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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2022-08-05 作者:荷風送

 裴帥之名響噹噹, 問問滿京城的人,不論是為官者,還是普通的小百姓,但凡提到殿前司都使裴家二郎, 誰人不毛骨悚然的?可這樣的人, 竟也有如此謙恭的一面。

 父子二人從前不是沒見過這位裴帥, 只是從未近處打過交道。如今見了人後,若不是早有耳聞他所做的那些事,二人怕都是要被他溫和謙遜的外表給瞞騙住了。

 父子兩個相視一眼後, 餘淮方又笑著說:“向二郎提親?可真是不湊巧的很,二郎已有婚約在身了。”

 裴紹卿掀眼朝餘淮方望了眼,情緒仍絲毫未有起伏,他只是問:“不知貴府二郎定了哪家的女郎?”

 餘淮方說:“是犬子早兩年定下的一門親事, 此番女郎一家人都不在京中。雖說如今犬子一朝得中探花郎,一時風光無限,但人不能忘本啊。當年微末之際得人家青睞, 如今飛黃騰達了, 若是就這樣輕易解除婚約, 日後叫我們餘家父子幾個還有何臉面回老家葉臺?”

 裴紹卿心中甚麼都明鏡兒似的,但他卻仍有很好的脾氣同餘家周旋。

 “可是據我所知,貴府二郎已同曾經的未婚妻解除了婚約。既是女方主動提出的, 日後貴府也無需有甚麼壓力,更不需要面對所謂的鄉親父老的指責。”裴紹卿始終氣定神閒, 態度淡淡, “我來前,也是打探了下內情的。如若不然,也實在不敢貿然登門來提親。”

 這位裴帥, 大有四兩撥千金之勢。他不慍不怒,只心平氣和說著話,但氣勢強大得卻不容忽視。很明顯,餘淮方有些招架不住了。

 餘淮方悄悄朝長子那邊瞟去一眼,大有求助之意。餘豐年感受到了,輕輕衝父親點了點頭後,便開口對裴紹卿說:“馬家雖來退親了,但此事卻只是他們家單方面退的親,兩家最後雖鬧得不大愉快,但總也不能就為了這點事就真的斷了這門姻緣。畢竟是微末時結下的親,感情不一樣。何況,雖退了聘禮還了婚書,但只要我們家願意,自也可再下聘再寫婚書。總而言之,人不能忘本,尤其是微末時期對你施以過援手的。”

 裴紹卿定目鄭重看了看父子二人,雖說只是隨意的淡淡一瞥,但這個眼神也足以震懾住餘淮方。餘淮方比起兒子來,多少缺了點氣概,加上他病中多年,少見世面,便氣勢不足,不如長子穩重有謀略、有氣場。

 餘淮方躲閃著避開目光不看,餘豐年卻微笑著直視,他倒不怕這位權傾朝野的皇親國戚。

 最終,還是裴紹卿先收回的目光,他手指摩挲著衣角,沉默有幾息功夫後,才又主動開口說:“貴府大郎一事,是我的錯。我因為私心,在春闈之考上動了些手腳,以至於叫貴府大郎有才卻不能得功名,有冤也無處訴。此事……既已如此,我也想知道,若我有求和之意,貴府想我怎麼做?”

 餘淮方都愣住了,這麼大的事,還能這樣商談?

 餘豐年也略有詫異,但他到底穩了下來。面對對面之人的不按常理出牌,餘豐年也接了招說:“我倒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此番也非因懷恨在心而故意刁奴裴帥。方才所言,也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至於大帥所說的,害我未能得功名一事,此事解鈴還須繫鈴人,大帥與其問我怎麼辦,不如拿出實際行動來,告訴我您將會如何做。”

 裴紹卿又再沉默一會兒後,便不再周旋,只是緩緩直起了身子來。也不多言,只淡淡作別道:“那今日打攪了,此番告辭。”

