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的清晨,北京城還籠罩在過年的餘韻裡。衚衕裡殘留著鞭炮的碎紅紙屑,空氣裡依稀飄散著昨夜燉肉的香氣。大多數人家還在享受著難得的假期慵懶,孩子們也還沉浸在不用上學的快樂中。然而,九道灣衚衕秦浩家的小院裡,卻已經是一番整裝待發的景象。
秦浩和趙亞靜都換上了輕便但質地不錯的旅行裝,腳邊放著整理好的行李箱。李玉香圍著圍巾,站在門口,拉著兒子的手,眼眶紅紅的,臉上滿是不捨和擔憂。
“這年都還沒過完呢,怎麼就要走啊?”李玉香的聲音有些梗咽,她一邊幫秦浩理了理衣領,一邊埋怨道,“我看你這做生意,比在廠裡上班還辛苦!上班還有個年假呢,你這大過年的,都沒消停幾天……”
站在一旁的謝志強拎著個點心盒子,聞言笑道:“姨,瞧您這話說的!要是做生意不比上班辛苦,上哪掙那麼多錢去?您看老秦和亞靜姐,這一身行頭,還有給您買的電視機、洗衣機……那可都是辛苦錢換來的!”
過年那幾天,謝志強聽說秦浩和趙亞靜在廣州發了大財,連電視機洗衣機都買上了,心裡那叫一個癢癢。他回城後被分配到一個小工廠,工作枯燥,工資微薄,眼看著發小混得風生水起,哪裡還坐得住?大年初二,他就拎著好不容易攢錢買的一盒點心,上門拜年,話裡話外都是想跟著秦浩去廣州“闖闖”、“學點本事”。
秦浩考慮到接下來自己的主要精力要放在開拓香港市場上,廣州的八家門店確實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忙盯著日常運營和賬目。
謝志強這個人,雖然在男女關係上有些問題,但為人還算仗義,對朋友也夠意思,腦子活絡,處理人際關係有一套。只要把規矩定好,約束住他那點“花心”,倒是個不錯的人選。於是,秦浩跟趙亞靜商量後,也就答應下來,讓他先跟著去廣州熟悉情況。
“去!就你話多!”趙亞靜抬手拍了謝志強胳膊一下,隨即,走過去親暱地挽住李玉香的胳膊,柔聲安慰道:“阿姨,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廣州呢,肯定把他盯得緊緊的,吃不了虧!再說,我們這次回去,也不需要幹甚麼重活,就是去把那邊的事情安排一下。等安頓好了,說不定接您過去住段時間,看看南方的春天,可暖和了!”
李玉香被趙亞靜哄得心裡舒坦了些,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亞靜啊,你在那邊……多盯著他點,別讓他太拼命,生意是做不完的,身體要緊……按時吃飯,別光顧著忙就忘了……還有,你們倆互相照應著,出門在外,和氣生財……”
趙亞靜聽得心花怒放,頻頻點頭,還趁李玉香不注意,得意地瞟了秦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瞧見沒?你媽現在最信任的是我!
秦浩假裝沒看見,對母親說:“媽,我們得走了,再晚趕不上飛機了。您在家好好的,有事就給我打電話。錢別省著,該花就花。等我們在那邊穩當了,就接您過去。”
“唉,知道,你們路上小心……”李玉香強忍著淚,把兩人送到衚衕口,直到計程車載著三人遠去,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她才轉身,慢慢走回冷清下來的小院,心裡空落落的。
……
廣州,白雲機場。
南國的空氣溫暖溼潤,與北京乾冷的冬日截然不同。秦浩三人剛下飛機,就感覺身上的厚衣服都穿不住了。他們沒做任何停留,直接在機場外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北京路。
“漢堡王”的八家門店,在大年初四就已經恢復營業了。春節期間,雖然本地人走親訪友的多,但外地來穗的旅客、以及不少留在本地過年的年輕人,依舊是消費主力。
再加上春節期間不少飯店都沒開門,生意反倒比平時要好一些。秦浩和趙亞靜提前安排好了值班和輪休,確保每家店都有人照看。
他們急匆匆趕回來,倒不是不放心員工,主要是擔心這幾天的營業數額太大,現金堆積,容易惹人眼紅。
一家店一家店地巡視過去,檢視賬目、清點現金、核對物料消耗。謝志強跟在後面,看得眼花繚亂,尤其是看到那些收銀櫃裡厚厚的鈔票時,眼睛都直了,心裡對“發財”這兩個字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還好,一圈查下來,八家門店的賬目基本清晰,收益和消耗的物資都能對上。
秦浩心裡鬆了口氣,也很滿意。他當即宣佈,給所有春節期間堅持上班、以及初四提前返崗開工的員工,每人發放一百塊錢的“開工紅包”!
