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7章 千萬貫

2022-09-17 作者:安靜的九喬

 杭州城中十月的天氣,向來被稱作“小陽春”,乍寒之後又回暖,草木猶綠,百花之中總會有一兩種開放。

 如此好的天氣,杭州城中瓦子裡舉行的蹴鞠聯賽便進行得如火如荼。

 這一天,又恰逢府學聯隊與齊雲社對陣。這兩支隊伍都是過往戰績不俗,在杭州城中支持者甚眾的蹴鞠隊伍。一時間,瓦子門外都是叫賣門票的。最好的位置,往往要加價加上不少,最便宜的也要200文錢才能買到。

 明遠便拉蕭揚去看。

 “走,帶你見識見識蹴鞠比賽。”

 蕭揚卻根本不以為意:“蹴鞠?這等小打小鬧的把戲,沒想到在南朝……在這裡還有那麼多人看!”

 “我們都是打馬球的!”

 蕭揚一抬下巴,甚是不屑地道。

 “呵呵,我的好表弟,整個大宋,也就挨著橫山那裡,靠著榷場能有幾匹好馬,沒事就別顯擺了!”

 明遠這其實是在提醒蕭揚:你,已經是,蕭揚了!

 蕭揚馬上“嗯”了一聲,這才想起,打馬球這項契丹貴族中最為流行的運動,在他生活中早已遠去,根本不該再提起。

 於是蕭揚勉為其難地表示:願意與明遠一道去“見識見識”蹴鞠的玩法。

 然而在蹴鞠場邊,种師中對明遠身邊出現的蕭揚不屑一顧:“就他?……明師兄,蹴鞠裡那麼深奧的學問他看得懂嗎?”

 蕭揚揚起臉,雙臂抱著雙肩,臉上只有傲氣。

 明遠只好同時安撫兩人:“別鬧了,今天有新配方的飲子……你倆要是不吵了我就著人去買。”

 种師中臉上立即堆上笑容,態度極好地問蕭揚:“揚哥是第一次來看蹴鞠吧?有甚麼不懂的儘管問小弟,小弟一定一五一十地向你說明。”

 蕭揚對明遠所說的飲子竟也有點興趣,畢竟他跟隨明遠,在杭州城裡嚐盡了各種美味的湯茶藥和小吃點心,都是他在上京從未嘗到過的,口腹之慾得到了極大滿足,於吃食上的眼界也拓寬了不少。

 此刻蕭揚薄薄的唇瓣緊抿著,但唇角努力向上翹起:“多謝端孺兄弟,我信你肯定能給我解說明白,但若是如此,我在蹴鞠上的見識豈不是馬上就勝過了你?”

 明遠:得了,這倆貨擱一處就是火藥味重。

 他便招手將小販叫來,點了三杯帶吸管的飲子,一人一杯用水果榨汁調成的時令飲子,先把身邊那兩位的嘴堵上再說。

 少時哨聲鳴響,蹴鞠比賽開始。

 場上的球員們奔跑積極,拼搶兇狠。

 場下的觀眾則看得如醉如痴,喝彩聲叫好聲與勉勵打氣之聲連綿不絕。

 蕭揚卻越看越是心驚――

 他突然一扯明遠的衣袖。

 “這……這竟暗合練兵之道!”

 蕭揚一面評價,眼光不離場中的情形。

 眼見著場上的蹴鞠球員們分兵、合擊、阻攔、聯合防禦……一切都顯得極有章法,而蕭揚卻越看越是心驚,道:“南人……宋國之人未必文弱!”

 但凡上場蹴鞠的,各個都是漢子,拼搶異常兇狠,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哪裡還顧得上甚麼謙恭禮讓?

 “嘻嘻,揚哥現在也看出門道了?還有,我大宋之人甚麼時候文弱過?”