 送走裴紹卿後,餘淮方後背都溼了一層。一直躲著沒出來的餘喬氏餘歲安父子,這會兒也冒了頭,忙問是甚麼個情況。

 餘淮方餘驚未了,呷了幾口茶水後,這才算是稍稍定了心神。

 餘豐年道:“這位權傾朝野的裴都使,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文雅一些。只是不知道,他溫文爾雅的外表之下,藏著的又是怎樣的獸心。”餘豐年其實也有些看不懂了,這個人,彷彿同他曾經想象中的那個人不一樣。

 他想象中的裴紹卿,是心狠手辣張牙舞爪的,是動輒能彈指一揮間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視生命如草芥的。而方才瞧見的那個人,他卻又似乎有那麼點人情味在。

 *

 裴紹卿才回到家,便有人匆匆來尋,說是夫人請他過去。

 裴紹卿的夫人只是普通尋常人家出身,並無甚麼顯赫的門第,二人總角時便相識,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後來裴家因宸妃而一躍成為勳貴,裴紹卿也沒棄之而另擇貴妻,仍是迎娶了文家女。

 夫婦二人算是少年夫妻,如今都已到了而立之齡。細算下來,也做了十小几年的夫妻了。

 夫妻間的感情很好,一直都十分恩愛。這多年來文氏也有過幾次身孕,但無一例外,每次都未能保得住胎。每每不是剛發現時就流產了,就是養到了四五個月後,也仍未能保得住,最終還是掉了下來。

 如今文氏娘子又在小月子中,前不久才得喜訊有了身孕,高興還沒有多久,就又見紅了。

 所以裴紹卿聽說妻子找,一刻也未耽誤,立即尋了過去。

 裴府很大,但各處院子卻十分冷清。家中人丁並不興旺,除了長房留下來的一雙兒女外,他們兄弟二人至今都未育有一子一女。何況,自弟弟又闖了禍後,裴紹卿已經遣人將他送了出去。府上又少了一個後,就越發顯得冷清起來。

 五月的天已經很熱了,文氏額上還帶著抹額。這會兒正蓋著薄褥,臥坐在床頭,在等著丈夫的到來。

 裴紹卿進來後,內寢侍奉的婢女們便都識趣的起身退下。只夫婦二人在時,裴紹卿挨去床邊坐下,然後握住妻子手問:“怎麼樣?可有哪裡不舒服。”

 文氏搖頭:“我很好,我沒事的。”她只是關心丈夫,“你今日找去餘家門上了?”

 “嗯。”裴紹卿垂了眼,雙手卻仍緊緊攥握住妻子的,“為了瑛娘,我也得登這個門。”抬起眼皮來,平靜望向妻子,也難得會誇餘家幾句,“若不論朝堂政治,這餘家的確是難得的夫家人選。瑛娘日後若真能嫁去這樣的人家當兒媳婦,我也算是對兄嫂有個交代了。”

 文氏道:“可如此逼迫得來的婚事,人家就算被迫答應了娶,瑛娘在人家家裡又能過上甚麼好日子呢?”有些話文氏到底也不想說得太多了,其實丈夫自己心中也有數的。想來那餘家,早對他們裴家一族恨之入骨了。就算沒有丈夫插手春闈一事,從前的那些事,也足夠餘家一家恨的了。

 其實這是個死結,解不開的。

 裴紹卿心中未嘗不清楚,所以他又垂下了眼,沒再吭聲。

 丈夫心裡的苦和一些想法,外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來,丈夫一手遮天為所欲為,是足以令人聞風喪膽、令朝中清流之輩恨之入骨的存在,可他淪落成為這樣一個人的原因,她身為妻子,卻是再知道不過的了。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壞,不過是看透了世態的炎涼,受夠了人世的滄桑,他才會變成如此。

 想當年,裴家雖不富貴,但一家人居在京中,也是和美幸福的。兄友弟恭,相親相愛,左鄰右舍的誰不羨慕。可只因一次機會,阿姊被先帝三皇子齊王選中。自此之後,裴家便被迫捲入到了一場奪嫡的較量中。