一百塊!這在1981年初,差不多是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了!對於這些大多是本地待業青年或進城務工的年輕女孩來說,更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頓時,幾家店裡都爆發出興奮的歡呼聲。
“老闆萬歲!”
“謝謝秦老闆!謝謝亞靜姐!”
“老闆發大財!我們跟著沾光!”
員工們,尤其是那些年輕活潑的小姑娘,圍著秦浩和趙亞靜,嘰嘰喳喳地道謝,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趙亞靜在一旁看著幾個漂亮小姑娘圍著秦浩,眼神發亮、笑容甜美的樣子,心裡莫名地有點泛酸。等秦浩發完紅包,跟員工們說完話,她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那幾個還想多跟秦浩說幾句的小姑娘支開去幹活,然後湊到秦浩身邊,語氣有點酸溜溜的:
“秦老闆出手夠闊氣的啊,一人給一百,頂得上她們差不多一個禮拜的工資了。你這收買人心的手段,可以啊。”
秦浩聽出她話裡的醋意,無奈地白了她一眼:“大過年的,人家放棄休息提前來上班,給店裡創造效益,不該給點獎勵?這叫激勵士氣,格局開啟點,OK?別整天腦子裡光想些有的沒的。”
趙亞靜被他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嘴上還不服軟,努了努嘴:“行行行,誰讓您是大股東呢,您說了算。我這個小股東啊,只管幹活,不管發錢。”
秦浩懶得跟她鬥嘴,轉身去跟幾個店長交代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注意事項。
隨後的一個禮拜,秦浩和趙亞靜幾乎沒怎麼在店裡待著,而是奔走在各種送禮和打點的路上。工商、稅務、消防、電力、街道辦……凡是跟開店經營沾點邊的部門,哪個都得罪不起。雖然“漢堡王”手續齊全,依法納稅,但在80年代初的營商環境下,搞好關係、維持良好的“溝通”至關重要。不然,隨便哪個環節卡你一下,就夠受的。
此外,維持那八家店運轉的各種原材料供應渠道,也需要持續的打點和維護。雞肉、麵粉、食用油、包裝紙、甚至煤氣罐……每一樣都需要穩定的來源和相對合理的價格。這些渠道,大多是趙亞靜前期辛苦建立起來的,靠的是人情和利益捆綁。年節前後,正是維護這些關係的關鍵時期。
一圈忙碌下來,兩人都瘦了一圈,但該打點的基本都打點到了,算是為接下來一年的平穩運營鋪好了路。
與此同時,他們前往香港的證件也終於辦下來了。這年頭,內地居民因私去香港審查還是很嚴格的,好在秦浩和趙亞靜有“商務考察”和“探訪親友”的名義,加上可能託了點關係,總算順利搞定。
臨行前,秦浩把謝志強叫到“漢堡王”總店的辦公室,進行最後的交代。
“謝老轉,我跟亞靜這次去香港,可能要待上一段時間,短則一兩個月,長則小半年,主要看那邊的市場開拓情況。”秦浩神色嚴肅:“在這段時間裡,廣州這八家門店的日常運營,就交給你來幫忙盯著了。”
謝志強一聽,立馬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老秦,亞靜姐,你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有我幫你們看著,保證出不了岔子!賬目清清楚楚,一分錢都少不了!”
