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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千萬貫

2022-08-16 作者:安靜的九喬

 沒幾日工夫, 《杭州日報》的創刊號就已在杭州市內刊行。

 與在汴京剛剛創刊時一樣,《杭州日報》的刊行依舊是免費的。與在汴京稍有不同的是,這次日報社是僱傭了在杭州的運河裡來回穿行的不少船伕與船孃, 將報紙直接分發到杭州各處。

 報上用最大的篇幅報道了杭州官府最近在河、橋附近設定“路燈”的訊息。每天傍晚, 會有人將點燃的“燈芯”放進“石燈籠”裡, 照明足夠持續一夜。

 在這篇報道里,官府設定“路燈”的舉動被視為善政。而這份善政的功勞被歸功於剛剛抵達杭州未久的通判蘇軾身上――報道中明確提到,蘇軾曾親自去採石場檢視“石燈籠”,並向炭廠採購“燈芯”。

 他還親自勘察了杭州城中多處河岸與石橋,以決定哪些地方需要設定“路燈”, 並向杭州知州沈立提出建議。

 蘇軾剛剛上任沒多久,就因為這篇報道,得了一個好名聲。

 明遠再一次見到蘇軾時, 這位杭州通判用報紙當做“便面”,遮住自己長長的臉頰, 既像是害羞, 又像是要把自己得意的笑容都藏起來。

 明遠:蘇公啊,您真是一位毫無心機, 坦誠到可愛的人啊!

 “遠之,怎樣, 今日某總算有些空閒, 咱們一起去遊湖?”

 遊湖?

 明遠這時才想起。

 他來到杭州已有數日,卻整天忙忙碌碌, 先是忙《幾何原本》的事, 然後是去市舶司, 接著就忙於安頓他帶來的各項產業。

 而杭州城中, 近在眼前的, 那麼大一個西湖,他竟然還沒有去遊覽過!

 蘇軾卻幾乎一有空就去,而且每次都流連忘返。

 “昨日下衙後去望湖樓喝酒,醉後寫了五首絕句。遠之為我品評品評!”

 蘇軾塞給明遠一疊詩稿。

 明遠隨意翻了翻,只見詩稿上用極其濃重的筆墨寫著:“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①”

 西湖上陣雨急至的景色,便全然躍於紙上,幾乎能令人置身於望湖樓上,眼見那天邊翻滾的黑雲,聽到雨點敲擊船篷的響聲,感受到湖上的疾風,一陣又一陣……

 “……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徘徊。①”

 這是蘇軾在描繪他獨臥瓜皮小舟上望天的感受,群山俯仰,皓月徘徊……

 一首首接連翻下去,明遠忍不住以手撫額,心中暗暗感慨。

 他這是在親身經歷並見證一代文豪的誕生啊!

 蘇軾卻還在擔心:“怎麼了,遠之,莫不是不好?”

 “我是在感慨,蘇公……若是這世間僅有一人是西湖的知己,那必是蘇公無疑了。”

 蘇軾得了明遠如此評價,高興得嘿嘿笑出聲。

 “那遠之今日必定要陪某一道遊湖――”

 蘇軾立即拍板,定下了今日的行程。

 “隨後我們一起去西湖畔寶嚴院尋訪‘詩僧’。”

 “詩僧?”

 明遠還未來得及思考這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物,已經被蘇軾拉上出了門。

 西湖盛景,確實無可比擬。

 這日天氣清朗無風,遠處湖水如鏡,映出四周山色,以及掩映其間的寶塔、寺院、花圃、茶園。

 放眼眺望,錢塘門外石涵橋一帶一道石堤已在。明遠知道那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所修的“白公堤”。當然,後世的“蘇堤”所在的位置現在還是空空蕩蕩的一片水面,就等著明遠身邊這位大顯身手了。

 西湖岸邊,則有無數遊船來回行駛,不呼自來。

 這些都是湖上專門待客的遊船,有船篷,使遊客免去日曬雨淋之苦,四周卻並無船壁遮擋視線,令視野良好,坐在船中儘可以飽覽西湖風物。

 “今日還好,”蘇軾已經坐過多次西湖遊船,自然而然地為明遠介紹,“若是二月八,或是寒食清明,就一定要事先指揮船戶,僱定船隻,負責就只能對著這湖光山色空感慨了!”