 原本簡單溫馨的一家人,也日漸死的死,亡的亡,漸漸分崩離析。

 到如今,府上再無絲毫煙火人間氣。

 阿姊曾說過,不論她是繼續幫齊王,還是倒戈晉王,她都只有一條死路可走。可齊王狠絕,若日後成事,必然兔死狗烹,估計連帶他們裴氏一族都將死無葬身之地。晉王到底有人情味一些,心地也相對良善一些,若她倒戈助其成事,日後不說裴家能有多少榮華富貴,至少是不會被滅門的。

 所以,百般權衡之下,她選了這條背信棄義之路。

 但她也知道,若她不死,新帝起初不會怎樣她,但日子久了,始終是會想起她當年暗樁的身份的。到時候,又有多少感情能耐得住這樣磨呢?倒不如她擇個合適的機會死掉,這樣倒還好些。至少,兒子也保得住,母族兄弟也保得住。

 只是阿姊把甚麼都考慮周全了,卻萬沒想到,裴家會被新帝樹起來,成為權衡傅家等勳貴之家的靶子。

 她可能也更沒想到,日後自己的兄弟,會成為權傾朝野的奸佞。而裴家,眼看著富貴繁華了十幾年,一朝不慎,又是大廈將傾,化為烏有。

 文氏這些年沒少規勸丈夫,只是丈夫前些年丈夫心中恨意太足,便是她也規勸不得。而如今,眼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而去,丈夫心中的恨沒那麼明顯了,漸漸有了往善之意,她才會又再相勸。

 “你我如今都已至而立之齡,膝下卻仍無一子嗣,二郎,我怕再這樣下去,日後便是去了陰曹地府,也難過老鬼閻王那一關。阿姊當年那般煞費苦心,難道是想看著我們裴家煙花絢爛之後,又歸於塵埃的嗎?若日後裴家真的倒得徹底了,那才是傷了阿姊的心。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恨,恨皇室,恨權柄,恨他們當年奪走了阿姊的命,也害得兄嫂命歸皇權。所以你便不擇手段,想要攬權,想要玩弄權勢,哪怕不得個好下場,你也無所畏懼。可畢竟過去十幾年了,你也有過你想擁有的一切,你擁有那些的時候,你心中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開心?”

 “阿姊已經走了,兄嫂也早沒了,連阿爹阿孃都相繼離開了我們。難道,最後要鬧得我們裴家真被滅門誅連才收手嗎?”文氏始終溫溫柔柔的,沒有一絲脾氣,她理智相勸道,“你內心深處又不是真喜歡權啊勢啊的,這樣做,太不值得。”

 裴紹卿始終沒說話,只是漸漸駝了腰背,雙手摟住了妻子的腰,他則將臉埋在妻子腰腹間。

 “茹娘,這些年我們好像錯過了很多。我這輩子,做了不少壞事,遭人唾罵我不在乎。只是你,跟著我受苦了。”裴紹卿其實未必沒有悔改收手之意,就像妻子說的,其實他並無攬權之心。日後是大皇子登基還是二皇子登基,他並不是太在意。

 他在意的,始終是一家人是否能夠平平安安呆在一起。

 *

 六月,平陽大長公主舉辦的賞荷宴上,文氏悄悄尋得了秋穗,主動上來搭話。

 秋穗雖是第一次身為傅家媳婦參加這樣的宴會,但因如今孃家乃新貴,未來前程不可估量,且她在夫家又得寵有地位,所以主動過來攀談交際的人不少。只是她沒想到,裴府的夫人竟也會找過來。

 得知了文氏身份後,秋穗忙欠身福了一安道:“夫人安好。”

 文氏自也回了一禮,也笑應道:“老遠就瞧見你了,只是方才這邊人多,我不便過來。”

 秋穗還是頭回見那裴紹卿裴都使的夫人,從前即便跟著老太太去赴一些宴,也從不曾見過她。但卻是聽說過她的,大家雖然不喜裴家兄弟,但似乎對這位裴家二夫人多有稱讚。如今秋穗初見,也覺得她瞧著溫柔可親,氣質很是不錯。

 兩家是政敵,又非仇敵,實在不至於連見一面坐在一起好好說話都不能夠。所以,秋穗忙熱絡招呼著文氏,客氣又恭敬著請她坐下說話。

 秋穗見她氣色不是特別好的樣子,便問她:“夫人可是真是不大舒服,我瞧著臉色似是不佳。”