秦浩點點頭,但語氣依舊認真:“日常經營方面,比如員工管理、產品製作、顧客服務這些,你不要插手。那是各家店店長和經理的職責,他們受過培訓,知道該怎麼做。你的主要任務,是盯緊兩件事:第一,每天的進出賬目,現金必須日清日結,及時存入銀行,大額存款最好兩個人一起去。第二,物料採購和庫存,要定期核對,防止浪費和私自挪用。我們到了香港,會給你留個聯絡電話,你記下來。平時每週通一次電話,彙報一下總體情況。如果遇到甚麼緊急或者處理不了的事情,比如有人找麻煩、或者有政府部門來檢查提出不合理要求,及時給我們打電話,明白嗎?”
謝志強拿出一個小本子,認真地把秦浩說的要點記下來,連連點頭:“明白!明白!盯賬目,管物料,不插手具體經營,有急事打電話!”
一旁的趙亞靜補充道:“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盯著謝志強,眼神帶著警告:“謝老轉,兔子不吃窩邊草。店裡那些小姑娘,都是我們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骨幹,你可別打她們的主意,嚯嚯人家!聽見沒有?要是讓我知道你亂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謝志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心虛,下意識地捏了捏鼻子,強笑道:“瞧你這話說的,亞靜,甚麼叫嚯嚯啊……我是那種人嗎?我保證,絕對以工作為重!”
趙亞靜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是不是那種人,你自己心裡清楚。是誰回城前一天晚上,還拉著人家村支書的女兒鑽草垛的?”
謝志強頓時漲紅了臉,看向秦浩:“老秦!不是……這事兒你怎麼也跟她說啊?”
秦浩兩手一攤,無辜地說:“這可不是我說的。肯定是楊樹茂那大嘴巴,要怪,你怪傻茂去。”
“嘿!這個傻茂!”謝志強氣得直跺腳:“嘴巴怎麼跟個破棉襖似的,到處漏風!”
趙亞靜不管他,繼續威脅:“總之,你給我記住了!把褲腰帶繫緊點!要是讓我們知道你在廣州亂搞,影響了店裡的穩定,或者惹出甚麼風流債來,你就趁早收拾包袱回北京去,別在這兒給我們添亂!”
謝志強見趙亞靜說得嚴厲,知道她是認真的,只好苦著臉看向秦浩,尋求支援:“老秦,你給評評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老轉,這事兒我覺得亞靜說得沒錯。咱們現在是正經做生意,不是鬧著玩兒。店裡的小姑娘們年紀都不大,很多是衝著這份工作和待遇來的,你別把人家的前程和名聲給毀了。這段時間,你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等我們回來了,生意做得更大,還怕找不到合適的物件?”
見兩個老闆態度一致,謝志強知道沒戲了,只能垂頭喪氣地保證:“得得得,誰讓你們是老闆呢。我保證,在你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謝志強絕對不勾搭店裡任何一個小姑娘!行了吧?我以我的人格擔保!”
