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百頁窗,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秦浩正在處理一份檔案,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秦浩放下筆,拿起話筒:
“喂?”
“秦總!”電話那頭傳來龍科樂呵呵的聲音:“搞定了!你們明天上午十點,準備好材料,到規劃局碰頭。直接去三樓的副局長辦公室,我到時候也在。”
秦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靜:
“好,那就麻煩龍科了。”
“好說好說。”龍科的聲音頓了頓,壓低了一些:“對了秦總,咱們拍的那部電影……甚麼時候上映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期待,也帶著試探。
秦浩抬起頭,和坐在對面的趙亞靜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會心的笑意。
“春節期間就會上映。”秦浩對著話筒說:“具體時間還沒定,但肯定是過年期間。估計四月份,票房分賬就能下來了。龍科你放心,該是你的那份,絕對不會少。”
龍科在電話那頭笑了:
“那就好!秦總辦事,我放心!那咱們明天見!”
“明天見。”
秦浩掛了電話,聽筒放回座機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等龍科結束通話電話,趙亞靜再也壓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一下跳到秦浩身上,雙腿緊緊纏著他的腰……
一通熱吻過後,勾著秦浩的脖子,滿眼都是崇拜。
“你簡直就是天才,昨晚那套說辭直接把龍科都給侃暈了。”
秦浩雲淡風輕的道:“我可沒忽悠他,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做那種沒甚麼技術含量的大樓,要做就做深圳的地標性社群,讓人一說起深圳就想到咱們的社群!”
趙亞靜看著他自信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她很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親從北方來到廣州討生活。南方的商業環境相對寬鬆,但也更加殘酷。她見過太多人為了錢不擇手段,也見過太多人一夜暴富又一夜傾家蕩產。這些經歷,造就了她“認錢不認人”的性格——現實、精明、對金錢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和渴望。
但自從跟秦浩一起創立“漢堡王”以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這個男人。
不只是因為感情——雖然她確實喜歡他——而是因為他的能力,他的眼光,他的格局。
秦浩所有的構想,所有看似天馬行空的想法,最後都成功了。“漢堡王”從一家小店做到全港一百家分店;“茶顏悅色”從無到有,短短几個月就開了幾十家;現在又要進軍房地產。
更讓她安心的是,秦浩似乎永遠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她根本不需要花多餘的心思去思考,因為秦浩早在走第一步的時候,就已經把後面的三步、五步都想好了。她只需要負責執行,負責把藍圖變成現實。
這種被引領、被掌控的感覺,讓她既安心,又崇拜。
“反正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趙亞靜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相信你。”
秦浩摟著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
轉過天,上午九點半。
秦浩和趙亞靜準時來到深圳市規劃局。這是一棟五層的老式辦公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兩人穿著正式——秦浩是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但很精神;趙亞靜則是一身淺藍色的職業套裝,看起來幹練又專業。
他們手裡拎著公文包,裡面裝著各種材料——公司註冊檔案、資信證明、專案可行性報告、規劃圖紙……厚厚的一沓。
走進辦公樓,大廳里人來人往,大多是來辦事的。牆上的指示牌顯示,副局長辦公室在三樓。
兩人走上樓梯。樓梯是水泥的,有些陡,扶手上的油漆已經磨掉了不少。牆上貼著一些宣傳標語——“解放思想,改革開放”“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三樓走廊很安靜,只有幾間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們按照龍科說的,找到了副局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秦浩敲了敲門。
“請進。”
裡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廣東口音。
秦浩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大約二十平米,擺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深圳地圖和規劃圖。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很嚴肅。
龍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正翹著二郎腿喝茶。看到秦浩他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容:
