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國民把二胖送回崔老爺子家後,沒多停留,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槓匆匆趕回家吃飯去了。腳踏車鏈條摩擦的聲音在衚衕裡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街角。
老太太已經開始在廚房忙活起來。她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背對著門口,正麻利地處理著晚上的食材——幾個土豆已經削好皮泡在水裡,一塊五花肉擱在案板上,還有一把翠綠的小蔥。
客廳裡,二胖一進門就直奔那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電視機是去年崔國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雖然是二手貨,但影象清晰,聲音洪亮,成了二胖放學後最大的樂趣所在。他熟門熟路地按下開關,螢幕上立刻跳出雪花點,接著出現市電視臺的臺標——一座高塔的簡筆畫。
“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煙哪……”《新白娘子傳奇》的主題曲從電視機裡飄出來,二胖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螢幕,嘴裡還跟著哼唱。
“二胖。”崔老爺子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二胖身子一僵,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姥爺就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今天的《日報》。
“作業寫完了再看。”
二胖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嘴巴撅得老高,能掛油瓶。
“姥爺,我就看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不行。”崔老爺子走過來,直接按下了電視機的開關。“啪”的一聲,螢幕黑了,歌聲戛然而止。
“先寫作業,寫完了再看。”
二胖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拖著腳步挪向自己的房間,那背影透著一股子生無可戀的勁兒。他推開房門,又重重地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崔老爺子搖搖頭,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茶,繼續看他的報紙。老太太從廚房探出頭來,小聲道:“孩子看會兒電視怎麼了?一整天在學校也夠累的。”
“慈母多敗兒。”崔老爺子頭也不抬:“這孩子已經夠懶散了,再慣下去,以後怎麼得了?”
老太太撇撇嘴,沒再說甚麼,轉身繼續切她的五花肉。
秦浩坐在堂屋的另一張椅子上,手裡拿著本從二胖書架上抽出來的《十萬個為甚麼》。聽到二胖房間裡的動靜,他放下書,起身倒了杯水,端著水杯走向二胖的房間。
房門虛掩著,秦浩輕輕推開一條縫。房間裡,二胖正趴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數學作業本,手裡攥著鉛筆,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瞌睡。秦浩掃了一眼作業本——總共十道應用題,只做了三道,而且那三道題的答案看起來也是錯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門外的目光,二胖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秦浩的視線。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把捂住作業本,小臉漲得通紅:“看甚麼看!”
這動靜把崔老爺子吸引了過來。老爺子走到門口,瞪了二胖一眼:“怎麼說話呢?這是你季強叔!”
二胖憋著嘴,小聲嘀咕:“我就一個老舅,哪來的叔……”
崔老爺子無奈地搖搖頭,對秦浩道:“這孩子,被他外婆給慣壞了,說話沒大沒小的,你別介意。”
秦浩看著滿臉不服氣的小胖子,忽然冒出一個邪惡的想法:“沒事,小孩子嘛,碰到不會寫的作業很正常,我教教他好了。”
崔老爺子眼珠一亮。對啊,眼前這位可是八十年代初就考上北京名校的高材生,教一個小學生那還不是手拿把掐?但他嘴上還是客氣道:“會不會太麻煩了?”
“不麻煩。”秦浩走進房間,站到二胖身後,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二胖其實挺聰明的,就是心思沒放在學習上。只要用我的方法,不出三個月,至少讓他學習成績提升三十名。”
不知道為甚麼,看著秦浩臉上溫和的笑容,二胖卻莫名打了個冷顫,總覺得那笑容背後藏著甚麼不好的東西。他縮了縮脖子,警惕地盯著秦浩。
崔老爺子一聽立馬高興起來:“那就拜託你了!”
“瞧您這話說的。”秦浩擺擺手:“我在這白吃白住的,輔導一下二胖的功課,那還不是應該的?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崔老爺子樂呵呵地走過來,拍了拍二胖的腦袋:“聽到沒有?你季強叔好心好意幫你輔導功課,你可不能辜負人家一片心意。好好學,聽見沒?不然我就讓你外婆再也不給你做紅燒肉吃了!”