趙亞靜這才稍微緩和了臉色:“這還差不多。記住你說的話啊,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謝志強舉手發誓。
……
交代完謝志強,秦浩和趙亞靜便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程。他們沒有選擇飛機,而是乘坐了剛剛恢復執行不久的“廣九直通車”。
這趟列車從廣州站直達香港紅磡站年才恢復執行。在此之前,內地居民要去香港,得先坐火車或汽車到深圳,在羅湖口岸排隊辦理複雜的過關手續,然後再換乘香港的火車,耗時耗力,十分不便。廣九直通車恢復後,大大簡化了流程,旅客在車上辦理邊檢手續,三個小時左右就能從廣州直達香港紅磡,方便了許多。
坐在整潔舒適的車廂裡,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南國景色,從繁華的廣州市區,到逐漸出現的農田、水塘、丘陵,趙亞靜顯得有些興奮。香港對她來說,還是一個充滿神秘和誘惑的“花花世界”。秦浩則相對平靜,他靠著座椅,閉目養神。
列車平穩地行駛著,跨越了深圳河,進入了香港新界。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不同,樓房更加密集,廣告牌開始出現繁體字和英文,行人的衣著打扮也更顯時尚。一種不同於內地的、快節奏的都市氣息撲面而來。
三個小時後,列車準點抵達紅磡火車站。走出車站,喧囂的都市聲浪立刻將兩人包圍。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雙層巴士和計程車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路人,琳琅滿目的商鋪招牌……一切都顯得繁忙而充滿活力。空氣裡瀰漫著海港特有的鹹溼氣息,以及汽車尾氣的味道。
按照史小娜信裡寫的地址,她家住在香港島南區,從九龍的紅磡到港島的淺水灣,需要過海。
秦浩和趙亞靜在車站外叫了一輛紅色計程車,告訴司機去“天星小輪”碼頭。
計程車很快將他們送到了尖沙咀的天星碼頭。買了船票,登上那綠白相間、充滿懷舊氣息的渡輪。渡輪緩緩駛離碼頭,維多利亞港壯麗的景色在眼前展開。對面港島中環摩天樓群勾勒出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壯觀。海風帶著腥鹹的味道吹拂著臉頰,渡輪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趙亞靜趴在船舷欄杆上,看著兩岸的景色,忍不住讚歎:“真漂亮啊……比廣州繁華多了!”
秦浩站在她身邊,也欣賞著這著名的景色,繁華背後,也是更激烈的競爭和更復雜的規則。
大約十分鐘後,渡輪抵達港島中環的碼頭。兩人又換乘巴士,沿著蜿蜒的山路,前往南區的淺水灣。巴士在山路上盤旋,一邊是鬱鬱蔥蔥的山林,另一邊不時可以瞥見蔚藍的海灣和點綴其間的豪華住宅。趙亞靜看得目不轉睛。
終於,在淺水灣道的一個路口,兩人下了車。按照地址指示,又步行了一段綠樹成蔭的私家路,眼前出現了一道氣派的雕花鐵門,門後是一條蜿蜒的車道,通向深處一棟白色的、帶有寬敞花園和泳池的歐式別墅。
“我的天……”趙亞靜站在鐵門外,望著那棟在綠樹掩映下依然顯得奢華奪目的別墅,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語氣酸溜溜的:“這別墅……可真夠氣派的。看樣子,史小娜家在香港,不是一般的有錢啊……”
秦浩也打量著這處豪宅。不得不說,史小娜的爺爺確實有戰略眼光。1949年那會兒,局勢未明,他帶著大兒子和一半家產來到香港,把二兒子(史小娜的父親)留在了內地。這手“兩邊下注”,雖然讓留在內地的史父吃了不少苦頭,但也保留了家族的血脈和部分根基。
如今,政策鬆動,史父史母得以來到香港與家人團聚。而從後來秦浩瞭解到的資訊看,史父來到香港後,憑藉其能力和手腕,在短短几年內就逐漸掌握了家族集團的實權,可見其鬥爭經驗和商業能力,都要比他那個一直留在香港的大哥要強上不少。
秦浩收回目光,按下鐵門旁的對講門鈴。
很快,對講器裡傳來一個略帶警惕的女聲,用的是粵語:“你哋搵邊位”
秦浩用粵語回答:“你好,我們找史小娜小姐,是從北京來的朋友。”
對講器那邊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確認甚麼。然後,鐵門“咔噠”一聲,自動開啟了。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女傭從別墅側門快步走出來,來到鐵門處。她打量了一下秦浩和趙亞靜,見兩人衣著得體,氣質不像普通人,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女傭還有些猶豫,正想再問甚麼,忽然,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從別墅花園的方向傳來:
“劉姨!是誰啊?”