“劉局,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秦總和趙總。秦總,趙總,這位就是劉局,主管用地規劃的。”
“劉局您好。”秦浩走上前,禮貌地伸出手。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浩和趙亞靜坐下。龍科也重新坐下,但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茶,一副“我只是介紹人”的樣子。
劉局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翻開一份檔案——應該是龍科提前送過來的材料。他看得很仔細,時不時抬頭看看秦浩和趙亞靜,眼神裡帶著審視。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分鐘,劉局摘下眼鏡,看著秦浩:
“秦總,你們的材料我看了。能不能詳細說說你要建造的這個生活社群究竟是甚麼樣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秦浩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規劃圖,攤開在桌上:“劉局,這是我們初步的規劃圖。您請看——”
他指著圖紙,詳細講解:
“我們計劃打造一個集住宅、商業、教育、醫療、休閒於一體的綜合性社群。這是住宅區,計劃蓋十棟高層住宅,每棟二十層,總共可以提供大約兩千套住房。這是商業區,計劃建一個五層的購物中心,裡面有超市、百貨、餐飲、電影院。這是教育配套,我們計劃引進一所小學和一所幼兒園。這是醫療配套,打算建一個社群醫院。還有這裡——綠化公園,佔地大約二十畝,裡面有健身設施、兒童遊樂場……”
他講得很細,很專業。劉局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或者問一兩個問題。
“你們的資金從哪裡來?”劉局問。
“主要有三個來源。”秦浩從容回答:“第一,我們自有資金。第二我們有一家公司明年會在香港上市,上市後可以融到一大筆資金。第三,我們已經和匯豐銀行、史氏集團達成了戰略合作,他們可以提供資金支援。”
劉局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他重新打量了秦浩幾眼,點了點頭:
“上市公司,年輕人,不簡單啊。”
他又看了幾分鐘規劃圖,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深圳地圖,攤開在桌上。地圖上已經用紅筆畫出了幾個區域。
“秦總,你們想要的地塊,我這裡有幾個選擇。”劉局指著地圖:“這裡是羅湖,靠近火車站,位置好,但面積小,最大的一塊也只有五十畝。這裡是福田,位置也不錯,但地塊不規整,開發難度大。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移到一個區域:
“這裡是南山,緊挨著福田,但位置稍微偏一點,周圍現在還是工地,比較荒涼。不過面積最大,有一塊130畝的地,很規整,適合做你們這種大型社群。”
秦浩湊近看。那塊地確實在南山,緊挨著福田,但離市中心有一段距離。周圍確實都是工地,地圖上標註著“規劃中”。
“劉局,我能看看這塊地的詳細資料嗎?”秦浩問。
劉局從檔案櫃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秦浩。
秦浩翻開,仔細看了起來。檔案裡有地塊的座標、面積、地形圖、規劃條件等等。他看得很仔細,不時和趙亞靜交換眼神。
趙亞靜湊過來看,眉頭微微皺起。她顯然對這塊地的位置不太滿意——太偏了,周圍甚麼都沒有,全是工地。這樣的地塊,開發起來難度大,而且短期內可能賣不上價。
她想說甚麼,但被秦浩一個眼神制止了。
秦浩看完資料,合上檔案,抬頭看著劉局:
“劉局,我們就要這塊地,130畝的。”
他的語氣很肯定,沒有猶豫。
劉局有些意外:
“秦總,你想清楚了?這塊地位置可不算好。其他幾塊雖然小,但位置好,資金回籠也快。”
“我想清楚了。”秦浩點頭:“我們要做的不是普通的樓盤,而是一個大型社群。面積太小做不出來效果。而且,我相信深圳的發展速度。現在看起來偏的地方,過兩年可能就是新的中心。”
劉局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他點點頭:
“好,既然秦總這麼有眼光,有魄力,那這塊地就給你們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
“不過,有個條件必須說清楚。這塊地必須在兩年之內開工。也就是說,最遲到1986年年底,你們必須動工。如果過期沒有開工,就算是違約,土地會收歸國有,350萬的土地使用費也概不退還。”
“350萬?”趙亞靜脫口而出。
這個數字,比他們預期的要高一些。
秦浩卻面不改色。他點點頭:
“這個條件我們接受。我們是誠心實意要為深圳發展做貢獻的,絕對不是那種炒地皮的投機客。我向您保證,明年年底之前,一定開工。”
劉局聞言,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他點點頭:
“好,有秦總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說著,還轉頭看了龍科一眼,眼神裡帶著讚許——意思很明顯:總算這回介紹的人還算靠譜。
“批文估計年前是下不來了。”劉局補充說道:“流程要走,還要上會討論。開年之後,你們來拿批文。到時候帶上公司的公章,籤合同,交錢。”
“好的,沒問題。”
劉局端起茶杯——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秦浩很識趣地告辭。三人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趙亞靜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問:
“老秦,這塊地是不是偏了點?而且350萬……會不會太貴了點?”