這是二胖的死穴。他最愛吃的就是姥姥做的紅燒肉,油亮亮的五花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配上白米飯,他能吃兩大碗。一聽這個威脅,二胖立刻蔫了,不情不願地點頭:“哦……知道了。”
“那行,你們先學。”崔老爺子滿意地轉身離開,還貼心地帶上了房門。
等腳步聲遠去,房間裡的氣氛立刻變了。
秦浩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表情。他站到二胖身後,俯身看著作業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眉頭微皺:“看你寫的字,跟蜘蛛爬一樣。字是一個人的臉面……”
二胖不服氣地撇嘴:“字寫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
“從今天開始,以後每天一百個常用字,每個字寫三遍。”秦浩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甚麼?!”二胖頓時炸了鍋,從椅子上蹦起來:“那豈不是要寫三百個字?我還要寫作業,哪來這麼多時間練字。”
“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秦浩語氣平靜:“把你每天看電視的時間拿出來,甚麼時候寫完,甚麼時候看。”
“我不幹!”二胖把筆一扔,開始耍賴:“憑甚麼啊!我就不寫!”
吵鬧聲很快又把崔老爺子引了過來。老爺子推開門,皺眉問:“又怎麼了?”
秦浩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崔老爺子聽秦浩說得在理,連連點頭:“二胖,你季強叔是為你好,別胡鬧!”
二胖苦著臉,都快哭出來了:“可是一天三百個字也太多了!而且還要寫得端正,我手寫斷了都寫不完啊!”
“萬事開頭難。”秦浩一本正經地道:“等你寫順手了,就會發現三百個字,小意思啦。”
崔老爺子覺得很有道理:“嗯,好好寫。寫好了,姥爺給你買糖葫蘆。”
糖葫蘆!二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一想到三百個字的恐怖任務,那點亮光又熄滅了。他徹底沒了脾氣,像只鬥敗的小公雞,耷拉著腦袋坐回椅子上,認命地拿起筆,開始一筆一畫地練字。
秦浩站在一旁,耐心地指導:“這個‘永’字,橫要平,豎要直。你看,這樣寫……”
他握住二胖的手,帶著他在紙上寫了一個標準的“永”字。
在秦浩的引導下,二胖的字慢慢有了起色。雖然還是不夠工整,但至少能看出筆畫順序了,結構也比之前好得多。
崔老爺子在一旁看了會兒,不住地誇讚:“你看,這不是寫得很好嘛!好好跟你季強叔學!”
二胖有苦說不出,只能咬著牙繼續寫。寫了大約五十個字後,他開始叫喚:“手痠了!手腕疼!寫不動了!”
崔老爺子看他小臉皺成一團,確實可憐,正要開口讓二胖休息一下,秦浩卻搶先一步:“手痠了?來,我給你揉揉。”
說著,秦浩握住二胖的右手手腕,用大拇指在腕關節處輕輕揉按。他的手法很專業,力度適中,按的位置也精準。二胖本來只是裝樣子喊疼,沒想到被秦浩這麼一揉,手腕處傳來的溫熱感和恰到好處的按壓,竟然真的讓那種酸脹感緩解了不少。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秦浩:“咦?真的不酸了?”
“行了,繼續吧。”秦浩鬆開手,語氣平靜。
二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只能認命地低下頭,繼續跟那兩百多個字作鬥爭。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房間裡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還有二胖偶爾發出的、細微的抽泣聲——是真的寫累了,想哭。
……
等三百個字全部寫完,已經是六點半了。二胖癱在椅子上,感覺右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老太太進來喊吃飯,看到外孫這副模樣,心疼得直皺眉,但礙於崔老爺子和秦浩都在場,也不好說甚麼。
晚飯時,二胖破天荒地只吃了一碗飯——平時他至少要吃兩碗。紅燒肉端上來,他也沒了往日的興奮勁兒,只是默默地夾了幾塊,機械地往嘴裡送。
飯後,按照慣例是看電視時間。二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盯著螢幕,但眼神空洞,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全神貫注的勁兒。他腦子裡全是橫平豎直、撇捺彎鉤,那三百個字像鬼魂一樣在眼前飄來飄去。
更讓他鬱悶的是,明天還有三百個字等著他。
看完兩集電視劇,該睡覺了。二胖洗漱完畢,像條死狗一樣爬上床,一動不動地躺著。床的另一側,秦浩已經躺下,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二胖側過頭,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著秦浩的側臉。這個男人洗乾淨後長得還挺周正,鼻樑挺直,下巴的線條硬朗。可現在在二胖眼裡,這張臉簡直就是惡魔的化身。
“哼。”二胖氣鼓鼓地用屁股往後拱了一下,想把秦浩擠到床沿去。
結果——“砰!”