伴隨著聲音,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的女孩從花園的小徑上跑了過來。當她看到鐵門外的秦浩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加快了腳步。
“老秦?!還真是你啊!”女孩跑到鐵門前,隔著欄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秦浩:“我剛才在花園遠遠看著就像你,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呢!你怎麼來香港了?也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們啊!”
來人正是傅荷銘。她比在太山屯時白淨了許多,也稍微豐腴了些,穿著打扮也很有港島女孩的時髦感,顯得青春靚麗。
趙亞靜不認識傅荷銘,看到這麼一個漂亮女孩對著秦浩笑得這麼開心,還一口一個“老秦”叫得親熱,心裡那股醋意又冒了上來。她悄悄湊到秦浩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酸溜溜地嘀咕:“這就是史小娜?看著……也不怎麼樣嘛。還沒我好看呢。”
秦浩無語地瞥了她一眼,低聲道:“別瞎說,這是傅荷銘,小娜的閨蜜。”說完,他不再理會趙亞靜的小情緒,笑著對傅荷銘打招呼:“荷銘,好久不見!看來你在香港適應得不錯,氣色真好。我跟亞靜來香港辦點事,順道來看看你們。小娜在家嗎?”
趙亞靜一聽是傅荷銘,不是史小娜,頓時鬆了口氣,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主動打招呼:“你好我是趙亞靜,也是九道灣衚衕的,跟老秦是同學,現在一起在廣州做點小生意。常聽老秦提起你們。”
傅荷銘這才注意到秦浩身邊的趙亞靜,見她容貌明麗,打扮幹練,跟秦浩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心裡微微一動,但面上不露,熱情地回應:“亞靜姐你好!歡迎歡迎!小娜剛好在家呢,剛才還在唸叨之前上山下鄉的事情。你們來得正好!快請進!小娜要是看到老秦,肯定高興壞了!”
女傭劉姨見小姐的朋友認識來人,而且看起來關係不錯,便不再阻攔,開啟了小門,請秦浩和趙亞靜進來。
走進別墅大門,是一條鋪著碎石、兩側種滿花草的蜿蜒車道,通向那棟白色的主建築。花園打理得十分精緻,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個小小的噴水池。
“我看你也挺招女孩喜歡的嘛,傅荷銘看到你都那麼高興。”趙亞靜的醋罈子又打翻了。
秦浩兩手一攤,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沒辦法,天生麗質難自棄,走到哪兒都受歡迎。”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趙亞靜輕哼一聲,伸手想掐他,又覺得在別人家不合適,只好作罷。
就在兩人低聲鬥嘴時,傅荷銘已經拉開了別墅一樓客廳的沉重木門。幾乎就在門開啟的同時,一個身影從裡面的樓梯上飛快地跑了下來。
“荷銘,是誰來了?我好像聽到……”聲音戛然而止。
史小娜站在樓梯口,身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毛衣和格子長裙,頭髮鬆鬆地挽著,臉上帶著剛睡醒不久的紅暈,看起來清純又溫婉。當她看到站在門口、風塵僕僕卻笑容溫煦的秦浩時,眼睛瞬間睜大,臉上掠過驚訝、難以置信,然後是巨大的驚喜。
“老秦?!真的是你!”史小娜幾乎是驚撥出聲,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樓梯上跑下來,差點踩空:“你來香港怎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啊!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激動和嗔怪。
說著,她下意識地就上前拉住了秦浩的手,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覺。直到這時,她才看到秦浩身邊的趙亞靜,以及傅荷銘略帶促狹的眼神。她臉上微微一紅,連忙鬆開秦浩的手,對趙亞靜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朋自遠方來,我太激動了,失禮了。這位是……?”