秦浩卻很淡定。他一邊下樓梯,一邊說:
“放心吧。這塊地緊挨著紅嶺路,雖然比不上深南大道那麼繁華,但發展潛力還是很大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
“至於其他幾塊地,面積都太小了。五十畝,最多蓋七八棟樓,做不出生活社群的規模。我們要做,就要做大的,做成標杆,一舉奠定內地地產龍頭的地位。”
趙亞靜聽了,雖然心裡還有疑慮,但看到秦浩這麼自信,也就不再多說了。
龍科走在旁邊,聳了聳肩:
“你們說的這些,我都聽不懂。反正地給你們弄到了,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他說著,拍了拍秦浩的肩膀:
“我就先撤了。回頭電影上映了,記得請我看首映。”
“一定。”秦浩笑著點頭:“那就來年再見。”
“來年見!”
龍科揮揮手,轉身走了。
秦浩和趙亞靜站在規劃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轉角。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
搞定地塊之後,秦浩和趙亞靜開始覆盤這一年來“漢堡王”在廣州和深圳的營業情況。
辦公室裡,賬本堆了厚厚一摞。趙亞靜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計算器,噼裡啪啦地按著。秦浩坐在對面,翻看著報表。
“廣州18家分店,全年總營業額……2160萬,利潤864萬,利潤率40%。”趙亞靜報出數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比去年增長了不少。”
“深圳10家分店,全年總營業額……1200萬,利潤420萬,利潤率35%。比預期低一點,主要是新店多,前期投入大。而且有兩家店出現了虧損。”
她指著報表上的兩個店名:
“這兩家,位置還是有些偏了,周圍都是工廠,工人消費能力有限。雖然客流量不小,但客單價低,利潤率上不去。”
秦浩點點頭,接過報表看了看:
“這兩家店雖然暫時虧損不過沒關係,先佔住位置。等以後這些地方發展起來了,價值就上來了。而且,這兩家店虧損額不大,一個月也就幾千塊,撐得住。”
他頓了頓,繼續說:
“總的來說,深圳這邊做得不錯。十家店,八家盈利,兩家微虧。楊樹茂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把攤子鋪開,而且大部分都賺錢,已經很不容易了。”
趙亞靜同意:
“確實。傻茂雖然有時候犯傻,但幹起活來真賣力氣。這一年,他幾乎沒休息過,天天在各個店之間跑,解決問題,培訓員工。廣州那邊的謝老轉要有他一半努力,我也不用那麼操心了。”
說到年終獎,趙亞靜問:
“要不,今年還是按照去年的老規矩?普通員工三百塊年終獎,店長拿兩千。謝老轉和楊樹茂一人一萬。怎麼樣?”
秦浩想了想,點頭:
“可以。這些你來定就行。另外,給那幾個虧損店的店長也發兩千,但私下跟他們說清楚——明年要是還虧,就得換人了。給他們一點壓力,也給一點動力。”
“好。”趙亞靜記下來。
……
很快,就到了年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
“漢堡王”香港總部的大會議室裡,又擠滿了人。這次不僅是店長和區域經理,所有香港分店的員工都來了——當然,是分批次來的,不然根本坐不下。
會議室裡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堆著一摞摞用紅紙包好的現金。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趙亞靜站在桌前,手裡拿著名單,一個個叫名字。
“張建國!”
“到!”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上前,接過一個厚厚的紅包。他捏了捏,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這可是足足兩千塊啊!
“謝謝趙總!謝謝秦總!”
“李秀英!”
“到!”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小跑上前,接過紅包,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王大海!”