二胖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塊鐵板,不,比鐵板還硬!秦浩的身體紋絲不動,反倒是他自己的屁股被硌得生疼,差點叫出聲來。
他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心裡更氣了。等疼痛緩解些,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季強……你睡著了嗎?”
秦浩沒有動靜,呼吸依然平穩綿長。
二胖眼睛轉了轉,一個“報復計劃”在腦子裡成形。他悄悄坐起來,抓起自己的枕頭,準備往秦浩臉上捂——讓你逼我寫字!讓你害我手痠!
然而,就在枕頭即將落下的瞬間,秦浩忽然動了!
他手腕一抖,快得看不清動作,直接抓住二胖的手腕,然後一擰、一翻。二胖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就被翻了過來,臉朝下趴在床上,手腕被牢牢扣在背後,動彈不得。
“你沒睡著!”二胖嚇了一跳,掙扎著想要起來,卻發現秦浩的手像鐵鉗一樣,根本掙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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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側過身子,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他壓低聲音:“本來睡著了,又被你吵醒了。”
“你快放開我!欺負小孩子算甚麼本事!”二胖掙扎著抗議,但聲音不敢太大,怕把姥爺姥姥招來。
秦浩不為所動,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我這叫正當防衛。不給你點教訓,你怎麼知道,做錯事是要收到懲罰的?”
“哼!”二胖嘴硬道:“別以為自己會點功夫就了不起!我爸也會功夫!等他出來,我讓他揍你!”
秦浩無所謂的笑了笑:“那就等你爸出來再說吧。”
這話戳中了二胖的痛處。他眼睛一紅,不說話了。
秦浩看著這孩子倔強的後腦勺,心裡嘆了口氣。他鬆開手,把二胖翻過來,語氣緩和了些:“看在你姥爺的面子上,這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小心屁股開花。”
二胖重獲自由,趕緊滾到床的另一側,背對著秦浩,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心裡一萬個不服氣,但一想到秦浩剛才那快如閃電的動作,還是放棄了繼續報復的念頭。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過了好一會兒,二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爸,你甚麼時候才能出來啊……”
……
第二天一大早,崔老爺子就出門了。他穿上了那身壓箱底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兩瓶好酒——這是昨天特意去供銷社買的,汾酒,一瓶要十五塊,算是很拿得出手的禮物了。
“我去找老劉辦點事,中午回來。”崔老爺子對老太太交代了一句,又看向正在院子裡洗漱的秦浩:“季強,你等我訊息。要是順利,下午咱們就去派出所。”
秦浩點點頭:“麻煩崔叔了。”
“客氣甚麼,等著吧。”崔老爺子擺擺手,推著腳踏車出了門。
老太太做了早飯——小米粥、鹹菜、饅頭。二胖睡眼惺忪地坐到桌邊,看到秦浩,立刻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埋頭喝粥,全程不說話。
吃完飯,二胖背起書包準備去上學。走到門口時,秦浩叫住他:“晚上回來,還是三百個字。別忘了。”
二胖的身子僵了一下,沒回頭,也沒應聲,低著頭快步走了。
老太太看著外孫的背影,有些心疼,對秦浩道:“三百個字是不是太多了點?孩子還小……”
“嬸子,現在嚴一點,是為了他好。”秦浩語氣溫和但堅定:“學習習慣要從小養成。等上了初中高中,課程多了,再想改就難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轉身收拾碗筷去了。
秦浩幫著把碗筷端進廚房,然後回到堂屋,拿起昨天的報紙看起來。
快到中午時,院門被推開了。崔老爺子滿面春風地走進來,布袋子空了,但臉上帶著笑。
“辦妥了!”老爺子一進門就大聲道:“老劉答應幫忙。他說你這情況特殊,但也不是沒辦法。下午你就跟我去派出所,先照相,然後填表。很快身份證就能下來。戶口暫時落在我這兒,等以後你有自己的房子了,再遷出去。”
秦浩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連忙站起身:“崔叔,太謝謝您了!”
“謝甚麼,都是應該的。”崔老爺子擺擺手:“趕緊吃飯,吃完飯咱們就去!”