秦浩適時介紹:“這是趙亞靜,我的生意合夥人,也是咱們衚衕的老街坊,只是很小就去了廣州。我們在廣州一起做了點小買賣。這次來香港,一方面是拓展生意,另一方面也是順道來看看你們。”
趙亞靜雖然心裡對史小娜剛才拉住秦浩手的舉動有點介意,但面上笑容得體,主動伸出手:“小娜你好,我是趙亞靜。常聽老秦提起你,說你是咱們衚衕最有文化的才女。這次冒昧來訪,打擾了。”
史小娜跟她輕輕握了握手,笑道:“亞靜姐你好,太客氣了,你們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她轉頭對還站在一旁的女傭劉姨吩咐道:“劉姨,麻煩你幫我切點水果,再泡壺好茶來,我有重要的朋友要招待!”
劉姨應聲去了。
史小娜這才重新看向秦浩,眼裡依然閃著光:“快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了!”說著,她又要去拉秦浩的手,但這次剋制住了,只是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將兩人讓進寬敞明亮的客廳。
客廳的裝修是中西合璧的風格,鋪著厚厚的地毯,擺放著寬大的真皮沙發和紅木傢俱,牆上掛著風景油畫,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綠意盎然的花園,遠處還能瞥見一角海景,奢華又不失雅緻。
史小娜請秦浩和趙亞靜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挨著傅荷銘坐下,迫不及待地問起北京和太山屯的情況,問起楊樹茂、謝志強,還有衚衕裡的其他熟人。
秦浩將帶來的北京特產——一些果脯、茯苓餅和點心,以及楊樹茂託他帶的那封信,一起交給史小娜。
史小娜接過信和禮物,嘆了口氣:“大茂……他還在複習嗎?他父母……還是不同意他考大學?”
秦浩點點頭,把楊樹茂偷偷複習、錯過報名、以及楊家父母和兄長的態度大致說了說。
史小娜聽得眉頭緊蹙,既心疼楊樹茂的堅持和不易,又對他父母的短視和自私感到氣憤:“你們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父母?攔著兒子不讓他學習,不讓他上進!考大學是多好的事啊!將來分配了工作,有知識有文化,不比在醬菜廠強一百倍?”
秦浩暗自搖頭。何止是攔著不讓學習?在原主的記憶裡,後來楊樹茂做生意發了財,他父母和哥哥們簡直像水蛭一樣扒在他身上吸血,連他買的房子都想方設法要搶過去,而且還搶得理直氣壯,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傅荷銘也在一旁幫腔,替楊樹茂抱不平。趙亞靜則對楊家的做派早就見識過,也是連連搖頭。
幾個人聊著天,不知不覺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女傭劉姨送來了切好的水果和熱茶,又悄聲詢問史小娜晚餐的安排。
就在這時,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一對衣著得體、氣質儒雅的中年夫婦從二樓走了下來。男的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癯,目光睿智;女的穿著一件藍色旗袍,外面罩著開衫,保養得宜,風韻猶存。正是史小娜的父母。
wWW• ttκΛ n• c○
“我說小娜怎麼下午就急急忙忙跑下來,連午覺都不睡了,原來是家裡來了貴客啊。”史方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掃過秦浩和趙亞靜,在秦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秦浩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不失大方:“史叔叔好,阿姨好。一年未見,二老風采更勝當年。”
史方仁哈哈一笑,走過來,示意他們坐下:“小秦,太客氣了。坐,坐。你們大老遠的能從北京來看我們,叔叔心裡很高興。這叫甚麼?‘他鄉遇故知’!人生一大樂事嘛!晚上就別走了,留在這裡吃頓便飯,咱們好好喝幾杯,聊聊天!”
史母也微笑著點頭:“是啊,小秦,別拘束,就當是自己家。小娜在香港朋友不多,你們能來,她不知道多開心呢。”
秦浩也沒過分推辭,爽快地應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晚我就捨命陪君子,陪叔叔好好喝幾杯!”
