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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億萬貫

2022-09-24 作者:安靜的九喬

 做官不難嗎?

 當然難!難極了。

 舉個例子:市易法——王雱當年是親口答應,市易法不會在汴京這樣的大城市裡試行的。但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市易法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推行新法,改革弊政,根本就不是單純論某項法條“好與不好”,還要考慮太多的利益牽扯與朝堂上的勢力鬥爭,這樣的工作,從來都是最難的。

 明遠望著王雱,看似毫無芥蒂地笑,卻搞得王雱一陣心虛。

 “遠之,我必須向你透個底……現在即便是新黨內部,支援呂吉甫的人也非常多……”

 但明遠心中有數,以王安石的聲望,不可能連新黨內部的分歧也無法彌合。現在王安石也同意頒佈市易法,恐怕一來是方田均稅法阻力太大,另外也是青苗法的顯形收益已經達到一個水平,無法再突破,而朝廷卻還是缺錢……

 “遠之,盼望你能理解。”

 王雱與明遠當面說話,便沒有多少顧忌,同時也顯得非常真誠。

 “我理解,我非常理解!”

 明遠連連點頭,卻道:“所以我才會建議呂吉甫,在推行市易法之時,能夠劃一道線,將每年營收在一定數目以下的小本營生豁免。”

 王雱卻馬上站了起來,臉上變色,道:“這話呂吉甫可從未說過。”

 說著,王雱馬上就要出門,打算穿過他家的小院,進入宰相府邸,將此事好好與老爹王安石說道說道。

 明遠:我就知道呂惠卿不會那麼老老實實地採用來自我的建言。

 “元澤兄現在去問呂吉甫,呂吉甫只會說這些都在他事先擬定的細則裡,還未來得及向元澤兄分說罷了。”

 明遠笑勸王雱:“元澤只需在頒佈新法的具體發條之前,輕描淡寫地向呂吉甫提一句,他就曉得你曉得了,這條細則,自然會出現在即將頒佈的法條中。”

 王雱像是被氣昏了頭,被明遠一勸,猛地冷靜下來,伸手一拍自己的額頭,嘆道:“是啊,愚兄這是……”

 “關心則亂。”

 明遠幫王雱解釋了一句,但是話又得說回來。

 “市易法一出,國家固然能夠得利,但是得罪所有的大行會,麻煩也未必會比現在少啊!”

 王雱眼神已經清明,此刻望著明遠,斷然道:“推行新法的後果,大人盡知。然而我大宋積弊已深,不用猛藥恐再難挽救。當初大人選擇這條道路之時,就已經想過了一切後果。而愚兄追隨大人,也從未敢惜身。”

 明遠聽王雱如此說,心中不免被觸動。

 誰都知道北宋積弱,大宋“冗官”“冗兵”“冗費”已經將一干繳納賦稅付出勞役的“生產者”們壓得喘不過氣來。

 然而除了明遠這穿越者之外,竟只有王安石一人能說出“不變法就要玩完”這樣的話來。

 明遠不能不佩服王安石的見識和勇氣。

 這位大宋宰相自從開始新法,無數昔日良友與他反目成仇,而民間則更多詆譭之聲。

 明遠更知道,這位在身後遭到的攻訐更有甚於今日,口碑甚至直到千年之後才漸漸有所好轉,世人才開始漸漸認同他是一位思想已然超越了同時代的偉大改革家。

 此時此刻,明遠瞅瞅王雱,心想:你這傢伙,還是愛惜一點你的身體比較好,你要是撐不下去,你家老爹恐怕更受打擊。

 王雱似乎讀懂了明遠的眼神,頓時笑道:“好啦,愚兄過去這兩年來一直在保養身體,如今身子骨已經比以往結實多啦。愚兄這條命也是為你所救,好容易被你拉回來的,咱絕不會掉以輕心的……”

 一面扯著閒話,王雱心中則在一邊嘆息:看明遠這樣的表態,心中應該還有些怨氣,而且不想趟市易法推出的這一淌渾水——難怪連在天子面前出頭露臉的機會都不肯要。

 看起來,這次是真的勉強他不得。

 於是王雱岔開話題,笑著問:“遠之這次回京,這幾天在忙甚麼呢?”

 明遠顯然也很喜歡這個話題,眼角含笑答道:“在買地。”

 “哦?”

 王雱聞言也來了點興趣,將身體離開椅背,目光灼灼,盯著明遠,笑問道:“他們都傳說,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先買一處住所,佈置得舒舒服服的。此事可有?”

 明遠大方地點頭:“有。”

 購置不動產是花錢的重要手段,除了第一次入汴京時被“限購”以外,明遠每進入一個新階段時都是這麼幹的。

 只不過,這次他買地可並不是為了蓋房子,而是為了別的目的。

 “等我張羅周全了,元澤兄一定要到我那裡去賞臉。”

 “好!”

 王雱雖然不知道明遠在汴京城外買地到底是為了甚麼,但是他知道明遠的本事——賞臉去看看總是沒錯的。

 兩人聊到這裡,已經不能再放任將新晉進士的秦觀等人都撂在外面了,他趕緊與明遠一起離開書房,回到花廳中,向在此惴惴不安地等待了很久的秦觀等人道賀。

 當晚,由王雱設宴,給秦觀、宗澤道賀,又聊了幾句關於殿試的閒話。秦觀與宗澤都是第一回獲得資格參加殿試,有王雱這位“過來人”給他們傳授經驗,這兩人都是喜出望外。

 “少遊兄實在不需為那‘文學進士’四字煩擾。”

 王雱久在朝中,關於最新的科舉規程多知些內情。

 “最後的名次還是要看殿試的發揮,而前二十由天子欽定。”