“到!”
……
一個個名字叫過去,一個個紅包發出去。每個拿到紅包的人,都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
特別是那些新員工和今年新晉升的店長。對於他們來說,這可是一筆鉅款。三百塊,能買多少東西?能置辦多少年貨?能給家裡添置多少東西?
楊樹茂也拿到了他的紅包——厚厚的一沓,一萬塊。他捏著紅包,手都有些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拿到這麼多錢,還是讓他激動不已。
他開始琢磨著買甚麼年貨帶回去——給爸媽買新衣服,給哥哥姐姐買禮物,給侄子侄女買糖果玩具……一萬塊,能買很多很多好東西。
謝老轉也拿到了一萬塊。他表面上很鎮定,但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這一年,秦浩給他開的工資不低,每月兩千,但他大手大腳慣了,又交了女朋友花美,兩人天天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工資基本都揮霍掉了,沒攢下甚麼錢。
這一萬塊年終獎,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要不然,他回家買年貨的錢都沒了,那得多丟人?
發完年終獎,秦浩簡單講了幾句話,鼓勵大家明年繼續努力,然後宣佈放假。
員工們歡呼著離開,個個臉上帶著笑容,手裡攥著紅包,腳步輕快。
年味,越來越濃了。
……
臨近除夕,秦浩、趙亞靜、謝老轉、楊樹茂四人一起坐飛機回北京。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北京正在下雪。
雪花紛紛揚揚,不大,但很密,像撒鹽似的。地面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白,屋頂、樹梢、街道,全都變成了銀白色。
出了機場,冷風一吹,四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還是南方暖和。”謝老轉嘟囔著:“這北京,也太冷了。”
“少廢話,趕緊打車。”趙亞靜白了他一眼。
四人攔了兩輛計程車,直奔九道灣衚衕。
路上,雪還在下。街道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雪,像開滿了梨花。行人不多,但個個行色匆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偶爾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雖然還沒到除夕,但已經有孩子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鞭炮。
年味,在北京的雪中,格外濃烈。
九道灣衚衕裡,各家各戶都開始置辦年貨。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手裡攥著各種票據——糧票、油票、布票、糖票……一年到頭積攢的票證,這時候都拿了出來,換成年貨。
孩子們最開心。平時捨不得買的糖果、餅乾、瓜子,這時候都能吃到。他們穿著新衣服——雖然可能是哥哥姐姐穿小的,但洗得乾乾淨淨,一個個在雪地裡追逐打鬧,放鞭炮,笑聲在衚衕裡迴盪。
兩輛計程車緩緩停在九道灣衚衕路口。
車門開啟,謝老轉和楊樹茂先下車。兩人都是大包小包,身上掛滿了——謝老轉左手三個袋子,右手兩個袋子,脖子上還掛著一個;楊樹茂也好不到哪去,兩隻手都拎滿了,背上還揹著一個大包。
秦浩和趙亞靜隨後下車。秦浩輕裝上陣,只拉了一個行李箱。有了去年的教訓,趙亞靜也學乖了,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外加一個小挎包。
她一下車,就很自然地挎住秦浩的胳膊,兩人並肩往衚衕裡走。
“你們倆倒是幫把手啊!”謝老轉在後面喊,喘著粗氣:“還是不是哥們兒了?這麼多東西,我一個人哪拿得動?”
秦浩和趙亞靜回過頭,對視一眼,幾乎異口同聲:
“誰讓你買這麼多東西了?活該。”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轉身繼續往前走。
“嘿!”謝老轉氣得直瞪眼:“你們倆這就夫唱婦隨上了?啥時候請喝喜酒啊?我也好準備紅包。”
“要你管。”趙亞靜頭也不回。
謝老轉悻悻地衝二人背影嘟囔:
“瞧見了吧?這就叫見色忘友。傻茂,你以後可不許學他們,知道嗎?哥們兒義氣最重要。”
楊樹茂衝他翻了個白眼:
“得了吧你。也不知道是誰,天天跟花美膩膩歪歪,還有臉說別人重色輕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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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乾瞪眼。
秦浩和趙亞靜在前面聽著,相視一笑,直接拋下這倆難兄難弟,穿過彎彎繞繞的衚衕,往家走去。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上,很快化成了細小的水珠。
衚衕裡很熱鬧。街坊鄰居看到他們回來,都熱情地打招呼:
“小秦回來啦!”