“好!爽快!”史方仁顯然對秦浩的應對很滿意,坐到了主位的單人沙發上。
隨後,史方仁便和秦浩攀談起來。他先是問了問北京和內地的一些近況,尤其是關於改革開放政策的最新動向。秦浩沒有隱瞞,結合自己的見聞和思考,有分寸地談了一些看法,既不過分激進,也不過於保守,顯得既有見識,又踏實穩重。
史方仁聽得頻頻點頭,不時插話詢問細節,兩人你來我往,談得頗為投機。史小娜幾次想插話,都被父親和秦浩的討論給打斷了,急得她在旁邊直眨眼。史母看出女兒的急切,又見丈夫聊得起勁,便輕輕拉了拉史方仁的衣袖,笑道:“好了老史,你看你把孩子們都晾在一邊了。小秦他們遠道而來,肯定還有別的事要跟小娜說呢。你們爺倆啊,待會兒飯桌上再接著聊也不遲。”
史方仁這才恍然,拍拍額頭,笑道:“瞧我,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行,那我先上樓處理點事情。小秦,亞靜姑娘,你們年輕人先聊著。晚上咱們再好好喝一杯!”
“叔叔您先忙。”秦浩起身相送。
等史父史母上了樓,史小娜才終於找到機會,連忙詢問起秦浩他們來香港的具體計劃。秦浩便把準備在香港嘗試開設“漢堡王”分店的想法說了,也提到了目前遇到的瓶頸和來考察市場的目的。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別墅裡燈火通明。女傭劉姨過來請示是否可以開飯。史小娜便領著秦浩和趙亞靜前往餐廳。
餐廳寬敞豪華,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酒杯。史方仁、史母,以及史小娜的二哥史小軍都已經入座。史小軍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穿著時髦的花襯衫,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一種富家子弟常見的、略帶倨傲的神情。
晚餐很豐盛,既有精緻的粵菜,也有西式的牛排和沙拉。史方仁果然開了一瓶不錯的紅酒,給秦浩倒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融洽。史方仁似乎想起了甚麼,放下酒杯,看著秦浩,語氣隨意但帶著關切地問道:“對了小秦,聽小娜說,你們這次來香港,是打算做點生意?想好具體做甚麼了嗎?有沒有甚麼需要叔叔幫忙的?”
秦浩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認真回答道:“史叔叔,不瞞您說,我跟亞靜在廣州做的生意,是一種洋快餐的,類似……嗯,您應該聽說過‘肯德基’?我們做的也是炸雞、漢堡這類食物,主打快速、方便、標準化。我們在廣州已經開了八家門店,生意還算不錯。不過,廣州的市場畢竟有限,我們想看看,這種模式在香港有沒有發展的可能。”
他話還沒說完,坐在對面的史小軍就“嗤”地笑了一聲,臉上露出明顯的不屑,插嘴道:“在廣州能行,到香港可不一定就行。不是我潑你們冷水,別說你們是模仿肯德基的模式,就是正牌的肯德基來了香港,也照樣水土不服!肯德基早在73年就來過香港開分店了,結果呢?撐了不到兩年,就灰溜溜地關門大吉,撤出香港市場了!連美國佬都搞不定的東西,你們能行?”
“二哥!”史小娜不滿地瞪了史小軍一眼,埋怨道:“你怎麼說話呢!老秦他們只是來考察一下,又沒說一定要做。”
史小軍聳聳肩,攤開手,一副“我是為你們好”的樣子:“我這可是好心提醒,省得他們拿辛苦賺來的錢打水漂,到時候血本無歸,哭都來不及。香港的餐飲競爭有多激烈,你們根本想象不到。本地茶餐廳、酒樓、大排檔,還有各種西餐廳、日本料理……花樣多了去了。你們那個甚麼漢堡炸雞,怎麼跟這些美食競爭?”