 兩人便上了一條船,船上有桌椅,有酒具,而且自帶鐐爐與灶具。遊客只需一聲吩咐,船孃便能烹飪茶水和簡單的美味。

 更有無數叫賣鮮果的小船,在各遊船之間穿梭,果然是“烏菱白瓷不論錢,亂系青菰裹綠盤”①,還有些“獻花遊女木蘭橈,細雨斜風溼翠翹”①的賣花女,正搖著小艇,到遊船的船舷旁兜售白蘭花、茉莉花穿成的花球花環。

 明遠摸出幾文錢,便從鄰船的賣花女手中買了一大捧。

 他已經有段時日不簪花了,今日興致忽起,索性便取了一串淡紫色的茉莉,簪在鬢邊。

 一旁的賣花女看得頓了頓,忘記去搖手中的船櫓。

 蘇軾則望著明遠,傾倒似地頌道:“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②。遠之,若無你,世上再無人當得起‘皎如玉樹臨風前’③這一句。”

 明遠微微一笑,將手中剛剛買的鮮花遞到蘇軾手中,請蘇軾也簪上。

 蘇軾望著明遠手中的花,笑道:“遠之是瀟灑美少年,某卻是‘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④。”

 明遠笑道:“哪有此事?”

 他親手將一串茉莉簪於蘇軾鬢邊,笑道:“此花多半乃西湖所贈,專為謝過蘇公昨日的詩!”

 蘇軾剛剛有遲暮之嘆,馬上又被明遠這新奇的說法給打岔打掉了,頓時笑道:“遠之說得太好,一言之間,西湖已如一美人,亭亭立於某眼前。”

 蘇軾說西湖有如一名美人,明遠頓時睜大了眼睛:

 ――不會吧不會吧,蘇公“欲把西湖比西子”的名句,不會竟然出自對他這隨口一句的聯想?

 若真是如此……明遠頓時有一種,不枉此行的感覺:不枉他到這個平行時空來一回,不枉他結識了蘇子瞻。

 明遠閉上眼,復再睜開:他真的希望,希望蘇軾將來能夠遠離那些悲慘的命運。即使這世上從不存在“蘇東坡”,也不覺遺憾。

 在船孃搖櫓的吱呀聲中,蘇明兩人一路到了寶嚴院附近下船,問清道路,摸到寶嚴院跟前。

 西湖附近佛寺眾多,大大小小禪院據說有上百座。而寶嚴院並不出名,明遠不知蘇軾為何獨獨挑中這裡。

 “這寶嚴院中有一僧名‘清順’,乃是一名詩僧。”

 蘇軾嚮明遠介紹:“我們今日就去擾他去。”

 明遠遙想了一下清順此人,好像沒怎麼聽說過,於是問蘇軾:“子瞻公,這位‘詩僧’的詩名,怕不是您發掘的吧?”

 他猜了個正著,蘇軾便嘿嘿地笑著,道:“前幾日偶然漫遊至此,正好見到壁上有詩曰;‘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⑤’。某便急了,四處詢問:這是誰人所作,這是誰人所作?”

 明遠模仿著蘇軾的口吻,繼續說道:“眾人答曰:‘清順’。”

 蘇軾一拍雙手:“正是!”