 文氏倒也不隱瞞,直言不諱道:“前些日子剛剛小產,如今仍在虛中。不過無礙,是已經調養好,得了大夫首肯,這才下床來的。”

 秋穗驚了下,但也忙順著話說:“小產不是兒戲,夫人還是吹不得風,萬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文氏說好,然後仍淺淺含笑望著秋穗說:“今日特意過來尋你,一是想見見你,二則是……也是來道歉的。”

 提起道歉,秋穗便知道她大概是想說甚麼了。所以,秋穗也不說話,只仍笑意盈盈望著她,等她繼續把話說下去。

 文氏心地是善良的,態度也誠懇。她既過來想替丈夫周全,自然不會姿態只放一半又不肯再繼續低頭。所以,文氏開了個頭後,便又繼續說:“那日二郎登門去提親,實在是太失禮太倉促了。而且對那馬家,也的確不公平。”又道,“二郎回去後同我說,說若瑛娘真能嫁去你們家當兒媳婦,那真是她一輩子的福分。只是可惜,我們裴家的女郎,是沒有這樣的厚福的。”

 文氏一番話,既道了歉,也提了愧對馬家之事,另外,還又表達了丈夫對餘家的看重,對餘家人的欣賞和稱讚。秋穗是聰明人,文氏無需多言說得多明白,她句句都聽得明白。

 但文氏今日的這一番態度,卻是叫秋穗捉摸不透的。

 按理說,兩家早撕破了臉,如今哪怕維持場面上的客氣,又何需如此交心呢?她不明白,裴夫人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裴家又是如何打算的。

 文氏卻也是點到即止,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但接下來,她仍是那些話,一是表明歉意,二則是表明自家夫婦對餘家人的讚美和欣賞。

 最後臨作別前,文氏才又說:“我知道二郎在外面的名聲很不好,我不幫他開脫,他的確是做了很多錯事。只是,他是我的夫婿,再沒人是比我更瞭解他的了。我只是想說,沒人會無緣無故壞的,很多時候人走到這一步,是形勢所逼。而一念成魔,亦一念成佛,只要能有一個機會,也能從頭開始好好做人。”

 秋穗望著她,文氏則文靜的站在陽光下笑。秋穗起身相送,文氏卻說望日後還能有再見面敘話的機會。

 回了家後,秋穗便把今日同文氏娘子見面說話的事都一一說與了丈夫聽。

 “那文娘子斯斯文文的,看著便溫和可親,怪道即便裴家兄弟外面名聲再差,提起裴家二夫人來,大家也都不會說她一句不好。如今見了,的確是通情達理的。只是我不明白,她何故來找我說那些話?”

 對裴家的一些事,傅灼自然知道的要比妻子多一些。所以,他聞聲便挨坐了過來道:“裴家兄弟作惡多端,如今惹了眾怒,恐也是知道好景不長了。這些年,那位文氏夫人一直未能有所出,他們夫婦心中未必沒有惶恐和猶豫。只是權柄燻人心,一旦沾惹上了權勢,就不想撒手。聽說……前些日子文夫人又流了產,如今夫婦皆已至而立之齡,膝下卻仍無一子一女,估計也害怕。”

 秋穗聞聲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文娘子說這世間沒人會無緣無故的壞,她那意思,應該是說裴家兄弟也不是生來便凶神惡煞的。還說甚麼,一念善一念惡,意思是……裴家兄弟也有從善之心了?”

 當年先帝在位時,諸王奪儲時傅灼雖然還小,但其實也是懂事的年紀了。所以,對這些內情知道的雖不多,但也不是一無所知的。

 裴家的意思應該是,本來他們家小門小戶的,雖然日子簡單,但卻溫馨知足。可一朝不慎,卻被強行拖入了這汙髒的泥缸中。自此之後,便再沒能有安生日子過。

 可再怎麼樣,這也不是他們兄弟能玩弄權勢、隻手遮天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掉3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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