午飯很簡單,老太太下了麵條,配著昨晚剩的紅燒肉。秦浩吃得很快,他心裡惦記著下午的事。
吃完飯,崔老爺子騎上腳踏車,秦浩坐在後座,兩人直奔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棟三層的老式建築裡,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崔老爺子顯然是這裡的常客,跟門口的值班民警打了個招呼,就帶著秦浩徑直上了二樓,來到副所長辦公室。
劉副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臉上總帶著笑,看起來很和氣。他跟崔老爺子寒暄了幾句,目光落到秦浩身上:“你就是季強?”
“對,劉所長,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孩子。”崔老爺子連忙介紹。
劉副所長上下打量了秦浩一番,點點頭:“老崔跟我說了你的情況,確實特殊。不過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這樣,你先填個表,然後去一樓照相室照個相。材料我幫你遞上去,等批下來,我再通知你。”
“太感謝您了,劉所長!”秦浩連忙道謝。
“別客氣,要謝就謝老爺子吧。”劉副所長笑道。
接下來的流程很順利。填表、照相、按手印。照相室裡,秦浩坐在一張板凳上,背後是一塊藍色的布。照相師傅是個老師傅,指揮他:“頭抬一點,對,眼睛看鏡頭,別眨眼……好!”
閃光燈一閃,影像定格。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崔老爺子拍拍秦浩的肩膀:“行了,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等身份證下來,你就有正式身份了。”
半個月後,秦浩終於拿到了他的身份證,好在距離月底還有幾天時間,秦浩趕緊前往電視臺報名。
有意思的是,報名時還碰到了崔國民。
“季強?你怎麼在這兒?”崔國民詫異地問道。
秦浩指了指報名處:“我來報名參加卡拉OK大賽。崔哥你呢?”
崔國民拍了拍口袋,笑道:“巧了,我也是來報名的。這不是我閨女想要買輛夏利嘛,還差點錢,我來碰碰運氣。”
“那就,海選見。”秦浩伸出手。
崔國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行!海選見!我也得趕緊報名了,不然一會兒下班了。”說完,他衝秦浩擺擺手,快步走向報名處。
看著崔國民排隊的身影,秦浩暗自好笑。崔國民這人,聰明是真聰明,學甚麼都快,多才多藝。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強,做甚麼事都缺乏長性,總覺得“我能行”,結果往往栽在細節上。
崔國民後來的悲劇,很大程度上就是這種性格造成的,他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做事情總是孤注一擲,不顧及後果。
“那就從這次卡拉OK大賽開始,打擊一下你的信心吧!”秦浩心裡想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崔國民下班之後,先去學校接了女兒崔夢,然後騎車回家。
回到家,崔國民把碰到秦浩報名參賽的事告訴給了妻子李小珍。
李小珍正在廚房炒菜,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季強?參加卡拉OK大獎賽?還是衝著獎金去的?”
“沒想到吧?”崔國民換下身上的工服,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李小珍一邊翻動鍋裡的菜,一邊搖頭:“季強會唱歌嗎?我只看過他做數學題。他那本高等數學,我看得頭都大。”
“誰知道呢,或許人家多才多藝呢。”崔國民半開玩笑地道,走進廚房從後面抱住妻子:“就像我一樣。”
李小珍被他逗樂了,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去去去,別在這兒搗亂。你們這些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是不是都這樣?又會算數學題,又會唱歌?”
“除了你老公我,你還見過哪個大學生這麼多才多藝?”崔國民得意地笑道:“反正我那幫同學大多數都是悶葫蘆,整天就知道看書、做題。”
李小珍嗔道:“自賣自誇。那你怎麼不說你那些同學現在都是造火箭、造飛機的,一個個都是高階工程師,一個月工資頂你半年?”
崔國民不以為意:“如果我是那種悶頭造火箭的,你能看上我嗎?當初不就是被我彈吉他唱歌的樣子迷住的?”
李小珍也樂了,是啊,她當初不就是被丈夫的多才多藝給俘獲的嘛。
兩人正說笑著,女兒崔夢寫完作業從房間裡出來:“爸,我們老師讓你明天去一趟學校。”
崔國民愣了一下:“怎麼了?家長會不是上個月開過了嗎?”
“不是我,是二胖。”崔夢道。
“二胖?他怎麼了?又闖禍了?”