 說罷哈哈大笑,笑得十分開心。

 兩人並肩進入寶嚴院的禪房,明遠很快便見到了那位“詩僧”清順。

 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剃著光頭,頭上點著戒疤,正跪坐在一張條桌跟前,用手中的茶杵熟練地將茶臼中的一小塊團茶碾成細細的茶末。

 他見到蘇軾,眼中立即流露出淡淡的歡喜。

 看來即使是方外之人,見到知己好友,同樣能感受到世俗的快樂。

 但清順的眼光隨即轉過來,凝聚在明遠臉上。

 明遠察覺到了一絲錯愕,一絲驚異。

 甚至清順手中的茶杵也停了下來。他不言,不動,就這麼專注地,凝神望著明遠,然後開始緩緩上下打量明遠,

 ――這是怎麼回事?

 明遠心中立即生出驚疑。

 他是一個有秘密的人。

 在這種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是自己的秘密被窺破了。

 難道眼前這位和尚,真的有甚麼神通,能看得出自己是個穿越者,而且痴心妄想著要改變這個世界?

 “小施主可是姓明?”

 明遠:救命,連姓氏都猜出來了。

 他已經打算呼叫1127了――這個時空可能有個bug。

 “您可識得明高義明施主?”清順又補了一句。

 明遠一呆:原來……只是認得他的“渣爹”!

 明遠迅速冷靜下來,恭恭敬敬地回答:“正是家中大人。”

 “三個月前,明施主曾經在本寺中盤桓多日。”

 明遠:三個月前正是冬季,他家渣爹……正寄住在一處清冷佛寺中?而不是另有新歡,或是隻曉得尋歡作樂,忘記了家中妻子兒女?

 他心頭一凜,盯著眼前這名“詩僧”:這是他到這個時空裡這麼久,第一次遇見與明爹有過直接接觸的人。

 蘇軾顯然對明爹也很感興趣,向清順笑著道:“我們這位明小郎君最是個妙人兒,‘金鞭美少年,去躍青驄馬’,說的就是他了。某倒是盼望能見一見明郎之父,看看有子若此,做父親的得驕傲成甚麼樣子。”

 明遠卻只能硬著頭皮,向清順打聽:“久已未見大人之面,清順師父,不知我父親可好?”

 “令尊……”

 清順再次上下打量明遠,看他周身精緻高雅的衣飾,看他鬢邊簪得異常美觀的香花。

 “令尊……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清順最終給出這樣一句評價:“從不為富貴所困。”

 蘇軾聞言便點頭稱讚:這位天真爛漫的蘇子瞻自然認為明遠的親爹也是個數一數二的大富豪,“不為富貴所困”聽上去就是個相當不錯的品德。

 而明遠只能硬著頭皮謝過清順的訊息。

 在他看來,“從不為富貴所困”這句評價,既能指大富之人黜奢崇儉,食不二味,也可以指一個人……從來就沒真正富過。

 *

 傍晚,夕陽在山,明遠與蘇軾乘坐遊船,從寶嚴院返回杭州城,在錢塘門下船後,兩人並肩徐行,返回杭州城中。

 他們隨意尋了一間酒樓,撿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面閒聊,一面隨意嚼著酒博士先送來的五香芸豆。

 忽聽窗外鼓樂之聲大作。明遠趕緊探頭出去看熱鬧。

 只見酒樓前的河道已被事先騰清,原本一向在這裡出沒的運貨小船一時全都不見了。

 幾條兩丈寬,數丈長的駁船魚貫駛入這條河道。駁船船首站著幾名身穿兵甲計程車兵,正耀武揚威地挺著胸。

 明遠微微皺起眉,因為這些駁船上懸掛的旗幟,看起來不是大宋的旗幟。除去那些著甲計程車兵之外,還另有幾人,穿著交領的錦緞長袍,戴著笠帽。裝束與漢人相差不多,但明遠本能地感覺他們不是漢人,應當只是大宋的藩屬。

 “這些是高麗使臣。”

 蘇軾嚼完了口中的五香豆,衝窗外瞥了一眼,開口道。

 “高麗來向大宋朝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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