 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想到明遠適才剛好走開,蕭揚這會兒正扯住了种師中的衣袖,使勁地搖著。

 意識到這一點,蕭揚頓時漲紅了臉,趕緊甩開种師中的衣袖。

 但是种師中的稱呼提醒了蕭揚,他此刻突然想起:自己早已不是甚麼遼國太子了,宋人平日裡玩的蹴鞠遊戲,是否能等同於練兵之法,對提升戰力與士氣有幫助……這些都不該由他來思考,而他也沒有資格來思考這些。

 种師中也不理會他,只管將盛放飲子的杯中插著的那枚葦管送入口中――

 突然种師中將那枚葦管飛快地吐出來,飲子衝座位上一撂,瘦高瘦高的小人兒已經從看臺上跳起來,衝著場中破口大罵。

 而蕭揚則猝不及防,他周圍幾乎所有人都跳起身,將他的視野都給遮沒了。

 此刻聽周圍的人大喊,才意識到是齊雲社的球員做出了兇狠的“犯規動作”。

 “你這究竟是衝著球去的還是衝著人去的呀?”

 蕭揚身邊的人全都在大喊:“你這是想廢了對手一條腿嗎?”

 始作俑者是齊雲社中一名長相兇悍的球員,他聽到這邊的觀眾指責,索性衝過來大喊:“是文弱書生就別來踢蹴鞠!沒點血性那來蹴鞠場做甚麼?”

 齊雲社中其他人也過來,道:“裁判也沒說甚麼,不能算我方犯規。”

 蕭揚聽种師中氣憤不已地道:“不過是裁判沒看見罷了!”

 這小孩緊接著慢慢坐回座位上,氣得漲紅了臉。

 蕭揚仔細想了想,道:“原來竟有這樣的規矩……”

 他昔日在上京打馬球,一杆揮出,將對手直接打骨折的事也不是沒有過。

 事先立下規則,並派人仲裁,這的確是保護雙方球員,並保證比賽精彩可看的一個辦法。

 只可惜,不是人人都遵守。

 隨即哨響,比賽重新開始。

 蕭揚看著看著,對身邊的种師中道:“府學聯隊要輸了。”

 种師中垮著一張小臉,哼了一聲,道:“這不明擺著的嗎?”

 府學聯隊前一段時間剛剛經歷了“府試”的考驗:不少成員都去參加考試了,考場內外自然沒法兒堅持每日的鍛鍊,身體素質和控球能力都有下降。

 而齊雲社卻不受影響,甚至還招募了一兩名實力雄厚的“新人”,整體實力一下子比府學聯隊都高出不少。

 此外,齊雲社是職業球隊,近來球風越發彪悍;而府學聯隊裡的球員都是士子學生,對於規則的遵守和謙恭禮讓上要比齊雲社重視得多。

 因此兩隊在府試之後首次相遇,齊雲社立即佔了上風。

 只聽“哎呀”一聲,府學聯隊裡一名球員捂著腳踝,在球場灰撲撲的地面上打了好幾個滾,然後面露痛苦,口中呼痛,似乎沒法兒重新站起身。

 “換人嗎?”

 齊雲社幾個人高馬大的傢伙逼近對手。

 “要換快換,不要耽誤了灑家繼續進球!”

 此前齊雲社已經進了兩球,現在他們優勢明顯,所表現的態度便是:愛換換,不換滾,爺爺這場球要趕緊贏下來。

 府學聯隊的學子們則將受傷的同伴趕緊從場地中扶下來。其餘人則朝齊雲社的對手怒目而視。

 但是他們神情中多半透著無奈:確實無人可換了。

 就在這時,場邊突然躍下一人,道:“我來試試!”

 這人穿著與府學聯隊球衣相近的灰色長袍,袍角用細帶紮起來,露出長褲與束腿,而足上則是一對顏色鮮亮的白皮靴。

 他這從高處一躍至少躍出一丈有餘,雖然無人知道他的底細,但是從這一躍看,絕對是身手矯捷。

 躍下的不是別人,是蕭揚。

 种師中在他身後驚訝地大喊一聲:“揚哥!”