“嗯,跟同學打架。”
崔國民倒也沒往心裡去。男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他小時候也沒少打架。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崔國民在廠裡打了卡,跟工友打了聲招呼,就準備翹班去學校。同事劉野見他換衣服要走,提醒道:“國民,新來的廠長正抓典型呢,昨天還開會說要整頓勞動紀律。你還是悠著點兒吧,實在不行請個假。”
“是啊。”另一邊的趙海龍也附和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就別觸這個黴頭了。請個病假,或者事假,都比翹班強。”
崔國民滿臉的無所謂,一邊係扣子一邊說:“咱們幹機修的,只要保證機器不出問題就行。不然就算是天天住在廠裡,機器修不好,那也是白搭。再說了,我去學校是有正事,二胖班主任找。”
劉野跟趙海龍對視一眼,都搖搖頭。劉野道:“我們說不過你,你看著辦吧。不過萬一被逮著了,可別說我們沒提醒你。”
崔國民拍了拍桌子上那摞厚厚的稿紙——那是他花了半個月寫的“萬言書”,關於廠裡裝置更新和技術改造的建議。
“新來的廠長要真是個幹實事的,就按照我這套方案把咱們廠好好改造一下。好多機器歲數比我都大,那精度根本沒法看。再這麼幹下去,咱們廠遲早被南方那些廠子給擠垮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了,工友們也都聽過很多次了。起初大家還覺得有道理,但時間長了,發現廠領導根本不當回事,也就懶得再提了。
眼見勸不動,劉野跟趙海龍也不再說甚麼,繼續忙手裡的活。崔國民騎上腳踏車,離開了廠區。
學校離機械廠不遠,騎車十分鐘就到了。崔國民把腳踏車停在車棚,按照崔夢說的,找到了三年級教師辦公室。
敲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聲:“請進。”
崔國民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三位老師,靠窗的那位抬起頭,看到他時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睜大,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崔……崔國民?”王老師站起身。
細聊之後崔國民才發現,王老師竟然是他的校友,雖然不是一個班,不過高中時期崔國民可是全校的風雲人物,恰巧這位王老師就是崔國民曾經的小迷妹之一。
王老師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推了推眼鏡,點頭道:“對,霍曉陽是我班上的學生。沒想到……你是他舅舅?”
“是,我姐的孩子。”崔國民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二胖怎麼了?把人打壞了?要賠醫藥費還是怎麼的?多少錢您說,我認。”
王老師連忙擺手:“那倒不用。我已經瞭解過了,是別的孩子說霍曉陽的爸爸……他才動手的。我已經嚴肅批評過他了,對方家長也表示了理解。”
崔國民聞言點點頭。二胖的父親,也就是他姐夫,因為一些事情進去了,這事一直是二胖心裡的痛。有孩子拿這個說事,二胖動手,雖然不對,但情有可原。
“那您叫我來是……”崔國民有些不解。既然不是打架的事,那還能是甚麼?
王老師從抽屜裡拿出兩本作業本,推到崔國民面前:“是這樣的,我發現霍曉陽最近作業的筆跡,跟課堂上的筆跡完全不一樣。你看,這是他在學校課堂上寫的,這是家庭作業。”
崔國民開啟掃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老師為甚麼懷疑了。一本作業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典型的“蜘蛛爬”;另一本上的字卻一板一眼,橫平豎直,雖然還帶著稚嫩,但已經有模有樣了,不像是一個小學生的筆跡,倒像是……成年人刻意模仿的?
“您懷疑有人幫他寫作業?”崔國民皺起眉頭。
“我確實有這個懷疑。”王老師認真道:“而且幫他寫作業的人,文化水平不低。你看這字的結構、筆畫,沒有一定功底是寫不出來的。崔……崔大哥,你是不是在幫霍曉陽寫作業?”
“絕對不是。”崔國民立刻否認:“首先,我肯定是沒有幫霍曉陽寫作業的。我自己的閨女我都很少管,哪有時間管他?其次,這肯定也不是我女兒崔夢幫他寫的。夢夢的筆跡我認識,不是這樣的。她寫字比較秀氣……”
崔國民想了想:“這樣吧,王老師,我回去瞭解一下情況。”
“好的,那我們再溝通。”王老師笑盈盈地送崔國民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