦的合力勸說下,老太太才消了氣,搬回來住。但她還是不怎麼跟老爺子說話,只是做飯的時候多做一份,放在桌上,也不叫他。
老爺子也不在意,樂呵呵地吃著,還說:“老伴兒做的飯就是香。”
老太太背對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繃住了。
……
過完年後,崔老爺子到鼎慶樓上完了最後半個月的班。
其實年前他就可以直接辦退休的。六十整,幹了一輩子,該歇歇了。但是老爺子對鼎慶樓的感情太深,捨不得就這麼走。硬是要站完最後一班崗,把每件事都交代清楚,把手裡的活都幹完。
最後一天下班時,他站在鼎慶樓門口,看著那塊老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徐世昌親筆題寫的牌匾,一百多年了,歷經風雨,依然掛在門楣上。他從十六歲當學徒起就看著這塊牌匾,看了四十多年。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牌匾的邊緣,像撫摸一個老朋友的臉。
“老夥計,我走了。”他輕聲說:“你好好待著,替我看著這店。”
然後他轉身,慢慢走遠。
身後,鼎慶樓的招牌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崔老爺子退休之後,接替他的湯經理終於正式上崗了。
那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第一天上班就穿得油光水滑,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鼎慶樓門口,叉著腰,看著那塊牌匾,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然後,他就開始了他的騷操作。
先是藉著“開源節流”的名頭,把後廚的物資採購權給抓在手裡。以前是大師傅自己去市場挑菜,選最新鮮的。現在不行了,得透過他指定的供應商,價格還比以前貴。
後廚的大師傅是崔老爺子一手帶出來的,跟了老爺子二十多年,眼裡揉不得沙子。看到新來的供應商送來的菜,都是蔫的;送來的肉,都是凍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立馬找到湯經理理論。
湯經理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聽到大師傅的質問,眼皮都沒抬:“這是公司的規定,你有甚麼意見?不服從管理就走人。”
大師傅哪受過這個氣?他當場把圍裙一解,往桌上一摔:“走就走!老子不幹了!”
湯經理二話不說,從外面弄來了一位“大廚”。據說是在南方大飯店幹過的,手藝了得。
結果那位“大廚”做出來的菜,老顧客一嘗就皺眉頭。味道不對,火候也不對。
從那以後,鼎慶樓的生意一落千丈。
以前一到飯點就排隊的盛況沒了,現在稀稀拉拉幾桌,有時候一整天都沒幾個人。服務員們閒得發慌,只能聚在一起聊天。
崔老爺子聽說了,急得團團轉。他跑到鼎慶樓門口,看著裡面冷清的樣子,心疼得直跺腳。他想進去跟湯經理理論,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已經退休了,不是經理了,沒資格管了。
他只能站在門口,看著那塊老牌匾,長長地嘆氣。
秦浩站在蛋糕店門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看著大腹便便的湯經理每天從鼎慶樓進進出出,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秦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就看誰能笑到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