“亞靜也回來啦!”
“哎喲,這一年不見,更精神了!”
秦浩和趙亞靜笑著回應,一路走一路打招呼。趙亞靜始終挎著秦浩的胳膊,臉上帶著笑容,像是在宣示主權——看,這是我男人。
很快,他們到了秦浩家。
李玉香已經從之前的偏房,搬到了秦浩去年換來的四合院裡。這是一個標準的四合院,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還有一個大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此刻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雪。
偌大的四合院,只有李玉香一個人住,顯得有些冷清。
但廚房升起的裊裊炊煙,給這份冷清增添了幾分暖意。
秦浩推開院門,順著炊煙,很快看到了那個忙碌的身影。
李玉香正在廚房裡和麵,準備包餃子。她繫著圍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滿了麵粉。灶臺上燉著一鍋肉,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媽。”
秦浩站在廚房門口,輕聲叫了一句。
李玉香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到兒子,手裡的擀麵杖“啪嗒”一聲掉在案板上。
她呆了幾秒,然後丟下擀麵杖,從廚房衝出來,一把抱住秦浩。
“小浩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手在兒子背上拍了拍,又鬆開,上下打量著他:“嗯,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她的眼圈紅了,但臉上帶著笑容。
秦浩拍了拍母親的後背:
“嗯,我回來陪您過年了。”
“好,真好。”李玉香抹了把眼淚,又仔細打量著秦浩,心疼地說:“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沒吃好?工作再忙也要按時吃飯啊……”
秦浩無奈。有一種瘦,叫媽媽覺得你瘦。他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體重一點沒減,但在母親眼裡,永遠是瘦了。
“亞靜也回來啦?”李玉香鬆開秦浩,又拉著趙亞靜的手,上下打量:“好,真好。”
她看著趙亞靜,怎麼看都覺得跟兒子般配——長得漂亮,又能幹,還會來事。去年過年時,趙亞靜就經常來家裡幫忙,陪她聊天,給她買禮物,把她哄得開開心心的。
趙亞靜嘴巴甜,又會來事:
“嬸子,我可想您了。您看,這是我給您買的羊毛衫,可暖和了。還有這個擦臉的,法國產的,您每天擦一點,秋冬天就再也不會起皺了。”
她從行李箱裡拿出禮物,一件件遞給李玉香。
李玉香笑得合不攏嘴,拉著趙亞靜的手不放:
“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還買甚麼東西?怪破費的。”
“不破費,應該的。”趙亞靜笑著說。
李玉香聽了,心裡更高興了,看著兩人的眼神,就差沒直接改口叫“兒媳婦”了。
聊了一會兒,李玉香忽然一拍腦袋:
“你看我,光顧著說話了。你們還沒吃飯吧?坐了一路車,肯定餓了。我去給你們下碗麵,先墊一墊。晚上再給你們燉醬骨頭,包餃子。”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趙亞靜連忙拉住她:
“嬸子,您別忙了。我這回來還沒回家呢,得先回家看一眼。我媽一年到頭也見不到我幾回,肯定想我了。我先回去看看,回頭再來看您。”
李玉香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這樣啊,那嬸子就不留你了。快回去吧,你媽肯定想你了。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多陪陪她。”
“哎,那我先走了。”趙亞靜說著,又對秦浩眨眨眼:“我晚點再過來。”
“去吧。”秦浩點頭。
趙亞靜拎著行李箱走了。李玉香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遠,才轉身回屋。
廚房裡,李玉香重新系上圍裙,開始和麵、燒水,準備下麵條。
秦浩跟進去,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給灶臺添火。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火光映著他的臉,暖洋洋的。
李玉香一邊揉麵,一邊跟兒子聊天,問他在外面的情況,問工作順不順利,問身體好不好。
秦浩一一回答,報喜不報憂。
面快熟的時候,李玉香忽然來了一句,語氣很隨意,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確:
“亞靜這丫頭不錯。懂事,能幹,對你也好。你可不許對不起人家。”
秦浩正用竹筒給灶臺吹火,聽到這話,差點岔氣,把一灶臺的柴灰吸嗓子裡。他輕咳兩聲,含糊道:
“媽,感情的事,誰能說得清。再看吧。”
“看甚麼看?”李玉香瞪了他一眼:“這麼好的姑娘,上哪找去?”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們年輕人的事,媽不懂。但是你記住一點——古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宅不寧,幹不成大事。你啊,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秦浩知道母親是為他好,但感情的事,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他只能裝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點頭:
“知道了媽,我會好好考慮的。”
李玉香這才滿意,繼續下麵條。
過了一會兒,秦浩想起甚麼,說:
“對了媽,年後我找人把這兩間四合院改造一下吧。到時候住起來也舒服點。”
李玉香有些遲疑:
“改造?那我住哪?”