 “至於‘特取’科,我想少遊兄在報名時應當有所取捨。少遊兄高中之後為官,會因為‘特取’的科目而有所偏向。”

 秦觀當初在府學報名的時候就已經心知肚明,而“文學”一途也的確是他才學所長和心中所願。因此他誠懇地接受了王雱的建議,並再三感謝。

 最後,王雱轉向种師中,表情似笑非笑,沒有說話。

 明遠在旁看著,知道种師中是得王雱之助,重入國子監,理應對王雱有所感激才是。

 誰知种師中表情不變,甚至還衝王雱點點頭。這小孩一臉酷相,就好像不是王雱幫了他的忙,而是他幫了王雱的忙一樣。

 明遠腦後有汗,王雱卻好像根本不以為意——這大約就是聰明人都能夠理解聰明人的傲氣吧。

 *

 幾天之後秦觀與宗澤參加殿試。殿試的內容是官家趙頊欽定的策論。

 秦觀的策論題目是《邊防》,他將邊防與外交結合,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雄文。最終殿試下來的成績,不僅比宗澤還要好一些,甚至還壓過了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一頭。

 宗澤因為年歲與閱歷的關係,殿試時策論做得平平,名次排在百名前後。

 但是他年紀是今科最小,所以探花郎是當定了。

 且不說朋友們在科舉考試的道路上積極跋涉,旁人殿試的時候,明遠出了汴京城,正在為他的“新產業”物色地點。

 這日他由汴京兩位最有名的地產經紀陪著,出了汴京城,在西南方向一個叫做“蘇村”的地方。

 這裡風景優美,地形也如明遠所要求的那樣有所起伏。

 可是明遠親眼看到了之後,還是感到遺憾:這並不完全符合他向兩位牙人提出的要求。

 這兩位牙人一位姓姜,一位姓李,原本史尚在汴京時,他們在京牙中還排不上號,但是透過近兩年的打拼,這兩位已經儼然是京中掌握資源最多的房產經紀,號稱能為最刁鑽的主顧物色到合適的地產。

 於是姜經紀問明遠:“您覺得這一片土地哪裡不妥?”

 明遠:“不夠大——”

 姜李二人對視一眼:他們帶明遠來的這片蘇村土地,毗鄰西太一宮,風光優美,因此地價也很高。尋常商戶都沒法兒買下這一整片。

 今天好容易來了個主顧對這裡感興趣,卻嫌這一片還不夠大?

 “那,”李經紀問明遠,“您買下這片土地,是為何用途呢?總不能是……為了修路吧!”

 明遠因為“山陽-汴京”和“汴京-揚州”兩條道路而名噪一時,這兩位地產經紀也都有所耳聞。

 誰知明遠搖搖頭,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揮杆的動作,道:“不是修路,我打算建一個專門玩捶丸的場地。”

 明遠在重新入京之前,就已經盤算好了他想要做甚麼。

 而修一座“高爾夫球場”正是他的計劃之一。只是汴京城外的土地寸土寸金,且被分割成了很多小塊。蘇村的這片,已經是相對較大較完整的,且有地形起伏,垂柳池塘,頗有山林野趣。

 只是這一片土地還是嫌小了些,與昔日他在長安城外樂遊原上揮杆捶丸的樂趣似乎無法相比。

 但這個答案大大出乎兩名牙人的意料。姜李二人對視一眼,都流露出驚訝:

 有錢人的心思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他們都以為這位年紀輕輕的富豪想要蓋房子修園子,誰知人家想的竟是要修一個供玩樂的捶丸場地。

 姜經紀不愧是汴京城中自史尚之後的新秀牙人,伶牙俐齒,頓時勸道:“明郎君,此地雖然不像其他地方大開大闔,視野開闊,但此處勝在處處皆景,每走到一處,景緻皆有所不同。”

 李經紀也不甘示弱,補充開口:“明郎君一定是捶丸的高手,小人原不敢多置喙的。但小人聽說,這捶丸的場地,需要精心佈置,有些時候雖然地方不夠寬敞,但有甬道花木等物品阻隔,玩起來會更有趣味性。”

 明遠雙手一拍,讚道:“說得好!你們還想到甚麼優點,儘管說來聽聽。”

 兩位牙人得了他的鼓勵,一時都搜腸刮肚地都在思考此地的優點。

 “此地毗鄰西太一宮,自從王相公在熙寧元年那兩首題壁詩一寫上去,西太一宮的名聲立即大噪,這裡也算是京城西南小有名氣的一處景緻了。”

 “哦?”

 明遠頓時來了興致,“王相公的題壁詩?”

 他已經飛快在腦海中搜尋是哪一首了。

 “對,因此西太一宮附近有不少客棧與食店。若是郎君呼朋喚友到這裡來捶丸,飲食與歇宿想必很容易……”

 李經紀還沒說完,姜經紀已經在出言反駁。

 “老李,這是明郎君的地方,明郎君怎可能不在自家的土地上修建精美屋舍,亭臺樓閣,反而要讓自己的客人到外頭去住呢?”

 “可是……”

 “你們兩位請儘管辯論,我都聽著呢!”

 明遠儘管讓這兩位牙人在這裡頭腦風暴。他的心已經飛去了西太一宮,飛去觀賞王安石的題壁詩了。

 *

 大約一個時辰以後,明遠已經站在西太一宮裡,望著牆上的題壁詩。

 這裡的題壁詩不少,但只有兩首是以碧紗籠罩起來的,出自何人之手,簡直一望而知。

 明遠上前,望著其中一首,輕聲誦道:“柳葉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①”

 白頭想見江南啊……

 明遠想起自己,在這個時空也已經度過四年多的時光了。他所無比熟悉的那個時空,似乎已經在他的記憶中漸漸淡去。

 而他終日想見的“江南”,是不是也早已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這個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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