 “這位壯士,你願意臨時加入我們,頂替我們這位同伴?”

 府學聯隊的隊長上前,向蕭揚拱了拱手。

 种師中在看臺上大喊:“董兄,這是我師兄的表弟,是自己人。”

 董隊長與种師中很熟,聽說是“自己人”,也顧不上其它,趕緊將蕭揚邀入場中,小聲問了一句:“你踢過蹴鞠嗎?”

 只見蕭揚搖了搖頭,董隊長的心頓時“喀”的一聲就涼了半截。

 “但是我願意試試,總要有第一次!”

 蕭揚將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早先他還在看不起蹴鞠這項運動,但現在他已經願意加入這個團體,幫助這群陌生人戰勝對手,挽回顏面。

 “那好!”

 董隊長雖然無奈,但也沒有別的招了。

 他隨口小聲指點了場上的同伴是幹甚麼的,然後告訴蕭揚本方和對手的球門各自在哪裡,便向裁判示意,人已換過,可以重新開始。

 那邊裁判便是一聲哨響――

 蕭揚的確是不會踢蹴鞠,但是他勝在身體條件好,腿長、敏捷,且能扛住各種衝撞。

 因此,蕭揚便只管在本方隊友帶球奔襲的時候負責將對方攔截的人撞開。

 這樣一來,府學聯隊場上的球員便如同陡然多了一個“開路先鋒”一般,只管帶著球往前衝。

 蕭揚也很雞賊,他知道有些進攻和防禦動作是不能做的,因此每每去觀察裁判的位置,待裁判不能直接看清自己的時候,便伸手一推,抬腳一絆……對方即使是申訴,也被裁判以同樣的理由拒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种師中在看臺上豪邁地大笑:“揚哥,好樣的!”

 如此一來,球場上立即形勢逆轉。府學聯隊轉眼間就扳回了兩球,兩隊一時戰平,正是個不勝不負的結果。

 誰知就在此時,蹴鞠用球突然到了董隊長腳下。

 董隊長剛好站在對方球門前,只不過他自己射門的角度已經被對手封死。

 這位隊長一抬眼,看到蕭揚在球門的另一邊。經過這一段的磨合,董隊長也知道蕭揚腳下並沒有甚麼準頭,讓他射門估計沒戲。

 但此時此刻,機不可失。董隊長靈光一現,抬腳將球踢在蕭揚腿上,皮球反彈之後,改變方向,落入了球網。

 ――反敗為勝!

 一時間,府學聯隊的所有球員都興奮地大叫,包括那位腳腕受傷,被迫坐在場邊觀賽的球員也是一樣。

 所有人都向蕭揚衝過去,董隊長熱烈地抱住蕭揚,其他人則接連將這兩人裡三層外三層地抱住。

 不少人都伸手揉揉蕭揚頭上戴著的軟幞頭,還有人親切地拍拍他的肩。

 蕭揚:……

 身為大遼太子,金尊玉貴地長大――對蕭揚來說,這還是世間第一次有人膽敢揉他的腦袋,拍他的肩。

 可是……這感覺如此之好,全身都被愉悅和興奮所浸透。

 在這一刻,過去幾個月來的所有鬱結和痛苦,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暫時離他而去,讓他能夠短暫地、不受約束地呼吸。

 只是他自己也沒想到,竟是在這片南朝的土地上。

 看臺上,府學聯隊的支持者們已經喊成一片。种師中清亮的聲音在歡呼聲中尤為清晰――

 “揚哥,好樣的!”

 此時此刻明遠卻與蘇軾站在球場的一角。蘇軾雙手抱著飲子,口中叼著葦管,終於戀戀不捨地將葦管放開,衝明遠道:“看起來……融入得還不錯。”

 明遠臉色平靜:“是他自己在努力。”

 只有蕭揚自己想,才能夠擺脫過去給他帶來的痛苦。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