“要不,我再給您買套樓房?”秦浩提議:“就附近,買套兩居室,您先住著。等四合院改造好了,您再搬回來。”
李玉香連連擺手:
“買甚麼樓房,浪費錢。我住慣了平房,住樓房不習慣。”
她想了想,說:
“要不這樣,把葉菲她們家那個小院子收拾一下,我搬那住去。等這邊改造好了,再搬回來。”
秦浩聞言,眉頭緊皺。
葉菲家的小院子,緊挨著楊樹茂家。去年他跟楊父楊母已經徹底撕破臉,鬧得很不愉快。母親要是住過去,難保不受他們刁難。
似乎是看出了兒子的心思,李玉香安慰道:
“放心吧。現在整個衚衕,誰不知道我兒子有出息?他們要是敢欺人太甚,街坊鄰居也會出面幫我說話的。再說了,我又不招惹他們,井水不犯河水,能有甚麼事?”
秦浩可不這麼認為。
楊父楊母那種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去年換房的事讓他們丟了面子,他們肯定記恨在心。
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街坊鄰居誰會為了一個老太太,去得罪那對出了名難纏的夫妻?
“媽,這樣吧。”秦浩想了想,說:“我讓人分上下半年改造。上半年先改造這個院子,您住那個小四合院。下半年再改造那套小的,您再搬回來。”
見兒子態度堅決,李玉香也只好點頭答應:
“好吧,聽你的。”
母子倆正聊著,陸續有街坊過來串門——其實是來看電視的。自從秦浩給李玉香買了電視,一到晚上,街坊鄰居都愛來蹭電視看。
見秦浩回來,大家都熱情地打招呼,聊起了一些家長裡短。
聊著聊著,有人忽然提起:
“對了小浩,你還記得那個牛挺貴嗎?”
牛挺貴?
秦浩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記得。怎麼了?”
“他啊,過完年就去了廣州。”那人說:“走的時候可神氣了,拍著胸脯說非得混出個人樣來,給你點顏色看看。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賣了個關子,等大家都看過來,才繼續說:
“火車上就被人給掏了包,錢和糧票全丟了。剛出廣州火車站,又被當地人給坑了,給他拎包,結果他沒錢,愣是把他帶到個偏僻地方,狠狠打了一頓,把他衣服都給扒了。”
“啊?”眾人都驚呼。
“好在廣州那邊暖和,要是在咱們這,直接就凍死了。”那人搖頭:“最後,還是一個在廣州做生意的老鄉,看他可憐,請他吃了頓飯,又給買了回來的車票。他就這麼灰溜溜地回來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人接話:“不過人雖然回來了,可工作丟了——他走的時候把工作給辭了。他爸媽氣得喲,追著他打了二里地。現在天天在家裡躺著,門都不敢出。”
“該!”有人啐道:“誰讓他當初拍著胸脯說去了廣州指定能發財?要不他爸媽能同意他辭職?這就是眼高手低,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語氣裡帶著嘲諷,也帶著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