史方仁抬手,制止了兄妹倆的爭執,看向秦浩,語氣平和但帶著審慎:“小秦啊,小軍話糙理不糙,你可能不太清楚,肯德基確實在73年進駐過香港,當時聲勢還挺大,可惜後來因為口味、價格、定位等多種原因,沒能適應香港市場,最終退出了。香港這個地方,餐飲業非常成熟,消費者也很挑剔。你們如果想做類似的快餐,挑戰確實不小。你們……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趙亞靜聽到史方仁也這麼說,心裡不由打起鼓來,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看向秦浩。
秦浩卻神色不變,迎著史方仁的目光,平靜而自信地說:“史叔叔,您說的這些,我們來之前也做過一些瞭解。肯德基當年在香港水土不服,有它的原因,比如可能沒有針對本地口味做出足夠調整,定價策略、宣傳方式可能也有問題。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外國公司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們中國人自己就做不到。我們有自己的優勢。我們在廣州已經成功運營了八家店,積累了從產品研發、供應鏈管理、到員工培訓、店面運營的一整套經驗。我們對中國人的口味喜好更瞭解,成本控制可能也更靈活。香港市場雖然競爭激烈,但同樣意味著機會巨大。這裡生活節奏快,年輕人多,接受新事物能力強,恰恰是快餐模式可以大展拳腳的地方。我們這次來,就是抱著學習和嘗試的心態,希望能找到一條適合香港市場的發展道路。”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承認了困難,又表達了決心和信心,還點出了自身的優勢,顯得很有說服力。
史方仁聽著,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賞。他沉吟片刻,問道:“看來小秦你是鐵了心要試一試了?”
秦浩笑了笑,舉起酒杯:“人生難得幾回搏。何況,我們廣州的店每天都在盈利,就算在香港嘗試失敗了,損失也在可控範圍內,大不了重頭再來。但如果連試都不敢試,那就永遠沒有機會。史叔叔,您說對吧?”
“好!有志氣!”史方仁臉上露出笑容,也舉起酒杯:“年輕人,就該有這種闖勁!叔叔欣賞你!這樣吧,你們不是要開炸雞店嗎?需要找供應商的話,不管是雞肉、麵粉、調料,還是包裝材料、廚房裝置,史家在香港經營多年,多少認識些人。回頭我可以給你們提供一份可靠的供應商名單,還可以幫你們打個招呼,保證給到你們最優惠的進貨價。”
秦浩雙手舉杯,誠懇地說:“那就太感謝史叔叔了!您這可是幫了我們大忙!我先乾為敬,您隨意!”說完,一仰頭,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史方仁也笑著乾了杯中酒,讚道:“好酒量!爽快!”
一頓飯下來,賓主盡歡。飯後,又聊了一會兒天,秦浩和趙亞靜便起身告辭,說已經訂好了酒店,不再打擾。
史小娜送他們到別墅門口,看著他們上了計程車,揮手道別。
等史小娜回到別墅,上樓準備回自己房間時,路過父母的臥室,恰好聽到裡面傳來父母低聲交談的聲音,話題似乎正是關於秦浩的。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只聽母親的聲音傳來:“老史,你今晚……似乎對這個小秦格外照顧啊?還主動提出幫他介紹供應商。這可不像你平時的風格。”
史方仁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老謀深算:“這你就不懂了吧。夫人,我看人還是有些眼光的。這個小秦,別看他年紀不大,但談吐、見識、魄力,都不一般。在廣州能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能想到來香港開拓,這份膽識和眼光,就勝過很多同齡人,甚至勝過一些老生意人。我看他啊,是個做生意的好苗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次他們來香港,成不成功,還在兩說。就算這次沒能在香港站住腳,以他的能力和這股闖勁,將來在內地,肯定還能做出一番事業。咱們現在給他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不過是舉手之勞,將來,咱們要是真有機會回內地發展,或者在內地有甚麼需要照應的地方,說不定就用得上這份香火情。何樂而不為呢?”
史母恍然大悟的聲音傳來:“原來如此……還是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